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企業家
四月下旬,泰安已經臨近春末。
太陽一天比一天高,南坡的麥田成片地鋪開。
地頭的油菜花連成一排排,直鋪到響水涯的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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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里全是新翻開的濕泥土味和花粉氣,舒服得讓人新生倦意。
四月二十四這天下午,趙廣俊從公社開完會回來,那臉色有些不一樣。
當然,是好臉色。
他平日裡是個整天耷拉著臉的人,可今天,他跨在二八大槓自行車上拼命蹬,車鈴鐺響了一路。
到了村口那棵大老槐樹底下,他猛地一捏車閘,借著慣性把腳往地上一撐,整個人差點從車上跌下來。
他把自行車的單支架往地上一踹,撐住車,站在那兒大口大口地倒氣。
他的胸口隨著呼吸劇烈地起伏著,腦門上全是汗,可臉上卻帶著笑容。
翠花正蹲在老槐樹底下的青石板上洗衣裳。
她一抬頭,瞧見趙廣俊這副怪樣,忍不住把手裡的棒槌往木盆里一扔,扯著嗓子喊了
一句:「我說趙隊長,你這是去公社撿著國民黨留下的金元寶了?還是你家那頭大花豬一口氣下了二十個崽?」
趙廣俊連連擺手,乾咳了好幾聲,把這口粗氣壓下去,這才往前湊了兩步。
他下意識地往四周瞅了瞅,見沒旁人,這才把聲音壓低,可那股興奮勁卻怎麼壓都壓不住:「胡扯個啥!金元寶算個屁,比金元寶還值錢一萬倍!」
他頓了頓,連呼吸都粗重了,「後天————後天有個咱泰安出去的大企業家、商界泰斗,要回到泰安,到咱們響水涯來考察!」
翠花一聽,頓時好奇起來:「啥?大老闆?是公社劉主任請來的,還是縣裡的張縣長請來的?咱大隊今年公糧不是交得挺順當嗎?」
趙廣俊沒有直接回答。
他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好像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事兒虛得有些不真實。
好半天,他才一字一頓地蹦出幾個字:「從深圳來的,手眼通天的頂天大實業家!」
他沒有指名道姓,但消息還是傳開了。
林建軍正在幹活,突然有人跑著過來叫他:「建軍哥!建軍哥!出大動靜了!」
劉衛東騎著他那輛破自行車,從村口的斜坡上一路衝下來,一邊滑一邊扯開嗓子喊。
林建軍看著氣喘吁吁的劉衛東,眉頭一皺,順手接過劉衛東遞過來的綠色軍用水壺,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毛毛躁躁的,狗攆你了?麥田裡不能騎車,踩了苗趙隊長不罵死你。」
「不是————不是狼!是————是深圳!」
劉衛東說話的舌頭都捋不直了,「趙隊長剛從公社回來,說後天有深圳來的、財神爺一樣的大企業家來泰安,指名道姓要到咱響水涯看副業項目。
縣裡、地委的電話都打到公社大院了,點名讓你林建軍作為社員代表陪同!地委高主任全程陪著呢!」
劉衛東說話的時候臉色都有些發白,看起來非常緊張。
林建軍一楞。
深圳來的大實業家?
林建軍前世活了大半輩子,經歷過無數風雨,可那時候他也就是個在最底層摸爬滾打的小人物,怎麼可能有機會去見那些踩在改革開放浪尖上、動輒掌握海量外貿命脈的特區商界巨擘了。
去局長辦公室匯報工作時,他都得非常小心。
而現在,是1981年的初春,深圳來的商界傳奇要見他這個在黃土地里刨食的農民。
一股無法言喻的緊張感突然傳來,他的心跳開始加快,甚至能聽到胸膛里的「咚咚」聲。
當天晚上,林德榮連夜騎著自行車,從泰安縣城一路緊趕慢趕地跑了過來。
進了院子,林德榮開門見山地說道:「建軍,縣裡、地委的熟人都給我透信了。後天的事,定死了。你這兩天把手頭的地務活先放一放,好好準備準備。
到時候高主任會親自帶老先生過去,人家大企業家主要想看看咱們這兒基層農村搞商品經濟的苗頭,可能會問你村里搞副業、種中藥材的事。
你記住了,你怎麼做的就怎麼說,一個字也別瞎編。人家是走南闖北、在特區跟洋人打交道的商界大鱷,什麼世面沒見過?
你編一句,人家一眼就能看穿。別刻意準備那些大話空話,問什麼答什麼,老老實實的,別緊張。」
林建軍坐在小板凳上,苦笑著搖了搖頭:「二叔,不緊張那是假話。那是深圳來的財神爺,我這一輩子的眼界就在這幾畝砂疆地里,萬一說錯一個字,丟了咱響水涯的臉是
小,耽誤了地委招商引資的大事,我擔不起。」
林德榮看著大侄子,眼神里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紙菸,抽出一根扔給林建軍,自己也點了一根。
白色的煙霧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慢悠悠地散開。
「建軍啊,你小子平時膽子大得能包天,這時候怎麼縮起脖子來了?」
林德榮磕了磕菸灰,聲音沉了下來,「你給二叔好好想想,你這一年多在響水涯,到底幹了多少扎紮實實的事?
那防風草,別人連聽都沒聽過,你帶著人種了幾十畝,換回了花花綠綠的外匯;那蛋黃醬,洋鬼子吃的東西,你從小作坊里搗鼓出來,賣到了日本;還有啤酒花,如今直接進了泰安啤酒廠的倉庫:連全村人冬春兩季指望的蘑菇房,哪一間不是你林建軍一板鍬一板鍬墊起土、流著血汗蓋起來的?
這些東西,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公社撥款給的?不是!是你帶著這幫窮光蛋實打實刨出來的!」
林德榮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你心裡有這些實物,手裡有這些帳目,你怕什麼?你就是最地道的中國農民,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有地頭的土腥味和市場的金錢味,這才是大企業家最想聽的!」
聽著二叔這番震耳欲聾的話,林建軍終於鎮定了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辛辣的菸草味刺激著肺部,讓他整個人清醒了不少。
他想起了去年在縣裡的大禮堂上台領先進獎的時候,那時候上台前他也緊張,可等他一站在麥克風前,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一開口說起怎麼給蘑菇床消毒、怎麼控制溫度,那股子怕勁兒莫名其妙就散了。
因為那些東西,都是他林建軍自己做出來的。自己做過的事,有什麼好怕的?
四月二十七,農曆三月初三。
天剛蒙蒙亮,雞叫頭遍的時候,林建軍就猛地睜開了眼。
他其實一宿都沒怎麼睡踏實。
他直挺挺地躺在溫熱的土炕上,一雙眼睛盯著頭頂上那用報紙糊得發黃的天花板,耳朵里全是院子裡媳婦婉晴生火做飯的動靜。
窗外天色還是死沉沉的,灶房裡的火光順著有些變形的木門縫隙漏了進來,在泥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林建軍在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把所有的數字又重新計算了一遍:防風草每畝的純收入、啤酒花跟啤酒廠定下的收購價格、蘑菇房每天需要消耗的麥麩和稻草斤兩,還有村里開始搞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到底給每家每戶省下了多少工時。
每一筆帳,都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
「建軍,起來試試衣裳。」婉晴推門進來。
林建軍翻身下炕,穿上新衣服。
他走到水缸前,借著水面上那點微弱的反光照了照。
水裡倒映出一個面色黝黑、稜角分明的年輕漢子。
他伸出右手,在水裡蘸了蘸,把額前幾根不聽話的碎頭髮往後死死地抿了抿,直到它們順從地貼在頭皮上。
婉晴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荷包蛋麵條走進來,面上還淋了幾滴香油。
「把湯都喝了,今天地委大院裡指不定折騰到什麼時候,空著肚子,說話都沒中氣。」
林建軍也不客氣,端起大瓷碗,蹲在地上「呼嚕呼嚕」地幾口就把麵條連湯帶蛋全倒進了大肚子裡。
他用衣袖狠狠抹了抹嘴,站起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抬腳往院外走。
快走到大門口的時候,身後納鞋底的婉晴突然說了一句:「建軍,你記著,不管多大的老闆,他也是人,也得吃飯穿衣。你平時在村里怎麼跟趙隊長拍桌子扯大白話的,今天就怎麼跟人家說。咱不偷不搶,靠本事掙錢,不差人啥!」
林建軍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是高高地舉起右手擺了擺,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門。
等他趕到縣地委大院的時候,太陽已經徹底跳出了地平線,把院子裡的幾棵大楊樹照得金燦燦的。
大院裡早就不復往日的平靜,幾輛綠色的老式吉普車擦得一塵不染,車輪子上連點泥星子都沒有。
一些戴著眼鏡、夾著公文包的幹部模樣的人在大樓里進進出出。
這裡的一把手高逢五主任此刻正佇立在辦公大樓前那高高的水泥台階上,正和幾個縣裡的主要領導低聲交代著什麼。
高主任今年五十有二,整個人生得瘦高。
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灰色中山裝,兜里插著兩支英雄牌鋼筆。
雖然他極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嚴肅、鎮定,但那雙有些凹陷的眼眶裡,分明閃爍著一股子幾乎壓抑不住的的火熱與激動。
若是能把這位從深圳特區帶來海量資源和外貿渠道的商界巨頭留在泰安投資,整個魯中地區的經濟都要翻天覆地!
一扭頭,高主任瞧見了在傳達室門口站著的林建軍,眼睛一亮,立刻抬起手招了招:「小林同志,快過來,站那兒當電線桿子呢?」
林建軍緊跑幾步過去,高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他那件嶄新的藍色卡其布衣裳上捏了捏,最後把目光落在他腳上那雙沾著新土的青布鞋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精神頭不錯,像個搞農業的實幹家。今天你就釘在我身後,老先生要是問到響水涯的生產細節,尤其是外貿藥材和跟工廠聯辦副業的事,你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套話,怎麼幹的,怎麼難的,怎麼成錢的,如實匯報。」
高主任說話的語氣很穩,可林建軍卻敏銳地注意到,高主任揣在中山裝下口袋裡的右手,正不自覺地來回捻動那幾張項目簡介。
原來,面對這樣能影響內地行業布局的傳奇財神爺,連地委主任也緊張。
林建軍這麼一想,反而徹底放鬆了下來。
上午十點整,地委大院那扇有些斑駁的鐵柵欄大門轟然大開。
一輛黑色的進口轎車,在兩輛綠色吉普車的護送下,平穩而緩慢地駛進了院子。
車輪在水泥地面上碾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車子在辦公樓前停穩,司機的動作極快,迅速下車拉開了後排的車門。
車門打開,一條穿著灰色舊中山裝的腿邁了出來。
林建軍站在高主任斜後方,當他第一眼看清那個從車裡走出來的人時,他的心臟還是
不可避免地狠狠漏跳了一拍。
這是一個個子不高、甚至顯得有些瘦小的老人。
他的臉上飽經風霜,可最讓人無法忽視的,是他的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太亮了,透著一股頂級商界巨擘獨有的、難以言喻的敏銳、熱烈與純真。
他下車,站在地委大院那片空地上,先是微微仰起頭,眯著眼睛看了看蔚藍的天空,接著又環顧了一圈四周那些帶著時代痕跡的紅磚蘇式建築。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翹起,像是在感嘆終於從喧囂的沿海特區回到了最熟悉的黃土地。
高主任此刻已經快步迎了上去,身子微微前傾,伸出兩隻手:「宋先生!歡迎您來到泰安,來到我們魯中地區考察指導工作!」
他一步邁上前,有力地握住了高主任的手。
他爽朗地大笑起來:「小高啊,好久不見嘍!你這個泰安地委主任,為了幫鄉親們找致富路子,把頭髮都抓白了不少嘛!」
他的聲音帶著鄉音,雖然不大,卻有一種穿透人心的親和力與感染力,一下子就把大院裡那股緊繃的氣氛給吹散了。
「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嘛。但我今天不來看泰山風景,我聽說咱們泰安在農村搞活商品經濟、發展社隊副業上,搗鼓出了不少新花樣?
快,別在這曬太陽了,帶我去看看你們的真傢伙,看看能不能跟我們特區集團的涉外渠道對上鉤!」
高主任連忙側過身子,伸手引向站在台階下的林建軍:「宋先生,這位就是我之前在項目報告裡跟您提到過得,響水涯大隊的社員,林建軍同志。
他們村的副業如今搞得紅紅火火,不僅防風草賣到了日本,還跟大工廠簽了啤酒花種植合同,建了蘑菇房。您要不要聽聽他的匯報?」
他的目光順著高主任的手勢,瞬間轉到了林建軍身上。
那目光極為銳利,像是一道光,上上下下把林建軍打量了個透。
他看著林建軍的穿著,眼裡閃過一絲讚許的笑意,往前跨了兩大步,在所有隨行人員驚訝的目光中,主動朝著林建軍伸出了右手:「你就是那個林建軍?我可沒少提你的名字。
外貿部門的同志也跟我吹過牛,說泰安有個年輕人,膽子大得很,在砂礓地里種出了一種外國蘿蔔,不賣給供銷社,反而直接出口去賺日本人的外匯了。就是你這個小伙子?」
林建軍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徹底穩了下來。
他上前一步,兩隻手穩穩地握住了大企業家伸過來的手。
握手的時候,林建軍能感覺到對方掌心裡傳來的那股子幾乎能把人灼傷的熱情與力度。
「宋先生,您好!我是響水涯的林建軍。那不是外國蘿蔔,那是中藥材防風草,日本人拿它當寶貝,咱們正指著它敲開國際市場的大門呢。」
「好!好一個中藥材防風草!」大企業家高興地鬆開手,轉過身對周圍的人哈哈大笑,「你們看看,我們的農民現在不僅懂種地,還懂國際貿易和市場規律嘍!走,老高,小林,別在這大院裡待著了。坐在辦公室里看財報聽匯報,那都容易有假帳。帶我去響水涯,去看看你們的地頭和車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