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的大鍋還冒著白汽。
李敏霞把煮好的臘肉撈出來,擱到竹篩上瀝水。
肉皮被煮得透亮,肥肉邊緣泛著油光。
她拿筷子戳了戳,確認裡面熟透,才切成長條,裝進兩個保鮮袋。
秦曼從堂屋出來,看見她還在往旅行包里塞東西,趕緊攔了一句。
「嬸子,肉製品過不了巴西入境檢疫。」
李敏霞手上的動作停了。
「熟的也不行?」
「熟的也得申報。查得嚴,落地多半會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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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飛機上吃。」
李敏霞重新把袋口紮緊,又裝了幾個饅頭。
「二十幾個小時呢。總不能一路喝咖啡。」
她說完,轉身去灶屋拿鹽水煮蛋。
沒過多久,又拎出一隻裝滿干蘿蔔條的玻璃罐。
秦曼看著那隻罐子,沒敢再說話。
趙虎在院門口清點行李。
攜帶型光譜儀兩台。
測繪接收機四套。
衛星通信終端三部。
工業電腦、工裝包、備用硬碟和幾箱從神農尺試驗室調來的數據採集器,全都貼了封條。
羅汶蹲在堂屋門檻邊,抱著電腦查國內接收機庫存。
他的拖鞋穿齊了,襪子卻不是一雙。
左腳灰色,右腳深藍,估計是從晾衣架上隨手扯的。
「姐,現貨查出來了。」
他把屏幕轉過去。
「北斗三號全頻點農機接收板,廠家庫里有一百六十塊。南方兩家測繪公司各有八十多塊庫存。國家農機測試中心還有六十二塊工程樣板。」
「工程樣板能不能裝車?」
「硬體能。固件得改。」
「總數呢?」
「能湊四百一十二塊。」
「巴西那邊多少台機器?」
「需要馬上下地的是二百八十六台。另有九十四台後天進作業窗口。」
羅熙緣把數字記下。
「全部調。」
「測繪公司那批是給春季工程準備的。」
「按新貨價買。耽誤他們的項目,工期損失也算進去。」
「農機測試中心那邊呢?」
「借。借用記錄、設備編號、歸還日期,全寫清楚。」
羅汶抓了抓頭髮。
「接收板夠。天線不夠。」
「差多少?」
「差一百七十六隻。」
羅新德坐在一旁剝花生,聽了半天。
「天線不就是車頂上那個圓餅?」
「對。」
「村里收割機上也有。」
「那些只收普通定位信號,精度不夠。」
「圓餅還分這麼多種。」
羅新德把花生仁放進搪瓷碗,又問:「能拆別人的先借用不?」
「能。」
羅汶在庫存頁面里繼續查。
「國內冬季停工的測繪設備不少。把雙頻、三頻測量天線拆出來,臨時裝在農機上,數量能補齊。」
「借人家東西,別弄壞了。」
羅新德說。
「爸,農機下地,樹枝、泥漿、雨水都躲不開。損壞的按新件賠。」
羅熙緣扣上外套。
李敏霞從灶屋追出來,把裝肉和饅頭的布包塞給她。
「雞蛋一人兩個。臘肉切好了,飛機上讓人熱一下。」
「知道。」
「過檢疫以前吃完。別為了幾塊肉跟人家吵。」
「不會。」
李敏霞又把一小盒燙傷膏放進外套口袋。
「那邊太陽毒,長袖別脫。手上的新皮還嫩。」
羅熙緣沒往外拿,由著母親把口袋拉鏈拉好。
院門外,車已經發動。
卡洛斯的視頻電話在這時接進來。
巴西正是上午。
畫面里陽光很亮,風吹得麥克風雜音不斷。
卡洛斯站在一台神農一號旁邊,後方停著大片紅色農機。
幾十名機手正在檢查播種機,地上鋪滿種箱、軟管和拆下來的定位終端。
「羅,我們只有六十七個小時了。」
「作業區多大?」
「六家合作社,四十二萬公頃。最急的是南邊三個農場,天氣預報說四天後有強降雨。雨前必須完成十七萬公頃。」
「手動作業能做多少?」
「有熟練機手的話,每天最多三萬公頃。行距很難保證。重播區會浪費種子,漏播區後面還得補。」
卡洛斯把鏡頭轉向地邊。
農場工人已經開始打木樁。
他們用測量繩從道路基準點往田裡拉,每隔幾百米放一面彩旗。
沒有厘米級定位,只能用最老的辦法給機手定方向。
這方法能救急。
面積太大,木樁和人手都不夠。
「先做人工標線。」
羅熙緣說,「已經播過的地塊全部錄進本地終端。機器不許跨區重壓。」
「北美公司剛送來新協議。」
「什麼條件?」
「九十天免費恢復服務。合作社退出神農工業節點,作業數據全部上傳他們的農業雲。九十天後按新價格續費。」
「你們簽了嗎?」
「還沒有。」
卡洛斯用袖口擦了擦額角的汗。
「合作社管理委員會下午開會。有人想簽。大家怕錯過播種期。」
「這是你們的決定。」
「羅,你不勸我拒絕?」
「機器和地是你們的。合同也是你們簽。」
羅熙緣走到車邊。
「我能做的,是把另一條路擺到桌上。」
卡洛斯點了點手機屏幕,畫面晃了兩下。
「你們多久能到?」
「人二十四小時。設備晚六個小時。」
「地面增強站呢?」
「先用巴西現有的。」
卡洛斯停了片刻。
「那些站不歸我們。」
「所以你現在去找歸它們的人。」
電話掛斷。
車駛出羅家村時,院裡那鍋臘肉已經撈完。
李敏霞站在門口,把鍋里的熱水舀進木盆,準備刷鍋。
羅新德抱著收音機坐在屋檐下。
播音員正在講北斗衛星導航系統的全球服務能力。
他聽了半天,還是沒弄懂天上的衛星怎麼給地里的拖拉機帶路。
等車子拐過村口,他才問妻子。
「熙緣他們這回去,是不是要把北斗裝到外國田裡?」
李敏霞拿絲瓜瓤擦著鍋沿。
「裝哪兒我不懂。」
「別又讓人把開關拿走就行。」
飛機離開楚地後,在西北方向轉航。
貨艙里沒有裝接收板。
調集設備需要時間。
羅汶留在國內,負責改固件、做介面和安排後續貨運。
羅熙緣、趙虎、秦曼和兩名導航工程師先走。
起飛兩個小時,臘肉在機上小廚房熱了一遍。
肉香飄進客艙,大衛從文件里仰起臉。
「嬸子這肉真厲害。我隔兩道艙門都聞到了。」
秦曼把饅頭分給他。
「趁熱吃。落地前剩多少都得處理,不能帶過檢疫。」
大衛夾了兩塊臘肉進饅頭,吃到一半,才想起正事。
「巴西現有連續運行參考站不少,國家測繪部門、大學和地方州都有。」
「問題是覆蓋不均。」
他擦掉手上的油,打開地圖。
「南部農業區條件好些。十八座公共站可以提供實時數據。另有十幾座私營站,歸測繪公司和大型莊園。」
「十八座夠嗎?」
秦曼問。
導航工程師周正海搖頭。
他四十來歲,過去在國家測繪項目幹過十多年。
說話慢,紙上寫數據卻很快。
「看基線距離。」
「農機厘米級作業,單基站最好控制在三十到四十公里。網路解算能放寬,但電離層活躍時,基線太長不穩。」
「巴西南部近期雷暴多。只靠十八座,邊緣農場會掉精度。」
大衛問:「建新站來得及?」
「永久站來不及。」
「臨時站可以。先找穩定屋頂、糧倉、水塔,架天線。坐標通過公共站聯測。」
「網路斷了怎麼辦?」
「給農場留本地電台鏈路。」
周正海拿筆在地圖上圈出六個區域。
「中心農場放固定基站。機器離基站近,直接收無線修正。超過覆蓋範圍,再走移動網路接區域服務。」
「這樣即使外網斷了,重點地塊還能幹。」
秦曼翻開巴西通信法規。
「國內帶過去的電台不能直接開。頻段、功率和認證都要符合當地規定。」
「接收板不發射。」
周正海說,「車載通信繼續用原來的四代移動模塊。農場無線電台向當地測繪公司租,拿已有認證的設備。」
「長期呢?」
「重新申請認證。」
羅熙緣把地圖收過來。
「短期不碰法律紅線。」
「能借就借,能租就租。」
「設備不是到了國外,著急便能亂開。」
飛機進入平飛。
機艙燈調暗後,其他人去休息。
羅熙緣沒睡。
她坐在桌邊,把神農一號原來的定位採購合同重新看了一遍。
機械離線作業權寫得很清楚。
控制器本地啟動權也寫了。
定位模塊這一項,只寫「提供五年高精度導航服務」。
沒有寫服務中斷後的數據導出。
沒有寫接收機能否接入第三方修正。
也沒有要求支持北斗全頻點。
神農一號把工具機鑰匙拿回來了。
天上的路,他們仍租了別人家的收費入口。
秦曼半夜醒過一次。
見客艙燈還亮著,拿毯子披到肩上,走了過來。
「合同不是你簽的。」
「我批的採購預算。」
「那時候北美服務商沒參加海岳聯盟。」
「人會變,合同也得防著變。」
羅熙緣翻到技術附件。
「這筆教訓記進採購規範。」
「以後所有神農設備使用衛星導航,不許只支持一家系統。」
「北斗、公開民用衛星信號、當地合法增強服務,只要技術允許,都得能接。」
秦曼拉開椅子坐下。
「有人會說這樣增加成本。」
「增加多少?」
「每台接收機大概貴兩千到三千。」
「寫出來。」
「讓買設備的人選。」
「但不能賣一台離開某家伺服器便不會走直線的機器。」
落地前兩個小時,最後一袋臘肉吃完。
趙虎把空袋洗淨,塞回布包。
「嬸子還讓我把罐子帶回去。」
「哪個罐子?」
「蘿蔔條那個。」
大衛晃了晃已經見底的玻璃罐。
「這個回不去了。」
趙虎看了他半天。
「嬸子說罐子是去年醃黃桃留下的。」
「多少錢?」
「不是錢的事。」
大衛拿紙巾把罐口擦乾淨。
「我賠兩個。」
趙虎把罐子收進自己的背包。
「賠新的也得把舊的帶回去。」
飛機落在巴西南部機場時,距離服務終止還有四十二小時。
出機場,熱氣貼上來。
中國是臘月,這裡正值盛夏。
路邊草木長得旺,雲壓得低,遠處已有雷雨的顏色。
卡洛斯沒來接機。
他人在州測繪部門談參考站數據。
來的是合作社技術主管費爾南多。
他三十多歲,左邊眉毛缺了半截。
下車時,工裝後背濕透,袖口還沾著泥。
「羅女士,先去大學。」
「卡洛斯在哪裡?」
「他還在談。」
「談得怎麼樣?」
費爾南多拉開車門。
「公共站的原始數據可以用。」
「實時介面需要簽協議。大學願意幫忙,州里擔心農業公司把公共測繪數據拿去收費。」
這份擔心並不多餘。
過去也有商業平台拿公共站數據,包裝成收費產品,再反過來向當地農場收高價。
站是政府和大學建的。
維修費由納稅人承擔。
企業接一層伺服器,便把入口關進自己的合同。
車開進聯邦大學時,天已經暗了。
地理與測繪學院只有三層。
牆面曬得褪色,門口停著幾輛落滿灰的舊車。
走廊里的燈壞了兩盞。
辦公室盡頭,一群人圍著長桌說話。
卡洛斯在。
他脫了外套,襯衫袖子卷著。
桌邊坐著州測繪部門的官員、幾名大學教師,還有六家合作社代表。
主位空著。
一名五十來歲的女人正站在白板前寫參考站編號。
她叫瑪麗安娜·羅沙,聯邦大學大地測量教授,也是南部連續運行參考站項目的負責人之一。
她的草帽掛在椅背。
頭髮用黑色橡皮筋扎著,發梢沾了點白灰。
白板旁邊擺著野外測量箱,箱蓋沒合,裡面是水準尺、稜鏡和幾本翻舊的觀測手冊。
費爾南多介紹完人,瑪麗安娜沒有寒暄。
「羅女士,你們要用多少站?」
「先用十八座公共站。」
「先?」
「覆蓋不夠,還要增加臨時站。」
「臨時站由誰控制?」
「合作社、大學和神農系統共同運維。」
瑪麗安娜把筆放回桌上。
「神農系統可以使用數據。」
「不能取得獨家權。」
「原始觀測必須繼續向公眾開放。」
「修正服務的計算方法、坐標框架、站點健康狀態,要讓本地監管和大學查得到。」
她說完,卡洛斯的翻譯又逐句譯了一遍。
「可以。」
羅熙緣答。
瑪麗安娜看了她幾秒。
「服務費呢?」
「按維護成本和計算成本收。」
「不是免費?」
「天線會壞,電瓶要換,網費和工程師工資也得有人付。」
「說永久免費,最後多半從其他地方拿。」
瑪麗安娜拿起桌上的咖啡,發現已經涼了,又放回去。
「至少這點,你沒有說好聽話。」
州測繪部門的官員翻開協議草案。
「還有數據存儲地點。」
「公共站數據不能只送到中國。」
「區域解算中心設在巴西。」
羅熙緣說,「大學一套,合作社聯合中心一套。」
「神農系統保留任務副本,用於設備服務。農場作業數據未經授權,不離開巴西。」
一名合作社代表插話:「那中國怎麼維修?」
「故障日誌可以授權上傳。」
「完整田塊和產量數據不必上傳。」
「如果我們不再使用神農服務,歷史數據怎麼拿?」
「原始格式、公開格式,各留一份。」
「帳號能不能被羅氏關?」
「欠費可以停止新修正服務,不能扣住你們的歷史數據。」
「本地基站還能不能用?」
「能。」
卡洛斯聽到這裡,把隨車帶來的機械鑰匙放到桌上。
那是神農一號的離線啟動鑰匙。
金屬邊緣已經磨出劃痕。
「買機器的時候,她把這把鑰匙給了我們。」
「現在我們需要另一把。」
瑪麗安娜看了看鑰匙。
「衛星不在任何農場手裡。」
「地面站可以在。」
卡洛斯用兩根手指按住鑰匙。
「至少我們不能再為了播種,等一家外國公司從辦公室里批准。」
協議改了六輪。
爭議最大的,不是費用,也不是羅氏能拿多少數據。
是修正服務的名稱。
神農團隊原本寫的是「神農南美精準定位網」。
瑪麗安娜把「神農」兩個字劃掉。
「公共站不是羅氏資產。」
卡洛斯提議叫南部農業增強網。
州測繪部門又認為範圍將來可能擴大,不該只寫農業。
最後定成一個很普通的名字。
南陸參考網。
葡萄牙語縮寫由巴西方面確定。
中文只用於神農系統內部顯示。
協議末尾加了一行。
任何參與方不得憑商業爭議,遠程停止用戶自有基站的本地修正能力。
簽字時,瑪麗安娜沒有馬上落筆。
「我還有一個問題。」
「問。」
「你們會不會要求設備只能使用北斗?」
「不會。」
「為什麼?」
「我們反對的不是哪顆衛星。」
羅熙緣說,「是有人拿服務關農民的機器。」
「公開民用信號都可以用。」
「北斗、GPS、伽利略、格洛納斯,接收機能收的都收。」
「誰都不該故意把天上的路縮成自家一條。」
瑪麗安娜這才簽名。
晚上十一點,南陸參考網開始接入公共站。
距離北美服務終止還有三十二小時。
十八座參考站里,十五座能正常輸出實時數據。
兩座只有事後文件。
還有一座網路連接不穩,每隔十幾分鐘便掉線。
缺口需要臨時站補。
瑪麗安娜拿出大學測繪項目的設備清單。
十二套接收機可以借。
州測繪部門提供六套。
三家本地測繪公司願意出租十一套。
合作社自己找出九套早年做土地測量用的舊設備。
總共三十八套。
其中六套設備年限太長,只能接收部分衛星頻點。
四套電池老化,離開市電不到半小時便關機。
還有兩套天線進過水。
真正能用的,二十六套。
「還差至少八座。」
周正海說。
費爾南多把農場名單翻到最後。
「幾個大型莊園有私人參考站。」
「願意開放嗎?」
「要問。」
電話從半夜打到凌晨。
有人願意借,按天收費。
有人拒絕。
還有一座莊園提出交換條件。
他們可以提供站點數據,但神農系統要給莊園一年的免費農機調度服務。
卡洛斯聽完報價,拿筆把名字劃掉。
「不要。」
「少一座站,北邊那片農場覆蓋會變差。」
費爾南多提醒。
「我知道。」
「為什麼不換?」
「他們的站只值租金,不值一年調度。」
卡洛斯把地圖拉近。
「北邊合作社有座舊糧塔。」
「塔頂能不能建?」
周正海問:「地基穩不穩?」
「糧塔用了二十七年。暴風季也沒歪。」
「有電嗎?」
「有。」
「網呢?」
「只有農場無線寬頻。」
「夠用。」
臨時建站隊伍當夜出發。
沒有統一制服。
大學教師、測繪公司的工程師、合作社機修工和神農團隊混在一起。
設備裝在皮卡後斗,天線杆、蓄電池、避雷器和工具箱拿繩子固定。
路上開始下雨。
雨不大,車輪捲起的泥點打滿車門。
第一座臨時站設在合作社糧塔頂。
糧塔沒有電梯。
測繪箱、天線和電瓶全靠人背上去。
趙虎扛著天線杆走在前面。
費爾南多背一隻三十多斤的電瓶,爬到一半停下來換肩。
塔頂風重。
安裝人員先檢查避雷帶,再找穩定基座。
不能把天線隨便擰在鐵皮上。
鐵皮熱脹冷縮,風一吹也會變形。
厘米級定位,地面站自己動一厘米,田裡的機器便跟著錯。
他們在混凝土中心柱上鑽孔,埋入金屬基座。
天線架好後,不急著發布坐標。
先連續觀測。
再用周邊公共站聯測。
每個螺絲擰到多少扭矩,天線高量幾次,照片、記錄和簽名都上傳到南陸參考網。
天亮時,二十六座臨時站安裝完十一座。
國內貨運專機也已經起飛。
接收板、測量天線、轉換線束和控制固件分別從四個地方調集,在深圳機場合裝。
設備不是同一家生產。
介面、供電和外殼尺寸都有差異。
羅汶帶著團隊在飛機起飛前做了最後一次分類。
四百一十二塊板,分成三種硬體版本。
天線五種。
線束七種。
任何一箱裝錯,到了巴西都可能少一條能用的線。
他讓人把每台農機的序列號列印出來,一台機器配一隻獨立改裝包。
箱內放接線圖、板卡、天線轉接頭、密封膠條和安裝後的自檢表。
工人封箱時,羅汶挨個掃條碼。
凌晨太困,他在第二百多個箱子旁坐了幾分鐘,後腦勺靠著貨架睡著了。
醒來時,貨運人員正在關艙門。
他的外套不知道誰披在了身上。
來不及問。
他抱著電腦追到停機坪邊,最後核對完貨單。
四百零八套裝上飛機。
四套在地面測試中發現晶振不穩,被剔除。
「不補壞的。」
羅汶在清單上寫明,「寧可少四套,也不能把不確定的東西送去。」
貨機起飛後,他給姐姐發消息。
設備預計二十小時後落地。
距離停服只剩二十七小時。
巴西中午,北美服務商又發來通知。
考慮到農業生產緊急性,他們願意把簽約期限延長到停服前六小時。
只要合作社接受數據接入條款,恢復不收安裝費。
六家合作社管理委員會開會。
會場設在聖羅薩一座舊糧庫里。
風扇轉得很快,屋裡仍然悶。
幾十個人坐滿長凳。
後排還有機手和農戶。
意見並不統一。
東區合作社的負責人先發言。
「我支持臨時簽三個月。」
「數據問題後面再談。」
「種子已經在倉里。天氣不會等中國的接收板落地。」
有人跟著附和。
「人家信號已經用了幾年,穩定。」
「新系統連名字都是昨晚定的,誰知道能不能幹活?」
「萬一北斗在南半球不准呢?」
周正海坐在牆邊,沒有馬上解釋。
卡洛斯把北美公司的協議複印件發下去。
「先看第七頁。」
東區負責人翻到那一頁。
平台有權基於農機作業數據,提供信貸風險、種植建議、保險評估和供應鏈服務。
「這有什麼問題?」
他問,「給種植建議,不是壞事。」
瑪麗安娜坐在旁邊,接過話。
「作業寬度、播種密度、土壤濕度、每塊地的進度,都能推算產量。」
「誰先知道你今年收多少糧,誰便能先跟糧商和保險公司談價格。」
「你得到三個月免費信號。」
「對方得到整個產區的底帳。」
屋裡有農戶低聲議論。
東區負責人仍沒鬆口。
「可沒有定位,我們連地都播不完。」
卡洛斯沒有勸他講什麼長遠道理。
他把木樁標線的費用、人工駕駛損失和新系統建設進度寫到黑板上。
「今天晚上以前,南陸參考網能完成重點區覆蓋。」
「明天下午,接收板到農場。」
「停服前,我們有一輪實地測試。」
「測試不合格,東區想簽,我不攔。」
「誰也不能拿全聯盟的名義替你簽。」
這句話讓爭論停了片刻。
最後沒有做統一表決。
六家合作社各自決定。
四家願意等新系統。
兩家把北美協議留在桌上,等測試結果。
沒人罵他們軟弱。
幾萬戶農民的種子和農時壓在負責人肩上,承擔不起只有口號沒有結果的選擇。
下午四點,南陸參考網完成首輪區域解算。
十八座公共站,加上二十二座臨時站,覆蓋了四家合作社的主要作業區。
北邊和東南角仍有兩塊空白。
技術頁面顯示,網路內部定位精度達到一點八厘米。
卡洛斯看完數字,問周正海:「能開機器了?」
「先測地。」
大學試驗車裝著一套支持北斗的測繪接收機,開到聖羅薩南邊農場。
地頭有一根國家測量基準樁,埋了很多年。
混凝土邊角已經缺損,銅標還在。
瑪麗安娜拿刷子清掉泥土,架設稜鏡。
網路給出的坐標穩定。
連續測二十分鐘,水平重複誤差不到兩厘米。
所有人剛準備往農機地塊走,瑪麗安娜又取出舊檔案。
她把實測坐標跟基準樁登記坐標並排寫下。
橫向差十二點七厘米。
縱向差八點四厘米。
周正海重新檢查設備。
天線高沒錯。
坐標框架設置也沒錯。
網路頁面仍顯示綠色。
內部精度一點八厘米。
「屏幕說得准。」
費爾南多問,「為什麼樁對不上?」
瑪麗安娜蹲在基準樁邊,把銅標擦乾淨。
「它只證明每次都落在同一個地方。」
「不證明那個地方寫對了。」
她翻出站點元數據。
附近主參考站的坐標登記於十二年前。
期間換過一次天線。
記錄里寫了設備型號,卻沒有更新天線相位中心高度。
更麻煩的是,舊坐標使用固定參考曆元,沒有加入南美大陸板塊的多年位移修正。
內部相對位置能做到厘米級。
落到舊地界和歷史田塊圖上,會整體偏十多厘米。
播種行之間偏十厘米,不一定造成大問題。
遇到田界、溝渠、滴灌管和地下電纜,十厘米便不能隨便放過。
距離停服還有十四小時。
貨運飛機已經落地,正在清關。
改裝隊伍也已在機場等候。
可地面參考框架出了問題。
大衛從機場打來電話,背景里有叉車和廣播。
「設備海關查完了。」
「接收板本身不發射,按農機維修件放行。」
「本地電台沒帶,沒通信認證問題。」
「兩個小時後能到農場。」
羅熙緣看著測量樁旁邊那組數字。
「先別大規模裝。」
大衛以為聽錯。
「為什麼?」
「坐標沒對上。」
「差多少?」
「十幾厘米。」
「農機不是測土地證。十幾厘米也能播吧?」
「今天說能播,明天機器壓到灌溉管上,誰賠?」
大衛沒再催。
「那我讓車隊按原計劃走。到了先卸,不通電。」
南陸參考網臨時技術室搬進了大學機房。
站點資料一份份調出。
不只一座有問題。
四座公共站更換過天線。
兩座站房維修後,基座高度記錄不完整。
私營舊站的問題更多。
有的坐標仍沿用十年前測量值。
還有一座站在糧倉頂,去年糧倉加蓋隔熱層,天線整體升高了六厘米,站主沒更新記錄。
「先把不可信站全踢出去。」
周正海說。
「踢完覆蓋不夠。」
費爾南多提醒。
「覆蓋不夠也不能拿錯坐標湊。」
瑪麗安娜把地圖分區。
「農業平行作業先要相對精度。」
「地籍和邊界需要絕對坐標。」
「分兩層做。」
「重點農場建立本地坐標網。用經過覆核的公共基準站聯測,再到田裡設實體控制樁。」
「區域網路只發布已核驗站。」
「未核驗的站可以輔助判斷電離層,不能參與絕對坐標解算。」
工程師把演算法拆開。
站點也重新分級。
綠色,坐標和設備記錄完整。
黃色,可用但需實地覆核。
紅色,暫停進入解算。
二十二座臨時站里,十一座完成聯測。
剩下的繼續觀測。
卡洛斯帶農場工人去找舊控制樁。
很多樁埋在草里。
有的被拖拉機壓壞。
有的地塊多年沒測,檔案上寫著樁,現場只剩一個淺坑。
一名七十多歲的老農本托帶著人走到排水渠邊。
他拿鐵鍬挖了半米,找出一塊埋在土裡的花崗岩。
石頭頂面刻著十字。
「這是我父親那時候定地界留下的。」
「後來機械化,嫌它礙事,埋低了。」
瑪麗安娜架起接收機,連續觀測。
這塊石頭沒有官方銅標,也沒有現代編號。
位置卻幾十年沒動。
它不能單獨決定國家坐標。
能給農場留住一條本地參照。
「編號。」
瑪麗安娜說。
費爾南多拿出標籤。
「寫什麼?」
本托蹲在石頭旁邊,褲腳沾滿濕土。
「就寫本托家舊樁?」
卡洛斯搖頭。
「這塊地早不是你家的了。現在歸合作社。」
本托想了想。
「那寫南渠一號。」
南渠一號被錄進系統。
接著是糧塔一號、學校水塔一號、舊鐵路橋一號。
這些名字沒有科技味。
當地人聽得懂,也找得到。
夜裡九點,貨車抵達合作社維修中心。
四百零八套改裝包按農機編號排開。
國內來的導航工程師通過視頻指導。
巴西本地機修工負責拆裝。
神農一號原定位終端採用模塊化介面,換板並不複雜。
麻煩在天線走線和密封。
舊天線只支持兩類衛星頻點。
新天線尺寸大了半圈,原車頂安裝孔不能直接用。
有人提議拿手電筒鑽擴孔。
費爾南多把鑽頭按下。
「不能鑽。」
「為什麼?」
「車頂防水層會破。」
「那怎麼裝?」
中國工程師從配件箱底找出轉接板。
這是羅汶臨時讓人加工的。
不同天線配不同孔位,底面帶密封圈。
安裝時不用破壞原車頂。
第一台用了四十七分鐘。
第二台三十五分鐘。
到第十台,機修工已經能在二十二分鐘內完成。
裝完不算結束。
每台機器要檢查接收頻點、時間同步、天線相位中心和修正數據入口。
車頂安裝角度也要測。
天線歪半度,機器在坡地上便會帶來額外偏差。
二百八十六台機器分成五十二組改裝。
有人在車頂拆天線。
有人在駕駛室刷固件。
有人拿著表格核序列號。
舊定位板沒有扔。
拆下後裝回防靜電袋,編號封存。
裡面的服務許可雖然要失效,硬體仍屬於合作社。
凌晨一點,改裝完成一百二十四台。
距離停服還有六小時。
南陸參考網重點區坐標也完成修正。
周正海沒有馬上放機器下地。
他挑了三台。
一台走平地。
一台上坡。
一台沿排水渠邊緣走。
地里提前用全站儀放出五百米檢驗線。
機器自動駕駛跑完,再由測量員逐段複測。
第一台橫向偏差三點一厘米。
第二台四點八厘米。
第三台到了渠邊,偏差升到七點三厘米。
系統內部仍顯示兩點多厘米。
「坡度補償沒改。」
陶慧通過視頻發現問題。
接收機換了。
農機姿態感測器的天線杆參數仍按舊設備高度計算。
新轉接板把天線提高了三點六厘米。
平地影響很小,車身側傾以後,高度差會換算成橫向偏移。
參數逐台更新。
三台車重新跑。
最大偏差降到三點九厘米。
瑪麗安娜仍不簽。
她讓機器掉頭,沿原路線反向再走一次。
正向偏三厘米。
反向偏到另一邊兩厘米。
問題不是衛星,也不是地面站。
是播種機掛接後的機械側擺。
過去北美服務商在長期數據里做過車輛模型修正。
新系統沒有。
費爾南多鑽到農機後方,測量三點懸掛間隙。
銷軸用了一個季節,左右間隙差兩毫米。
播種機重,坡地牽引後,尾部會向低處擺。
時間已經到凌晨四點四十。
離停服不到兩小時。
「換銷軸。」
有人說。
「二百多台,來不及。」
陶慧在視頻里翻整車數據。
「先做車具標定。」
「每台機器掛上自己的播種機,跑兩條直線。系統記錄正反向偏差,算出機械補償。」
「磨損過大的,標紅,換銷軸。」
五十二組改裝隊伍又分出一半做車具標定。
農場道路邊,紅色機器排成很長的隊。
車燈照著濕土。
每台車走兩遍。
機修工測兩遍。
參數寫進本地控制器。
不是雲端許可。
也不是羅氏伺服器發來的臨時密碼。
標定文件保存在農機自己的存儲里。
合作社能導出,機手也能備份。
凌晨六點,北美高精定位服務進入最後一小時。
兩家仍在觀望的合作社把協議擺在桌上。
東區負責人已經拿起筆。
他的手機響了。
是地頭測試組打來的。
新系統三台車完成最後複測。
平地橫向誤差二點四厘米。
坡地三點二厘米。
渠邊三點六厘米。
連續運行四個小時,沒有斷解。
東區負責人沒馬上籤,也沒把筆放下。
「網路斷了呢?」
他問。
「正在測。」
測試人員拔掉車載移動網路。
農機從區域修正切到農場本地基站。
定位狀態變黃兩秒,隨後恢復綠色。
誤差三點八厘米。
再關掉本地基站。
機器降到普通衛星定位。
自動駕駛退出。
屏幕提示機手接管,方向盤仍能人工操作。
沒有鎖機。
沒有熄火。
也沒有跳出要求聯繫服務商的頁面。
東區負責人把筆放回桌面。
「等到七點。」
卡洛斯問:「還等什麼?」
「我想親眼看他們關。」
早上七點整,北美服務到期。
停在地頭的原裝定位終端先彈出授權提示。
高精度狀態消失。
誤差從兩厘米升到一米以上。
幾台仍未完成改裝的神農一號發出提示音,自動駕駛功能退出。
發動機還在轉,液壓和行走都正常。
已經換上新接收板的機器沒有變化。
它們同時接收多套公開衛星信號。
修正數據來自南陸參考網。
車載頁面上不顯示哪家商業公司的標誌,只顯示當前衛星數量、修正源、精度和本地模式狀態。
東區負責人站在田邊,看了舊終端幾分鐘。
隨後把北美協議收進文件袋。
「留著。」
卡洛斯問:「當證據?」
「提醒自己。」
他上了第一台完成改裝的機器。
「以後誰再拿三個月免費來找我,先把這份拿出來看。」
上午八點,四家合作社開始正式播種。
頭一批八十七台機器下地。
其餘機器還在改裝和標定。
木樁標線沒有馬上撤。
機手讓它們留在地邊,作為人工覆核。
播種機落下。
開溝器切進土裡。
種子按設定株距進入土層,覆土輪從後面壓過。
農機走出幾百米,自動掉頭,下一行與前一行保持固定間距。
地頭沒有人喊。
測量員先去查種溝。
挖開幾處,看深度。
再拿尺量行距。
播種深度合格。
行距最大偏差四點一厘米。
運行兩小時後,南陸參考網有一座臨時站電壓下降。
系統提前二十分鐘發出告警。
值班員趕到糧塔,更換備用電瓶。
站點恢復前,附近機器自動切到相鄰站。
精度降到五厘米左右,沒有退出作業。
中午,雷雨雲從西邊壓過來。
機器仍在田裡走。
車頂新天線沾滿灰土。
轉接板沒有進水。
臨時基站的避雷系統按要求接地,電壓異常的兩座站主動離線,沒有帶錯修正進入網路。
南陸參考網運行六小時後,瑪麗安娜才在階段報告上簽字。
她沒有寫「系統建設成功」。
寫的是:
重點農業區可用。
需繼續核查參考站曆元、天線變更和本地控制樁。
雷暴條件下穩定性待觀察。
長期維護資金尚未落實。
卡洛斯看完問:「不能寫得好一點?」
「哪裡不好?」
「客戶看見『待觀察』,會擔心。」
「該擔心便擔心。」
瑪麗安娜把報告遞給他。
「厘米不是頁面上的綠色數字。」
「站會壞,網會斷,坐標也會隨年份變化。」
「今天能用,不代表明年不用維護。」
她走到臨時站費用表前。
「還有,別學北美公司拿頭三個月免費騙人。」
「地面站維護費要收。」
卡洛斯笑了。
「剛擺脫一個收費的,你就催我交錢。」
「他們收的是鎖門費。」
「我們收的是換電瓶、修天線和養工程師的錢。」
「帳本給你看。」
瑪麗安娜拿筆在預算上圈出幾項。
「每公頃每年需要多少,還沒算完。」
「公共測繪用的基礎數據不收費。」
「農業實時修正服務按實際維護成本分攤。」
「大學不替大農場長期交電費。」
羅熙緣坐在桌邊,看林薇從國內發來的成本測算。
臨時建設的錢,羅氏可以出。
長期運行不能一直靠羅氏補。
不然南陸參考網表面屬於巴西,實際還得等中國公司每年撥款。
哪天羅氏資金出問題,站還是會關。
「合作社出一部分。」
卡洛斯說。
「設備企業出一部分。」
羅熙緣接上,「神農重工賣到南美的每台高精作業農機,前五年提取固定維護費,直接進本地參考網帳戶。」
瑪麗安娜問:「帳戶誰管?」
「大學、州測繪部門、合作社各兩席。」
「羅氏呢?」
「一席審計席,不單獨動錢。」
「資金不夠怎麼辦?」
「服務費調整。」
「誰批准?」
「帳公開後,由管理委員會表決。」
瑪麗安娜拿起筆,在協議空白處寫下這一條。
「先這麼定。」
下午三點,二百八十六台重點農機全部改裝完成。
四台缺件。
原因各不相同。
一台駕駛室線束被老鼠咬過。
兩台車頂支架在運輸中變形。
還有一台控制器版本太舊,無法直接讀取新接收板。
機修工沒有硬裝。
前三台當天修復。
最後一台繼續手動作業,等單獨固件。
費爾南多看著那台未改完的機器,有些遺憾。
「還差一台。」
周正海把故障單貼上去。
「差便寫差。」
「不能為了報百分之百,把不合格設備推下地。」
北美服務商在當晚發來公開聲明。
他們表示,服務終止完全符合合同。
公司仍願意與巴西合作社恢復溝通,並提醒用戶,未經原廠驗證的第三方定位改造可能帶來安全風險。
聲明發布後半小時,神農重工沒有反駁。
南陸參考網公開了當天全部測試記錄。
哪台車改了。
誰裝的。
誤差多少。
掉過幾次站。
哪一台沒有完成。
全在。
卡洛斯接受當地媒體採訪時,記者問他是否擔心中國系統也會在未來收費漲價。
「擔心。」
他回答得很快。
「所以修正站放在我們這裡。」
「坐標檔案有大學一份,合作社一份。」
「神農重工可以提供服務,也可以收錢。」
「哪天我們不買,自己的基站還能給自己的地幹活。」
記者又問:「新系統是不是完全免費?」
「不是。」
「為什麼不是?」
卡洛斯指了指身後的糧塔。
塔頂那根新天線很小,從地面看,只能看到一根細杆。
「昨天有人爬上去鑽孔。」
「今天有人換電瓶。」
「明天雷打壞了,還得有人修。」
「說這些都不要錢,我不信。」
採訪播出後,南陸參考網沒有迎來大批讚美。
有人質疑臨時站穩定性。
有人擔心北斗設備把巴西農業數據送回中國。
也有人認為合作社不該為公共參考站承擔費用。
瑪麗安娜帶著團隊逐條回答。
數據在哪存,寫清。
哪些欄位出境,寫清。
費用怎麼算,也寫清。
無法證明的地方,不寫「安全無風險」。
只能寫現階段採取了什麼措施,還有哪些漏洞沒補。
到了夜裡,播種面積達到五萬八千公頃。
雨還沒落下來。
機器大燈沿田野排開。
機手坐在駕駛室里,不需要一直扳方向盤,仍得看播種機和前方障礙。
自動駕駛不是無人作業。
地里有溝、有動物,也有臨時停下的皮卡。
本托坐在一台農機副駕駛。
他年紀大,不負責開車,只負責認地。
機器走到南渠附近時,系統發出邊界提醒。
屏幕顯示,前方二十二米到達合作社地塊邊界。
可現場的鐵絲圍欄還在更遠處。
機手減速。
「地圖錯了?」
本托看了眼前方圍欄,又看右側老排水溝。
「不對。」
「哪裡不對?」
「圍欄往南了。」
機手沒聽明白。
本托讓他停車,自己從駕駛室下來。
他拿手電筒沿溝邊走了幾十米,在雜草里找了很久,最後蹲下挖土。
手電筒光落在一塊舊花崗岩上。
石頭頂面,也刻著十字。
跟白天錄入系統的南渠一號控制樁是一類舊標。
費爾南多趕到後,架接收機測了坐標。
地籍檔案里的合作社邊界,確實經過這塊石頭。
現在的鐵絲圍欄,向合作社一側推進了十一點六米。
沿圍欄測下去,長度超過六公里。
不是新系統的坐標誤差。
相鄰幾處舊樁都能對上。
只有圍欄不對。
卡洛斯接到消息時,正在維修中心核改裝表。
他趕到田邊,本托還蹲在那塊石頭旁,拿袖子清理上面的泥。
「圍欄什麼時候動的?」
卡洛斯問。
「九年前。」
「你知道?」
「知道。」
「為什麼沒說?」
本托把泥塊撥到一邊。
「那年發大水,舊圍欄倒了。」
「旁邊費拉茲莊園的人來重建,說測繪公司按衛星坐標放的線。」
「合作社那時候沒自己的測量設備。」
「請人重測要花很多錢。」
「後來莊園換了老闆,也沒人再提。」
卡洛斯看向遠處。
鐵絲圍欄在車燈盡頭拐了個彎。
圍欄另一邊種著已經長高的玉米。
按舊控制樁和地籍檔案計算,被圈過去的土地不是十畝八畝。
至少一百零三公頃。
瑪麗安娜趕來後,沒有讓人拔圍欄。
她重新測了三處舊樁,又調取國家地籍坐標。
「先封存數據。」
「明天請州地籍部門到場。」
「機器今晚不要越過爭議線。」
卡洛斯看著已經播到邊界的神農一號。
「這地本來是合作社的。」
「是不是,要走法定覆核。」
瑪麗安娜說,「參考網能告訴你坐標。」
「不能替法院判土地。」
本托把那塊舊石頭周圍的草清乾淨。
卡洛斯站了很久,最後讓機手把播種機抬起,沿檔案邊界掉頭。
沒有跨過圍欄。
也沒有把應播的那段地繼續種下去。
當晚,這一百零三公頃在神農系統里標成黃色。
權屬待核。
任何自動作業任務不得進入。
播種車隊繼續往北。
車燈離開後,南渠邊重新暗下來。
只有臨時參考站頂端的狀態燈隔幾秒亮一下。
羅熙緣是在凌晨收到消息的。
她坐在合作社臨時辦公室,面前放著已經涼透的黑咖啡。
大衛趴在另一張桌上睡著了,手邊還壓著半份設備清單。
卡洛斯把舊樁照片、圍欄坐標和地籍記錄發過來。
「羅,這不是一個地方。」
「什麼意思?」
「南陸參考網上線以後,另外三家合作社也在覆核邊界。」
「已經發現九處圍欄與地籍坐標不符。」
「有的只差半米。」
「有的差二十多米。」
「加起來多少地?」
「還沒算完。」
卡洛斯停了片刻。
「最麻煩的不是面積。」
「那是什麼?」
「這些圍欄另一邊,大多是本地幾個老莊園。」
「他們說我們的中國定位系統不合法。」
「要求州政府立刻關閉南陸參考網。」
辦公室窗外,維修中心還亮著燈。
最後那台舊控制器農機正在刷單獨固件。
兩名工程師守在旁邊,隔幾分鐘看一次進度。
羅熙緣拿起銀色打火機。
機蓋開了一回,又合上。
「參考網先別關。」
「所有爭議地塊暫停自動越界作業。」
「坐標、舊樁、歷史圖紙和圍欄位置,分別留檔。」
卡洛斯問:「明天莊園的人來怎麼辦?」
「讓他們帶自己的測量記錄。」
「地是誰的,不靠哪家公司說。」
「樁埋在土裡。」
「檔案也還在。」
她把打火機放回桌上。
「天上的路標接回來了。」
「現在該看看,地上的樁是誰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