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羅家村的雨又落了下來。
雨點不大,打在老宅瓦片上,細細密密,像有人拿指節輕輕敲著房頂。
堂屋裡的飯桌還沒收乾淨。
半盤蒸面涼透了,豆角表面凝著一層油光。
程素華他們走後,李敏霞把剩飯裝進搪瓷盆,拿竹罩蓋好。
她見二樓機房燈還亮著,端了壺溫水上去。
門沒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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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汶盤腿坐在地毯上,電腦擱在矮桌上。
譚越占了另一張椅子,嘴裡咬著支沒點燃的煙,手指不停敲鍵盤。
羅熙緣站在大屏前,手裡拿著那份海外全雲平台的介紹材料。
李敏霞把水壺放到門邊。
「還不睡?」
羅汶沒回頭。
「馬上。」
「你每次說馬上,天都得亮。」
李敏霞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電腦旁邊的茶杯。
杯里早就涼了。
她重新倒了半杯溫水,又把羅汶腳邊那個空咖啡罐拿走。
「餓了,鍋里有蒸面。」
「媽,我不餓。」
「不餓也喝水。」
李敏霞沒管那些屏幕上看不懂的線條。
她轉身要走,又看了眼女兒。
「熙緣,你也別熬太晚。」
「嗯。」
李敏霞走到門口,聽見譚越壓著聲音說了一句。
「這個項目真不能遷。」
她腳步停了一下。
「啥不能遷?」
譚越愣了愣,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羅熙緣把材料放到桌上。
「別人家的圖紙,要送進外國人的電腦里。」
「送進去幹什麼?」
「以後畫圖、改圖,都在他們那裡做。」
李敏霞皺起眉頭。
「自己的東西,放自己屋裡不行?」
「對方的軟體只在雲里跑。」
「雲?」
李敏霞抬頭看了眼窗外。
烏雲壓著村後的山,連月亮都沒露出來。
「天上的雲還會跑呢。」
她顯然沒明白工業雲是什麼。
可後面那句話,說得幾個人都安靜了。
「自己的帳本,不能放在別人柜子里。」
「柜子是人家的,哪天把門一鎖,你哭都找不著地方。」
說完,她下樓了。
木樓梯響了幾聲,很快又恢復安靜。
譚越把嘴裡的煙拿下來,放在桌邊。
「嬸子這句話,比我們寫一百頁風險報告都好用。」
羅汶端起溫水喝了一口。
「我媽不懂雲平台。」
「她懂柜子。」
羅熙緣走到矮桌旁坐下。
「哪家企業下個月先遷?」
羅汶調出名單。
七十四家大型製造企業里,進度最快的是江南動力裝備集團。
這是一家有六十多年歷史的國營老廠。
早年造柴油機,後來做船用動力、礦山發動機和大型灌溉泵組。
去年,他們跟歐洲一家工業軟體聯盟簽了五年全雲平台合同。
合同總價不低。
可對方承諾,所有大型模擬、三維協作和供應鏈管理,都能一次性解決。
江南動力不需要再維護本地伺服器。
也不用自己養一支規模龐大的軟體團隊。
「他們已經把百分之四十的項目遷上去了。」
羅汶放大項目清單。
「其中包括新一代高功率船用柴油機,還有一套高原大型灌溉泵。」
譚越坐直了些。
「高原泵那套,跟神農系統有關係?」
「有。」
羅汶點開採購協議。
「西北水資源工程二期,需要一百六十套大型泵組。」
「江南動力是中標方。」
「這批泵要裝到海拔三千多米的水站,給青海和甘肅的農業基地供水。」
「設計進度到哪了?」
「百分之八十五。」
「還能導出來嗎?」
「現在可以。」
羅汶停了一下。
「可江南動力不願意導。」
譚越的眉頭一下擰緊。
「他們瘋了?」
「不是瘋了。」
大衛的聲音從視頻里傳來。
他人在魔都,背景是江南動力附近的一家酒店。
「他們覺得全雲平台效率高。」
「項目已經跑了一年,現在導出來,要重新整理模型、材料庫和協同記錄。」
「成本至少兩個億。」
「還會拖慢四個月工期。」
大衛把攝像頭調正。
「我今天見了他們的副總工程師。」
「對方說得很直接。」
「眼前先把泵做出來,幾年以後的風險,幾年以後再處理。」
譚越冷笑了一聲。
「幾年以後?」
「人家一旦把本地軟體授權全停了,想處理也處理不了。」
「他們不知道?」
「知道。」
大衛靠在酒店椅背上,拿手揉了揉脖子。
「可合同是去年簽的。」
「遷移方案是現任管理層定的。」
「現在突然說不遷,等於承認以前的決策有問題。」
「兩個億的遷移成本,也得有人簽字。」
「繼續往前走,不用多解釋。」
「停下來,誰都怕擔責任。」
機房裡只剩雨聲。
這是比技術更難解決的問題。
不是沒人看見懸崖。
是車已經開到半路。
誰踩剎車,誰便要回答,之前為什麼踩油門。
羅熙緣看著那一百六十套高原泵的交付節點。
第一批設備,五個月後進場。
晚一個月,西北農業基地的蓄水池便趕不上冬季封凍前試運行。
「明天去江南動力。」
她說。
大衛問:「我接您?」
「不用。」
羅熙緣把名單收進文件夾。
「你先別跟他們談神農尺。」
「那談什麼?」
「先看圖紙能不能拿回來。」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
飛機落在江州以東的一座工業城市。
這地方沿江建廠,空氣里總有一股鐵鏽和潮濕煤灰混合的味道。
江南動力的老廠區靠近碼頭。
大門是上世紀留下來的水泥門樓。
正中間那幾個紅字剛刷過漆。
門樓兩側的牆上,還留著幾十年前的宣傳畫痕跡。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辦公樓前。
接待的人不多。
江南動力集團總經理許國梁親自下樓,卻沒有安排歡迎隊伍。
他五十四歲,身材偏瘦,頭髮梳得整齊。
握手時力氣不大,掌心有汗。
「羅總,歡迎。」
「許總。」
雙方沒在門口多說,直接去了三樓會議室。
會議室不算新。
長桌表面有不少茶杯燙出來的白印。
牆上掛著江南動力歷代發動機產品照片。
最早一張還是黑白的。
幾個穿工作服的年輕工人站在柴油機旁,笑得很拘謹。
許國梁讓秘書倒茶。
茶剛送上來,羅熙緣便把那份全雲平台合同放到桌面上。
「許總,項目數據什麼時候完成全量遷移?」
許國梁看了眼合同。
「按計劃,兩個月以後。」
「西北高原泵也遷?」
「也遷。」
「本地有沒有完整副本?」
「關鍵設計有。」
坐在許國梁左手邊的一個中年男人咳了一聲。
「許總,這個說法不準確。」
會議桌邊安靜了幾分。
說話的人叫沈德昌。
江南動力副總工程師,頭髮已經白了大半。
他身上那件灰藍色工裝袖口洗得發毛。
胸前別著一支鋼筆和一支自動鉛筆。
許國梁轉頭看他。
「老沈,你說。」
沈德昌打開隨身帶來的文件袋。
「我們有設計凍結節點的模型副本。」
「但每天的協同版本、計算任務、材料調用記錄,還有供應商修改歷史,都在海外雲端。」
「離完整副本還差得遠。」
許國梁臉上沒什麼變化。
「核心圖紙能用就行。」
「真能用嗎?」
沈德昌從文件袋裡拿出一張泵殼剖面圖。
「上個月葉輪組做過一次修改。」
「雲端模擬顯示,高原低氣壓環境下會發生空化。」
「我們把葉片入口角改了兩度。」
「本地凍結版沒有這次修改。」
許國梁眉頭輕輕一跳。
「為什麼不補回來?」
「我們補了二維圖。」
「模擬邊界參數沒法完整導入。」
沈德昌把圖紙放到桌上。
「還有材料卡。」
「泵軸用的是紅星特鋼二廠新鋼。」
「海外雲端材料庫不允許我們自建完整模型。」
「只能上傳一部分參數,再由他們的求解器調用。」
「計算過程和中間結果,咱們拿不到。」
大衛忍不住問:「那你們憑什麼簽字?」
沈德昌沉默兩秒。
「我沒簽。」
許國梁端茶的手停住。
「老沈。」
「許總,今天羅總來,就是為了問清楚。」
沈德昌把另一份審批表拿出來。
最後的總師審核欄空著。
「我不是反對用國外軟體。」
「哪家工具好,就用哪家。」
「可這套泵要在西北高原上連續運轉二十年。」
「哪天葉輪壞了,材料換了,或者當地水質變了,咱們得回頭重新算。」
「不能每次都去問人家,櫃門今天開不開。」
許國梁的臉色沉了些。
「全雲平台是集團董事會批准的。」
「前期評估也有專家簽字。」
「你現在把問題說得這麼嚴重,是不是過了?」
沈德昌把鋼筆從胸前取下來。
沒有拍桌子。
只把筆輕輕放到文件上。
「去年簽合同的時候,對方沒遠程關過中國人的工具機。」
「也沒停止神農重工的軟體授權。」
「情況變了,方案就得變。」
「不能因為去年簽過字,今年便不許看窗外。」
許國梁沒有馬上回話。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老照片前。
會議室里的人都等著。
過了會兒,他才轉過身。
「羅總,您希望江南動力怎麼做?」
「把數據拿回來。」
「需要多少錢?」
「你們算過嗎?」
許國梁朝財務負責人看了一眼。
對方翻開材料。
「完全遷回本地,重新採購伺服器、存儲、國產軟體和驗證服務。」
「初步預算二點三億。」
「工期影響四到六個月。」
「高原泵合同可能違約。」
「違約金最高一點一億。」
許國梁接過話。
「也就是說,為了防一個還沒發生的風險,集團可能先損失三億多。」
「這還不包括設計效率下降。」
「羅總,江南動力不是羅氏。」
「我們沒有足夠的現金去賭一口氣。」
他說得不難聽。
甚至是實話。
江南動力的利潤不算高。
船舶和動力裝備回款慢,帳上常年壓著應收款。
三億多,足夠吃掉他們一整年的利潤。
「神農系統不讓你們賭。」
羅熙緣打開林薇準備的文件。
「西北高原泵項目的數據遷移、替代驗證和本地算力成本。」
「羅氏承擔一半。」
許國梁眼神微動。
「另一半呢?」
「國家工業軟體驗證平台有專項補助。」
「剩下部分,江南動力自己出。」
「那工期?」
「神農尺先接高原泵項目。」
「其他項目不動。」
「邊遷、邊做,不停設計。」
財務負責人低聲說:「這仍有很大風險。」
「留在雲里也有風險。」
羅熙緣看向許國梁。
「區別是,遷出來的風險在桌面上。」
「要花多少錢,慢多少天,大家都能算。」
「留在裡面的風險,什麼時候落下來,由別人決定。」
許國梁走回座位,沒有坐下。
手撐著椅背,指節慢慢泛白。
「神農尺成熟嗎?」
「不成熟。」
這個回答讓會議室里幾個人都愣了。
許國梁看著她。
「羅總倒坦率。」
「複雜曲面建模、大規模流體模擬,還有多物理場耦合。」
「神農尺都不如你們現在用的軟體。」
「那你還讓我遷?」
「我讓你把自己的數據拿回來。」
羅熙緣指了指桌上那張泵殼剖面圖。
「工具可以繼續用。」
「項目不能只剩雲端一份。」
「神農尺不夠,就補。」
「短期補不上,國外軟體也可以在合法授權期內繼續算。」
「但每次計算完,邊界條件、原始輸入、結果和審核記錄,必須回到你們本地。」
「這不是國產和進口二選一。」
「是你的圖紙,必須先屬於你。」
許國梁坐下了。
他翻了幾頁方案。
「董事會需要討論。」
「什麼時候?」
「最快一周。」
沈德昌往前欠了欠身。
「許總,一周後,海外雲端進入深度遷移階段。」
「本地許可權會再降一級。」
許國梁抬頭。
「合同能暫停嗎?」
秦曼回答:「按現有條款,遷移進度可暫停七十二小時。」
「超過七十二小時,對方有權收取環境保留費。」
「多少?」
「每天四十七萬美元。」
財務負責人倒吸了口涼氣。
許國梁把方案合上。
「下午兩點,臨時董事會。」
「羅總,您如果不急著走,留下旁聽。」
下午的會開了五個小時。
爭論比上午激烈得多。
有人支持暫停。
也有人反對。
負責信息化的副總急得站起來。
「這套雲平台不是誰拍腦袋定的!」
「江南動力以前有十二套設計軟體,格式互不兼容。」
「供應商換一次版本,老項目就得重做介面。」
「上雲以後,三地設計院協同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這些也是事實!」
沈德昌回道:「沒人否認效率。」
「可效率不是全部。」
「你不能為了少走兩趟路,把家門鑰匙交給計程車司機。」
「比喻不能代替技術判斷。」
信息副總臉色漲紅。
「本地自建平台誰維護?」
「出了故障誰擔責任?」
「國產軟體今天說支持,明天公司倒閉了怎麼辦?」
譚越坐在旁聽席,聽到這裡主動開口。
「神農尺公司倒了,文件還在。」
「格式規範已交國家工業公共庫。」
「介面也是開放的。」
信息副總看向他。
「你敢保證十年後還能打開?」
譚越沒有逞強。
「不敢。」
「任何人都不該保證十年後某個軟體一定活著。」
「我只能保證,項目不是只有神農尺能讀。」
「哪怕我們公司沒了,幾何數據、材料表、計算邊界和審核記錄都有公開規範。」
「別人可以接著做。」
董事席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董事問:「你們靠什麼賺錢?」
「服務、專業模塊和驗證。」
「格式開放了,別人抄你們怎麼辦?」
「能抄走格式,抄不走服務。」
譚越停了一下。
「真能把我們全抄走,說明我們沒本事。」
信息副總搖頭。
「話說得好聽。」
「工業軟體不是開飯館。」
「沒有穩定商業模式,誰養幾千人的研發團隊?」
「所以神農尺不免費。」
譚越把許可方案投到大屏。
「基礎平台低價。」
「專業模塊正常收費。」
「大型計算按資源收費。」
「企業願意長期訂閱,也可以。」
「唯一不能做的,是停了訂閱便不讓客戶打開自己的舊項目。」
「我們少賺鎖門的錢。」
「靠把筆做順手,掙該掙的錢。」
爭論到最後,問題還是回到錢和工期。
江南動力不敢拿一百六十套高原泵冒險。
也不願繼續把所有數據往海外遷移。
兩邊都怕。
羅熙緣一直沒參與表決。
直到許國梁問她:「如果遷移後,神農尺接不住項目,誰承擔交付責任?」
她才把另一份協議放到桌面上。
「羅氏。」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高原泵若因軟體遷移導致延期,違約損失由羅氏承擔百分之五十。」
「神農水利工程接受最長六十天的調整期。」
「超過六十天,按合同賠付。」
財務負責人翻到後面。
「羅氏的條件是什麼?」
「高原泵的項目數據歸江南動力。」
「遷移過程生成的通用介面和驗證工具,進入國家公共庫。」
「羅氏不拿你們的柴油機圖紙,也不占項目專利。」
「就這些?」
「還有一條。」
羅熙緣看向許國梁。
「項目出現問題,不能藏。」
「神農尺不成熟導致的錯誤,要寫進報告。」
「國產軟體三個字,不是免檢章。」
晚上七點二十分,董事會通過暫停全量遷雲的方案。
十三票贊成。
六票反對。
一票棄權。
先把高原泵項目拉回本地。
其他項目成立獨立評估組。
沒有一刀切。
也沒有要求江南動力立刻停用海外軟體。
消息對外公布後,輿論並不全是支持。
有人說江南動力被羅氏綁架。
有人說這是為了所謂數據主權,犧牲企業效率。
海外雲平台供應商當天便發出函件。
他們尊重客戶選擇。
但因江南動力暫停遷移,原本承諾的雲資源優惠自動失效。
高原泵項目的歷史模擬結果,可以導出報告。
底層求解模型、中間疊代數據和專有材料庫調用記錄,不在客戶數據權屬範圍內。
沈德昌看完函件,臉色發白。
「泵軸空化模型拿不全。」
蘇寧嵐問:「輸入條件還在嗎?」
「邊界條件有。」
「結果呢?」
「有最後一版雲圖和報告。」
「網格模型?」
「沒有。」
「湍流參數?」
「只留了主要設置。」
蘇寧嵐把報告翻到最後。
「能重算。」
「多久?」
「先別問多久。」
她抬頭看沈德昌。
「我得知道這條河裡到底抽的是什麼水。」
沈德昌愣了下。
「什麼?」
「你們模型里寫的是清水。」
蘇寧嵐指著項目說明。
「可高原農業供水,不可能全年都是標準清水。」
「泥沙多少?」
「礦物含量多少?」
「冬季水溫多少?」
「泵站啟停頻率呢?」
沈德昌朝項目工程師看過去。
對方翻了半天資料。
「水質數據由西北項目部保管。」
「這裡只有設計院轉來的平均值。」
蘇寧嵐把報告放回桌上。
「那以前這套模型,算得再漂亮也沒用。」
「平均水,世界上沒有這種水。」
第二天,神農系統調來西北供水節點的真實數據。
十二個月。
一百六十七個水質監測點。
泥沙含量隨著季節和上游施工變化。
冬季最低水溫接近零度。
春季融雪期,水裡細沙多。
夏季暴雨後,短時間濁度能升到平均值的五倍。
原設計只按年平均值計算。
海外雲端給出的結果符合輸入條件。
可輸入條件本身不夠完善。
沈德昌坐在屏幕前,整整十分鐘沒說話。
「這套設計去年拿過集團一等獎。」
他聲音很低。
陶慧站在旁邊。
「模型沒錯。」
「人給它什麼,它就算什麼。」
沈德昌摘下胸前那支自動鉛筆,按了兩下。
筆芯沒出來。
他擰開筆桿,裡面空了。
「去拿鉛芯。」
年輕工程師趕緊轉身。
沈德昌叫住他。
「不用了。」
他從桌上拿了支普通木鉛筆,在設計報告封面寫下一行。
原水工況重新定義。
「從頭算。」
神農尺第一次接觸大型流體設備,問題比農機結構多得多。
礪圖能打開葉輪三維模型。
可曲面修復後,葉片邊緣出現細小斷面。
九章流體模塊剛組建不到半年。
簡單管路能算。
複雜旋轉機械的空化和泥沙沖蝕,經驗不足。
國內另一個團隊,滄流計算所,被臨時調了過來。
負責人董連海五十九歲。
說話慢,走路卻很快。
他到江南動力時,行李箱輪子掉了一隻。
一路拖著,箱子底磨出白痕。
董連海看完模型,只問了一句。
「有真泵嗎?」
「樣機還沒造。」
「舊泵呢?」
「廠里有一台相近型號。」
「開起來。」
江南動力試驗站沉寂了大半年。
那台舊泵裝在封閉水循環系統上,功率比新項目小三成。
董連海不嫌。
他讓人往循環水裡加不同粒徑的細沙。
又調整水溫和入口壓力。
每次試驗,都同步記錄葉輪表面壓力、振動和空化雜訊。
試驗站里響得厲害。
泵一開,人說話必須靠喊。
董連海不怎麼喊。
他拿粉筆在黑板上記數據。
聽不清時,便讓工程師寫紙條。
第一天晚上,模型與試驗偏差百分之二十一。
第二天,降到百分之十三。
第三天,仍有百分之九。
蘇寧嵐問:「差在哪?」
董連海蹲在泵邊,用手電筒照拆下來的葉輪。
「沙子不是圓的。」
年輕工程師沒聽明白。
「什麼?」
「你們計算里,把沙粒當球。」
董連海從沉澱箱抓出一把濕沙,攤在白紙上。
「實際有長的,扁的,帶尖角的。」
「碰葉片以後,有的滑,有的滾,有的直接刮。」
「都當圓球,沖蝕位置當然不對。」
滄流團隊重新建立顆粒形狀分布。
神農系統把西北水樣的顯微圖像調來。
不同河段、不同季節的沙粒形態,逐批分類。
計算速度慢了十倍。
結果卻開始接近真實試驗。
第五天,偏差降到百分之四點七。
仍沒有達到董連海的要求。
他不肯在模型上蓋章。
「再做一輪低溫。」
低溫水循環設備臨時改造。
水溫降到兩度。
舊泵啟動時,密封件變硬,振動值明顯上升。
原設計選用的進口機械密封,在低溫泥沙水裡磨損加快。
供應商給的數據,來自二十度清水實驗。
又是一項紙面合格,現場未必合格的部件。
沈德昌看著拆下來的密封環。
「換材料。」
漢斯拿過樣件。
「用紅旗三廠回收鉬鋼,不合適。密封面要耐磨,還要耐腐蝕。」
江南動力老材料室里,一名快退休的工程師想起了舊配方。
「九十年代給水電站做過一批碳化矽密封。」
「資料呢?」
「應該在地下檔案庫。」
檔案庫多年沒開。
門鎖鏽死了。
趙虎沒用錘子砸,叫來鎖匠,一點點把鎖芯拆開。
裡面潮味很重。
老式圖櫃外面蒙著灰。
工作人員戴著口罩找了半天,在一九九四年的項目檔案里找到碳化矽密封工藝。
不是完整配方。
只有試驗記錄和失敗批次。
成功那一批的燒結溫度頁,被老鼠咬掉一角。
「還能做嗎?」
沈德昌問。
材料工程師翻著記錄。
「能試。」
這次沒人把失敗記錄當廢紙。
神農尺建立新材料項目時,先錄的不是成功參數。
而是先錄入了那十七批開裂、變形和氣孔超標的舊試件。
失敗數據劃出邊界。
剩下的試驗空間,反而縮小了。
三天後,新密封環裝上舊泵。
低溫泥沙水連續運行七十二小時。
磨損量只有進口件的六成。
成本還低了百分之二十。
試驗成功的消息沒有上新聞。
因為新葉輪模型還沒完成。
江南動力也沒有時間慶祝。
項目遷移第十二天,海外雲平台突然關閉了他們的只讀許可權。
理由是企業帳戶存在未結清的環境保留費。
財務查帳,款項三天前已經匯出。
可中間行合規審核,資金還沒到帳。
按合同,平台確實有權暫停服務。
會議室里,所有人看著變灰的雲端項目列表。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十二天前,江南動力的設計院會全線停擺。
現在,高原泵項目在本地。
船用柴油機等其他項目仍受影響。
許國梁當場給平台中國區打電話。
對方答覆很客氣。
錢到,許可權恢復。
什麼時候到,不由他們決定。
「先用集團備用帳戶墊付。」
財務負責人說。
「墊了這次,下次呢?」
沈德昌問。
沒人回答。
許國梁站在窗邊,手裡拿著手機。
樓下是老廠區。
幾棟紅磚車間排成一線。
六十多年前,第一台柴油機就是從那裡造出來的。
那時候沒有雲,也沒有工業軟體。
效率低。
精度差。
可廠里知道圖紙放在哪只柜子。
也知道出了問題該去找誰。
現在的機器比過去好了一百倍。
他們卻連自己項目的門都開不了。
許國梁轉過身。
「其他項目也開始做本地備份。」
信息副總臉色一變。
「全部?」
「分級。」
許國梁沒衝動。
「先把不可替代的核心項目導回來。」
「雲平台繼續用。」
「但以後任何項目上雲前,必須有本地完整副本和退出方案。」
「沒有退出方案,不准遷。」
他停了一下。
「這不是反對雲。」
「是不能只剩雲。」
這一決定很快傳到另外七十多家準備遷移的製造企業。
沒有人立刻取消合同。
可所有人都開始問供應商同一個問題。
如果明天終止服務,我的項目怎麼拿回來?
對方提供的答案各不相同。
有的允許導出幾何模型,卻不含歷史版本。
有的允許下載計算報告,卻不提供邊界條件。
有的要求支付高額遷移費。
還有兩家直接回復,平台不承諾提供完整離線退出能力。
以前沒人細看這些條款。
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五年、十年合作期很長。
軟體公司不會無緣無故關門。
江南動力那張灰掉的項目列表,讓很多人第一次意識到。
不是軟體公司關門。
是它隨時可以把你的門關上。
高原泵項目遷移第二十一天,首台縮比樣機完成裝配。
葉輪入口角不是原來的設計值。
泵軸材料也做了調整。
新密封環使用國產碳化矽。
控制系統保留本地機械旁路。
沒有網路時,泵站仍能手動啟停。
試驗站注入模擬高原低溫泥沙水。
啟動前,沈德昌拿著檢查表,一項項簽字。
董連海站在控制台旁。
蘇寧嵐和譚越守著計算界面。
羅汶沒有來現場。
他在楚地盯神農系統的數據介面。
羅熙緣站在觀察窗後。
許國梁跟她並排。
「要是試驗失敗,高原項目還得延期。」
「那就延期。」
「外頭都知道江南動力停了雲遷移。」
許國梁輕輕吐了口氣。
「這台泵要是出問題,很多人會說我們走錯了。」
「失敗不等於走錯。」
羅熙緣看著試驗池。
「拿假數據做出一台按時交貨的泵,才叫走錯。」
上午九點,樣機啟動。
電機帶動泵軸。
試驗池裡的水很快形成循環。
透明觀察段里,細沙被水流捲起。
壓力逐級上升。
設計流量達到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百。
一開始,各項數據穩定。
運行到四十七分鐘,入口振動突然上升。
報警燈亮了。
董連海立刻讓人降負荷。
不是停機。
先降到百分之七十,觀察變化。
振動下降。
重新拉到滿負荷後,壓力又上升了。
「空化?」
有人問。
「不是。」
董連海盯著頻譜。
「頻率不對。」
樣機停下,拆檢。
葉輪沒有空化痕跡。
密封也正常。
問題出在一段進水彎管。
縮比試驗台的彎管焊接角度,比模型多偏了零點六度。
高流量下,彎管後的旋渦撞擊泵入口,形成周期振動。
製造誤差在圖紙允許範圍內。
可現場結果不允許。
沈德昌看著測量報告。
「改試驗台,還是改泵?」
董連海答:「都改。」
「試驗台按真實管路重做。」
「泵入口加整流結構。」
陶慧問:「這是安裝問題,不該讓泵背重量。」
「到了西北,現場管路只會比這裡更歪。」
董連海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幾條彎曲的流線。
「你不能要求山溝里的施工隊,把每一段管都裝成實驗室。」
「設備得給人留點犯錯的餘地。」
這句話,跟羅熙緣在七號倉說過的很像。
系統要允許人犯錯。
機器也是。
第二版整流結構只用了兩天。
沒有做得複雜。
在入口增加四片可更換導流葉。
施工偏差大時,調整葉片角度,便能修正部分旋流。
第二輪試驗,滿負荷振動恢復正常。
連續運行一百二十小時。
泥沙沖蝕、空化、低溫密封和能耗全部通過。
總效率比原設計提高百分之三點二。
不算驚人。
對一台將來要連續抽水二十年的泵,卻已經很值錢。
沈德昌在總師審核欄簽下名字。
簽完,他拿紙巾擦了擦鋼筆尖。
「這次是我自己的名字。」
許國梁站在旁邊。
「以前簽的不是?」
「以前也簽。」
沈德昌把筆帽合上。
「可有些計算過程,自己沒見過。」
「心裡總隔著一層。」
他拍了拍樣機外殼。
「現在這東西好不好,至少能說清楚。」
「哪處是算出來的。」
「哪處是試出來的。」
「哪處是老師傅從舊柜子里翻出來的。」
「出了問題,也知道回哪一頁找。」
第一百六十套高原泵沒有延期六十天。
最終只調整了二十三天。
西北項目部重新安排施工順序。
先做蓄水池和管網,最後吊裝泵組。
沒有耽誤封凍前試運行。
江南動力為數據遷移和替代驗證花了兩億多。
羅氏承擔約定的一半。
國家平台補貼了一部分。
剩下的錢,江南動力自己出了。
許國梁在年度會上沒有把這筆費用包裝成技術升級投資。
財務報表里寫得很直白。
工業數據退出與本地恢復成本。
後面還備註了一句。
本項成本源於前期合同未充分約定數據遷移與離線使用權。
簽字人,許國梁。
有人勸他別寫這麼細。
影響管理層評價。
許國梁仍舊簽了。
「去年的決定,我投過贊成票。」
「現在發現有問題,不能只讓技術部門背。」
江南動力的事情傳開後,神農尺用戶數量沒有立刻暴漲。
很多大型企業仍在觀望。
國產軟體的缺點也被更多人看見。
一次企業公開測試里,神農尺處理大型船舶裝配體時連續崩潰三次。
海外媒體拿這件事嘲笑了整整一周。
譚越沒刪視頻。
他把崩潰日誌公開,承認內存調度存在問題。
修了十七天,才發布新版本。
蘇寧嵐的流體模塊也不是每次都准。
有一項水泵計算,偏差超過百分之十五。
項目被退回試驗台重做。
神農尺的官網上,開始多出一張很長的已知問題表。
每天有人加。
也每天有人劃掉一兩項。
沒有「全面領先」。
沒有「一夜趕超」。
只有版本號一點點往前走。
三個月後,羅氏發布工業項目開放文件規範第一版。
名字很普通。
神農開放工程檔案規範。
它不屬於羅氏。
也不屬於譚越的公司。
規範由二十七家軟體企業、四十三家製造廠、九所高校和國家工業公共庫共同維護。
任何軟體都可以讀取。
任何企業都可以實現。
客戶的幾何模型、材料表、計算邊界、審核記錄和版本關係,能按統一方式長期保存。
規範並不完美。
複雜參數化歷史仍會丟一部分。
某些國外專有格式也無法完整轉換。
可至少從這一天起,願意用這套規範的企業,多了一條退路。
項目可以換軟體。
圖紙不會跟著死。
規範發布當天,沒有在魔都開大會。
地點就在江南動力的老圖紙檔案室。
一張長桌。
幾壺茶。
幾十位工程師把最終文本逐頁核對。
最後簽字時,鋼筆不夠。
沈德昌從抽屜里拿出一把舊鉛筆,削好後分給眾人。
有人問:「電子簽名不行嗎?」
沈德昌說:「電子版也簽。」
「紙上再留一份。」
「為什麼?」
他指了指身後那些存了幾十年的老圖櫃。
「軟體會換。」
「紙還能看。」
羅熙緣最後一個簽。
她用的仍是那枚銀色打火機壓紙。
窗外有江風吹進來。
紙頁邊角輕輕掀起,又被打火機壓回桌面。
簽完後,譚越問她:「羅總,這份規範免費開放,神農尺以後會不會養出一堆競爭對手?」
「會。」
「您不擔心?」
「擔心。」
羅熙緣蓋上筆帽。
「可沒有競爭對手的工具,早晚會變成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