老人享福,不在於家財萬貫,山珍海味。
而在於看到兒孫生活蒸蒸日上,家庭和睦興旺。
在於心裡那口氣,是提著,不是散著。
李懷民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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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掐進掌心,微微的刺痛讓他更清醒。
他不再耽擱,在堂屋角落找到自己的舊竹簍和那個洗刷乾淨的木桶。
又拎起那把磨得發亮的彎鉤鐵鉗——鉗口還沾著昨天的泥沙。
剛走出院子沒多遠,腳步卻習慣性地一拐。
走向村後那片荒草叢生的坡地。
那裡有間半塌的土坯房,牆皮剝落,露出裡頭夯實的黃泥。
屋頂的瓦片缺了大半,椽子黑黢黢地支棱著,像被雷劈過的骨架。
這是早年村里一戶人家留下的老屋,塌了有些年頭了。
沒人修,也沒人拆,就這麼歪在荒草里。
屋後牆根下,有個被碎磚亂瓦半掩的狗洞大小的窟窿。
是他和那幫「狐朋狗友」早年私藏各種小玩意、工具的「秘密據點」。
地方隱蔽,知道的人少。
李懷民蹲下身,扒開洞口瘋長的刺薊草。
一股潮濕的土腥味混著霉味撲鼻而來。
探頭往裡看。
昏暗中,果然,昨天那個破了一角的舊木桶,還靜靜歪在牆角。
桶壁上沾著乾涸的海泥,破口處木茬支棱著,在從破屋頂漏下的微光里,泛著毛糙的邊。
「習慣真是可怕。」
李懷民自嘲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他伸手進去,把舊木桶拖了出來。
一手一個新舊木桶,背上竹簍,鐵鉗插在腰間。
他朝著海邊走去。
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濕漉漉的。
路邊的野草掛著露珠,打濕了褲腳。
腦海里清晰如昨的記憶,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對海邊情況的直覺預感。
那是重生帶來的、對這片海域潮汐、物產、地形的深刻印象,混雜著一點點……仿佛老天爺偶爾會眷顧他一下的「好運氣」。
他想起昨天那場收穫,手上似乎還殘留著鉗住大青蟹時的觸感,眼裡還映著那片礁石區的地形。
「昨天那片礁石區,東南角有個凹坑,潮水退得最乾淨,蛤蜊窩子應該還在……」
李懷民邊走邊在心裡盤算。
「今天潮水退得更遠,東邊那片平時淹著的灘涂肯定露出來了,說不定能有意外收穫。」
他有些期待。
「趁海這事兒,手熟是一方面,眼力勁兒和『運氣』也得靠點譜。再多練幾天,找准地方,收穫應該還能往上竄一竄。」
心思又飄到釣魚上。
手有點癢。
「現在這年頭,海里資源還豐富得很。近海魚群多,污染少。憑我上輩子那點野釣經驗,再沾點『好運氣』的話,總不至於『空軍』吧?」
想起後世那些釣魚佬們,常常被調侃「除了魚什麼都能釣上來」的「空軍」梗,他嘴角微翹。
「明天……要是下午有空,得去找根好竹子。後山那片箭竹不錯,竹節短,韌性好。再做套線輪,找陳伯淘點舊自行車零件……」
他盤算著,隱隱覺得,自己要是去釣魚,說不定真能趕上魚群。
思緒飄飛間,咸腥的海風驟然濃烈。
海岸線已在眼前。
颱風過後的清晨,大海收起了昨日的狂暴。
變得溫順,甚至有些慵懶。
潮水退得很遠,露出大片濕潤的深褐色灘涂,和一片片黑黢黢的礁石區。
遠處海面平靜,泛著魚鱗似的細碎銀光。
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海腥味。
以及……一種躁動的、迫不及待的興奮。
人。
比李懷民預想的要多得多。
遠遠望去,整個海灘和礁石區,星星點點都是彎腰搜尋的人影。
像撒了一地的芝麻。
男女老少,提著各式各樣的桶,背著大小不一的竹簍。
手裡拿著鐵鉗、鐵鉤、小鏟。
他們低著頭,目光緊鎖地面或淺水,手腳麻利地翻找、挖掘、鉗取。
像一群辛勤的工蟻,在廣闊的灘涂上,攫取著大自然退潮後慷慨留下的饋贈。
喧譁聲、呼喊聲、鐵鉗與石頭的碰撞聲、孩子興奮的尖叫、大人找到好貨時的吆喝……
混雜著海浪永不疲倦的輕吟。
匯成一曲雜亂卻充滿生機的晨間交響。
「真是……人山人海啊。」
李懷民站在坡上,望著下面熱鬧的場景,輕聲感慨。
昨天他算是占了颱風餘威的便宜。
風浪還沒完全平息,敢出來冒險的人少。
今天不一樣。
天晴了,風平了,浪靜了。
消息靈通又勤快的人們,顯然不願錯過這「大海送禮」的好時機。
拖家帶口,早早趕來。
他目光掃視,像在掃描地圖。
很快,在靠近東側那片高大礁石區的地方,看到了母親王初彤她們。
二嬸陳金花、三嬸林若煙兩家的人,也都在附近。
各自占據了一片區域,埋頭苦幹。
女人們蹲著或彎著腰,孩子提著桶跟在旁邊,男人們則負責翻動大石頭,或在深水處摸索。
李懷民剛走近。
還沒等他開口打招呼,王初彤的罵聲就劈頭蓋臉來了,像突然炸響的炮仗。
「你個衰仔!現在才來!看看我們都撿多少了!」
她直起腰,一手叉著後腰——那是常年彎腰勞作留下的毛病——一手指著腳邊木桶里小半桶的收穫。
蛤蜊、海螺、小螃蟹,還有幾條手指長的雜魚。
在桶底蠕動、堆積。
她臉上表情複雜。
嘴角想往上翹,那是看到收穫的得意。
眉頭卻緊皺著,那是看到兒子姍姍來遲的氣惱。
兩種情緒拉扯,讓她的臉看起來有些扭曲。
「黃花菜都涼了!我們都收拾兩輪了,你才晃悠過來!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三嬸林若煙的大嗓門立刻跟上。
她沒直起腰,仍蹲著,手裡不停。
聲音卻尖利地穿透嘈雜,像錐子一樣扎過來。
「哎呀大嫂,你別這麼說民仔嘛。」
她話是對王初彤說的,眼睛卻斜瞟著李懷民。
臉上堆著笑,那笑意浮在表面,沒進眼裡。
「他能來就不錯啦!總比以前日上三竿還不見人影強,對吧?咱們要看到進步嘛!」
這話聽著像打圓場。
可那語氣,那眼神,分明是在說:看,這街溜子總算裝樣子來了。
二嬸陳金花這時也直起身。
她動作溫吞,拍了拍手上的泥。
聲音不高,溫聲細語的,卻能讓周圍好幾家人都聽清。
「是啊,民仔這孩子,從小身子就弱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你們又不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