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商標

  第136章 商標

  五月初的一個傍晚。

  林建軍坐在灶房門口的石凳上,借著夕陽的餘暉,手裡攤著一本從二叔家借來的《商標註冊申請指南》。

  書是二叔借來的,油印本,紙張粗糙,泛著一圈圈返潮的黃漬。

  邊角早就捲成了毛喇子,上面好多印記。

  他盯著那頁「個體工商戶及聯產承包體商標申請暫行規定」看了大半個時辰,直到眼睛酸脹,才合上書。

  然後揚起脖子,長長地吐出一口煙氣。

  婉晴繫著圍裙,從灶房裡探出身來,右手還拎著鍋鏟,鍋鏟上粘著半塊焦黃的玉米餅子。

  「咋了這是?看大半天了,連個響動都沒有,魂給書吸走了?」婉晴用手背蹭了蹭額頭上的汗,黑炭灰頓時在白淨的腦門上抹了一道黑道子。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讀 】

  「在琢磨這商標的事。」

  林建軍把書放在膝蓋上,對婉晴說,「二叔說得對,死守著大鍋飯的日子過去了。現在上頭開了口子,個體戶也能在局裡註冊自己的商標。

  有了這層皮,咱做出來的東西就有了名分。舊社會講究個字號,現在就叫商標。往後要是咱們的蛋黃醬賣得紅火了,別人想仿冒,公安和工商就能憑這個抓人。」

  婉晴把鍋鏟換到左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右手,挨著他在門檻的另一頭坐下來。

  「商標?說到底,不就是給咱家的罈罈罐罐起個名號?」婉晴歪著頭問。

  「不光是名號,還得有個標誌,是個畫出來的圖案。」

  林建軍伸手比劃了一個圓,「得印在明面上的包裝紙上、木箱子上。以後城裡人逛百貨商店或者副食品專櫃,離著大老遠,打眼一瞅那個花紋,心裡就落實了。哦,這是響水涯林家出的貨,乾淨,不摻假。」

  「那————咱叫啥?公社裡那些大廠,動不動就叫紅旗向陽衛東,聽著嚇人倒怪的,咱不能也叫這個吧?」

  「叫岱宗坊咋樣?」林建軍說,「岱宗坊是上泰山的頭一道門戶,老石坊立在那兒幾百年了,風颳不倒雷劈不動。只要是省內的人,一聽這三個字,就知道是咱泰安地界的正宗東西。」

  婉晴咂摸了一下嘴,搖了搖頭:「岱宗坊好聽是好聽,高大上。可那是公家的古蹟,天街上的神仙皇帝踩過的地方。咱就是一個山溝溝里做醬、發蘑菇的土作坊,借人家的名頭,總覺得不踏實。

  人家買東西的回去一咂摸,你這醬跟石牌坊有啥關係?總不能是用石頭搗出來的吧?

  」

  林建軍笑了笑:「也是,太大了,咱接不住。那————汶水?」

  「重名太多,縣裡的麵粉廠、公社的粉絲作坊,哪一個不沾著汶河的水?拉到濟南大觀園去,誰分得清你是哪家的汶水?」婉晴一針見血。

  林建軍又想了想,轉過頭,看著媳婦:「那就剩最後一個了。響水涯。咱生在這兒,長在這兒,山上的泉水落下來砸在石頭上,隔著二里地都能聽見響。用咱村的名,真切。」

  婉晴的眼睛在漸深的暮色里亮了一下:「這個好!響水涯,聽著就有一股子山泉水的清冽勁兒。咱的蘑菇是用這兒的水澆的,蛋黃醬也是這兒的土雞下的蛋。不虛不浮,賣菜賣肉,講究的就是個落地生根。」

  「成!那就叫響水涯!」林建軍一巴掌拍在膝蓋上,震得那本指南書嘩啦啦作響。

  名字是定下了,可這圖案卻不知道怎麼弄。

  過了兩天,林建軍起了個大早,搭上了清晨五點半進城的公共汽車。

  到了城東的泰安印刷廠,天剛大亮。

  那是棟典型的五十年代灰磚蘇式小樓,牆皮剝落得露出了裡面的紅磚眼,爬山虎順著水管子爬了大半面牆。

  大門口掛著一塊大漆木牌,白底黑字,年頭久了,字跡邊緣都起了干皮。

  院子裡更是亂糟糟一片。

  一捆綑紮好的新聞紙、膠版紙用油布蓋著,空氣里瀰漫著鉛油和洗版水的氣味。

  林建軍在傳達室登記了半天,才順著走廊找到了業務科。

  接待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師傅,姓孫。

  孫師傅身上套著一件髒得看不出本色的工作服,領口和袖口都已發黑。

  他此時正在用一柄彎刀刮著辦公桌上的糨糊。

  「要印包裝?個體戶?」孫師傅斜著眼從老花鏡上邊緣打量著林建軍,手裡的小刀沒停,「公社的介紹信呢?大隊的紅章帶了沒?現在可不興私人隨便印東西,抓到了那是投機倒把的罪名。」

  林建軍趕緊從懷裡掏出蓋了響水涯大隊鮮紅公章的證明,連同那本油印的《指南》一起遞過去,順帶著,極其隱蔽地往孫師傅的搪瓷茶缸子旁邊放了一盒剛買的過濾嘴「大雞」煙。

  孫師傅拿眼角掃了一下那盒煙,手裡的刀子慢了下來。

  他接過證明看了看,臉色稍微和緩了一些:「響水涯————哦,搞聯產承包試點的那個村。說吧,想印成啥樣的?」

  林建軍趕忙湊上前,把在路上想了一路的畫面一股腦倒了出來:「孫師傅,我們這牌子叫響水涯。我琢磨著,這圖案上得有氣派。

  最上邊得把泰山的玉皇頂給畫出來,要有十八盤的道道;山底下呢,得有一條寬寬的河,河裡得有水紋;河沿上再栽上一棵大垂柳,柳條子要垂到水裡。

  這樣人家一瞧,依山傍水,風水好,東西肯定差不了。」

  孫師傅聽完,有些無語:「小伙子,你當這是畫中堂呢?還玉皇頂、十八盤、大垂柳o

  我實話告訴你,咱們廠現在大車間全是鉛字排版和圓壓平凸印機。你要印這種畫,得先找美工設計,再拿去照相排版車間做鋅版。

  那叫線畫版,得按平方厘米收錢。就你說的這一大套,光是刻版的費用,就能把你這個小作坊給砸趴下。」

  林建軍頓時意識過來,這個時代的技術遠不如後世成熟,他又問:「那————那大概得多少錢?」

  「美工設計費,少說這個數,」孫師傅伸出三個手指頭,「三十。刻版另算。而且你這圖案太細碎了,柳條子、水紋,印在粗瓦楞紙箱上,油墨一糊,全成了一團黑疙瘩,啥也看不清。回去吧,自己畫個粗線條的草稿拿來,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

  於是林建軍就回去了。

  當天晚上,響水涯的煤油燈一直亮到後半夜,屋裡全是焦油味。

  林建軍趴在破八仙桌上,手裡捏著一截鉛筆頭,在一張紙上作畫。

  他越急越畫不好。

  各種形狀歪歪扭扭的。

  他氣得直咬牙,把紙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在腳邊。

  不知不覺,腳底下已經落了厚厚一層。

  婉晴端著一碗涼開水走進來,看著丈夫心急的樣子,心疼得嘆了口氣。

  她撿起地上一團紙展平了瞅瞅,又看看桌上那張畫了一半的「饅頭山」。

  「建軍,你這是跟自己較啥勁呢?」婉晴把水碗放下,順手奪過了他手裡的鉛筆頭。

  「印刷廠說了,太細碎的印不出來,貴得要命。可不畫山畫水,怎麼讓人知道這是響水涯?」林建軍兩手揪著頭髮,有些泄氣。

  婉晴沒說話,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桌邊。

  她不懂啥美術,但她天天在灶房裡和面、捏面兒。

  她拿起筆在紙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圓圈。

  接著,她在圓圈的正中央,橫平豎直地寫了一個「響」字。

  「你瞅瞅,畫那麼些零碎幹啥?人家買咱的東西,是為了填飽肚子,不是為了看畫。

  寫個大字,瞎子老太太摸一摸也能認出來。花里胡哨的,城裡人見了指不定覺得咱在遮掩啥呢。」

  婉晴把鉛筆往桌上一拍,拍了拍手上的鉛灰。

  林建軍愣住了。

  他盯著那個圓圈和那個「響」字,原本被各種畫面塞滿的腦子,突然一下子亮堂了。

  「對啊————簡簡單單的,反倒打眼。」林建軍嘟囔著,眼神看著這張紙。

  他突然伸手拿過筆,在那個「響」字底下,勾了三道彎彎曲曲的細線,「這是水,響水涯的水。」

  接著,他又在圓圈的外邊,順著圓弧的走向,小心翼翼地添了幾筆。

  「婉晴,你看,咱再在旁邊加上一圈麥穗。既然是農副產品,離不開莊稼。這麥穗圍在外面,像個金圈子。」

  林建軍越畫越順手,一口氣在左邊畫了六根,右邊也準備畫六根。

  婉晴湊過來仔細瞧了瞧,伸手蓋住了他的筆尖:「不行,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扎手的蠍子。把右邊的去了,左邊留六根,代表六六大順;右邊空出來,往後要是工廠做大了,還能添別的字。」

  林建軍依了她,把圖案擦改了一番。

  最後落在紙上的,是一個乾淨利落的圖形:外圈是一個大圓,左側護著六根飽滿的麥穗,中間一個骨架方正的「響」字,字下面托著三道微瀾的水紋。

  整幅畫沒有任何多餘的線條,黑白分明。

  「就它了!」林建軍吐了一口悶氣,如獲至寶地把紙折好,貼肉揣進了中山裝的內口袋裡。

  隔天,他再次來到印刷廠,這次孫師傅直接把他帶到了後面的凸版刻印車間。

  車間裡常年不見陽光,陰冷潮濕,瀰漫著濃烈的機油和鉛塵味。

  幾十台笨重的機器發出「哐當」巨響,有些吵人。

  刻版師傅姓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兩隻手的手指頭上結滿了黑黃色的老繭,指甲縫裡好像永遠洗不乾淨。

  趙師傅接過林建軍那張帶了煤油味的草稿,眯著眼,把老花鏡往下拉到鼻尖上,看了好一會兒。

  期間他一言不發,只是從腰裡摸出一把刻刀,在一塊寸許厚的鋅版上輕輕劃拉了一下O

  「字是好字,骨架正,適合上機子。」趙師傅開口,「但這響字右邊那個向,裡面那個口,你寫得太死了。上墨的時候容易糊成一個黑疙瘩。我給你的筆畫往外清一清,做成倒角。這三道水紋,我也用鑿子給你起個深槽,印出來有立體感。這活兒,俺能接。」

  林建軍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趙師傅把鋅版固定在打磨光滑的木砧上。

  那把刻刀在老頭手裡像長了眼睛似的,隨著「沙沙」的細響,亮白色的鋅屑像雪花一樣落下來。

  趙師傅的手非常穩,每一刀下去,線條都直挺挺的,沒有半點毛刺。

  一個多時辰過去,那塊原本平整的金屬板上,凸顯出了林建軍夢寐以求的圖案。

  那是脫胎於泥土、又被工業鐵器規範過的線條。

  林建軍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摸了摸那個凸起的「響」字,冰涼的金屬質感順著指尖直傳到心窩子裡,讓他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趙師傅,這得多少錢?」林建軍咽了口唾沫。

  「刻版工時費,十五塊。不收你設計費,這字是你堂客寫的吧?有股子過日子的乾脆勁。」老頭把刀往桌上一插,摸出旱菸。

  「對,內人寫的。那————印包裝怎麼算?」

  「紙箱在後面大車間,要用兩層瓦楞的,兩千個起印,五分錢一個。標籤用六十克書寫紙,綠油油的膠印墨,兩千張兩塊五。紙箱得等兩天,機子要排班;標籤快,明天下午你就能挑著擔子來挑走。」

  林建軍二話沒說,從兜里掏出一疊數了又數的毛票,塞到了車間出納的窗口裡。

  五月中旬,第一批印著「響水涯」商標的瓦楞紙箱送到了村里。

  那是用牛皮紙色做的方正箱子。

  正中央,那個趙師傅修飾過的圓形商標用純黑的大油墨印得清清楚楚:碩大的「響」字穩居正中,下方的三道水紋仿佛還在微微晃動,六根麥穗非常飽滿。

  圓圈下方,圍著一圈用三號黑體字排出來的鉛字:「泰安縣響水涯農副產品加工廠」

  雖然沒有後世那種紅紅綠綠的塑料復膜彩印,但在1981年這個普遍用大竹筐、爛麻袋裝貨的泰安鄉下,這些東西,簡直就像是縣百貨大樓里出來的金貴貨。

  林建軍站在育種站改造成的臨時倉庫門口,看著劉衛東和幾個村民把箱子一層層碼到房梁高。

  劉衛東這小子稀罕得不行,蹲在地上,伸出手指頭,沿著那黑色油墨的邊緣一遍遍地

  摳。

  「建軍哥,這————這往後咱的東西真要裝這裡頭?我咋覺得這箱子比裡面的蘑菇還值錢呢?」衛東咧著大嘴,哈喇子快流出來了。

  「瞧你那沒出息的樣!」翠花從外面風風火火地搬著一筐剛洗淨的鮮蘑菇進來,一腳把衛東屁股踢開,「建軍哥,這有了牌子,咱的蛋黃醬是不是就能送進濟南的各大飯店了?俺聽說城裡人買東西就認這個圈圈。」

  「那是,這叫牌子。牌子立住了,就是信用。」

  張嬸也扔了手裡的草繩,「這箱子硬實,兩層厚呢。以前送貨到供銷社,路上顛壞兩瓶蛋黃醬,站長都要扣咱的秤。現在有了這硬傢伙護著,大卡車送到BJ去都不帶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