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釣魚竿訂單終於來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火星。

  李仁海抽完最後一口煙。

  菸蒂很短,燙到手指。

  他把菸蒂扔地上,腳下碾滅。

  「工業券……」

  他緩緩開口,「我工分還能換幾張。下個月就換。」

  陳妮的眼淚掉了下來。

  渾濁的、溫熱的淚,順著皺紋溝壑往下淌。

  她慌忙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李懷民從懷裡掏出那七十一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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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厚一疊,大部分是大團結。

  他在膝蓋上理了理,抽出兩張十元——嶄新的,青灰色。

  放到奶奶膝上。

  「這二十,奶奶你留著零花。想買什麼就買。」

  他說,「收音機的錢,等崗位賣了再說。」

  「不要……不要這麼多……」陳妮推拒,手顫抖著。

  「拿著。」李懷民按住她的手,不容拒絕。

  堂屋裡靜極了。

  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還有老人壓抑的抽泣。

  這時,院門外傳來自行車鈴鐺聲。

  「叮鈴鈴——叮鈴鈴——」

  清脆,急促。

  李仁江先跨進來,一身汗味。

  後面跟著李仁河,再後面是李懷章、李懷遠,還有幾個堂兄弟。

  這下子,李家一大家子人,到齊了。

  堂屋裡,煤油燈的光暈晃晃悠悠,把人影拉得老長,貼在土牆上,像皮影戲。

  李仁江一腳剛跨進門檻,那洪亮的嗓門便炸開了屋裡的安靜:「媽!大嫂!」

  「喜事,天大的喜事啊!」

  陳妮正捏著孫子剛給的二十塊錢,薄薄的紙幣在手心攥出了汗。

  被這聲音一驚,手猛地一顫,錢差點掉地上。

  王初彤從灶間探出半個身子,臉上還沾著灶灰。

  李仁海抬起了頭,捲菸的手指停在半空。

  李仁河緊隨其後進來,手裡提著串黃翅魚,魚鰓還在微微張合。

  他嘴角抿著笑,那笑是從眼底溢出來的。

  李懷章幾個小輩跟在後頭,個個臉上都掛著壓不住的興奮,像過年偷喝了米酒。

  「二叔,慢點說,什麼喜事這麼大陣仗?」李懷民起身接過魚,神色平靜,像早就等著這一出。

  李仁江把肩上沉甸甸的帆布包往八仙桌上一墩,「咚」一聲悶響。

  解開系帶,手有些抖——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現金。

  多數是十元「大團結」,青灰色的票面在煤油燈下泛著油光。

  也有不少五元、兩元的毛票,皺巴巴的,帶著汗味。

  「訂金!全是訂金!」

  李仁江聲音發顫,卻硬撐著洪亮,像要蓋過自己的心跳,「鎮碼頭,一下午,九根竿的訂金,收了一百三十八塊!」

  屋裡靜了。

  死寂。

  王初彤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灶台上,滾了兩圈。

  陳妮嘴唇微張,那二十塊錢在枯瘦的手裡捏得更緊,紙邊都卷了起來。

  連一向沉靜的李仁海,捲菸的動作徹底停了,菸絲撒了幾縷在桌上。

  「一……一百三十八?」

  王初彤聲音發顫,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九根竿的……訂金?竿呢?竿都沒見到,就收這麼多錢?」

  「千真萬確!」

  李懷章搶著說,年輕的臉興奮得發紅,像抹了豬血,「二叔三叔把魚往那兒一擺,人就圍過來了!」

  「老謝帶人一拍錢——十五塊訂金!」

  「啪!就拍在木箱上!」

  「後面的人全都搶著交!」

  「跟不要錢似的!」

  李仁江這才穩下氣,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小心翼翼展開。

  煤油燈下,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名字、金額,每個名字後面還有個歪歪扭扭的「序」字——那是排位。

  「按懷民你定的規矩,」李仁江手指點著紙,指尖因為激動微微發抖,「訂金最少交十塊,交得越多,排位越靠前,六月底優先拿貨。」

  「老謝帶的那三個人,每人直接拍了十五塊!」

  「後面的人一看,怕排到後面沒貨,爭著交十二塊、十三塊……最高的交了十五塊五!」

  他手指滑到最後幾個名字,聲音帶著得意:「這幾個只交了十塊,排在最末。」

  「懷民,你這規矩,絕了!人心讓你算得明明白白!」

  李懷民接過那張訂貨單。

  紙是粗糙的牛皮紙,字是用鉛筆寫的,有些已經蹭花了。

  他目光緩緩掃過上面的名字和金額——張三狗,十五塊,序一;李老四,十五塊五,序二;王麻子,十五塊,序三……

  一百三十八塊訂金。

  平均一根竿的訂金超過十五塊。

  這意味著,九根竿的總價款二百七十元里,已經有一半以上落袋為安。

  更重要的是——搶訂金的場面本身,就是最好的GG。

  人心最怕比較,最怕落後。

  這規矩,把人性那點爭先恐後的心思,用足了。

  「二叔,三叔,辛苦。」

  李懷民收起訂貨單,折好,放進自己內兜,語氣裡帶著肯定,「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一遍。詳細些講。」

  ……

  時間倒回幾個時辰前,鎮碼頭。

  夕陽像個醃透的鹹蛋黃,軟軟地掛在天邊,把整片港灣的水面染成橙紅。

  機帆船「突突突」地擠進來,柴油的黑煙混著魚腥,在空氣里攪成一團。

  赤腳的漢子扛著漁獲上岸,扁擔壓得咯吱響,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轉眼就幹了。

  李仁江幾人選了個最顯眼的位置——碼頭入口的大榕樹下,人來人往都得經過。

  他們腳邊擺著幾個濕漉漉的竹魚簍。

  簍子裡塞滿了品相極好的黃翅、黑鯛,魚鱗在暮色里閃著金屬般的光。

  最扎眼的是兩條藍鱗馬鮫,每條都有小臂長,躺在最上頭,像在炫耀。

  旁邊是幾個扎得嚴嚴實實的灰蛇皮袋——裡面裝著不能見光的「改進釣魚竿」。

  袋口用麻繩纏了三道,打個死結。

  規矩嚴:看一眼都可能被仿。

  所以今天只帶魚,不帶竿。

  收工前清點,李仁江自己都嚇了一跳——他今天釣了值二十五塊三毛的魚!

  最少的李懷遠也有十五塊掛零。

  這數字在1979年的鎮碼頭,嚇人。

  漁業大隊的船員掙工分,刨去糧票布票,月到手現錢也就七八十塊,平均一天兩塊多。

  而這「捎帶手」的收穫,抵得上小半月工資!

  還是實打實落自己兜里的活錢。

  「都來看看!瞅瞅這成色!」

  李仁江臉泛紅光,拎起一條還在甩尾的黑鯛,魚尾「啪啪」打在他胳膊上,「就憑袋裡那『傢伙』釣的!」

  「不占工分,下竿就來錢!」

  「現錢!」

  圍觀的多是掙工分的熟人,眼饞,更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