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周衛東幾乎未曾合眼。
中山裝幹部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里反覆迴響。
「關好門窗」是善意的提醒，還是別有用心的警告？
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張無形的大網之中，四周暗影幢幢，敵友難辨。
他緊緊抱著那個冰冷的鐵皮箱，耳朵捕捉著門外走廊的任何一絲異響。
大通鋪里其他旅客的鼾聲、夢囈、起夜腳步聲，都讓他心驚肉跳。
幾次似乎聽到有腳步聲在門口停留，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藏在被窩裡的鐵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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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蒙蒙亮時，外面的動靜終於漸漸平息，周衛東才在極度的疲憊中迷糊了一會兒，但很快又被驚醒。
今天是搖號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氣，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無論昨晚經歷了什麼，無論前方有多少未知的危險，今天都必須去面對。
他賭上一切的成果，即將揭曉。
他仔細檢查了鐵皮箱的鎖具，將其牢牢捆好，寄存在旅館老闆那裡，然後深吸一口氣，走出了旅館。
上海的清晨，空氣微涼，帶著隔夜的氣息。
街道上行人還不多，但一種莫名的躁動似乎已經開始在城市的脈搏里跳動。
他沒有先去搖號現場，而是繞路去了火車站附近，找到了油葫蘆藏身的那家小旅館。
敲開房門，油葫蘆頂著兩個黑眼圈，顯然也是一夜沒睡踏實。
「周老闆！您沒事吧？」
看到周衛東，油葫蘆明顯鬆了口氣，趕緊把他讓進屋。
「沒事。」
周衛東快速掃了一眼房間，那個鐵皮箱被塞在床底最深處，「東西沒問題吧？」
「沒問題！俺一晚上沒敢合眼！」
油葫蘆拍著胸脯，又壓低聲音，「周老闆，昨晚…沒啥事吧？俺這心裡直打鼓…」
「有點小麻煩，解決了。」周衛東不欲多說，「走，去現場看看。」
兩人在路邊攤胡亂吃了點早飯，便朝著這次搖號的主會場——上海文化廣場趕去。
越靠近文化廣場，人流越是密集。
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人們行色匆匆，臉上帶著各種表情：
好奇、興奮、懷疑、焦慮…各種方言交匯在一起，嗡嗡作響。
等到他們趕到文化廣場外圍時，眼前的情景讓兩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人山人海！
簡直比縣裡過年趕大集還要擁擠十倍！
黑壓壓的人群將廣場圍得水泄不通，後面的人還在不斷湧來。
維持秩序的警察和工作人員聲嘶力竭地喊叫著，但效果甚微。
「俺的娘哎…這…這咋這麼多人？」
油葫蘆看得目瞪口呆，舌頭都有些打結。
前幾天發售點時還門可羅雀，怎麼一夜之間仿佛全上海、乃至全國的人都湧來了？
周衛東的心也沉了下去。他不是驚訝於人多，而是意識到，消息靈通、敢於下注的，絕不止他一個！
這場財富盛宴的競爭者，遠比想像中要多得多！
中籤率，可能會被拉低！
他們擠在人群外圍，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情況，只能聽到高音喇叭里傳來模糊不清的宣讀規則和搖號流程的聲音。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度緊張而又狂熱的氣息。
每一次喇叭里傳來搖獎機啟動的嗡鳴聲，全場都會瞬間安靜下來，數萬雙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根本看不到的搖獎台，只能豎起耳朵捕捉那決定命運的數字。
然後便是機械球碰撞的嘩啦聲，以及一個清晰播報的數字！
「第一個中籤號碼：***！」
人群瞬間炸開！歡呼聲、嘆息聲、咒罵聲沖天而起！
有人狂喜地跳起來，有人沮喪地捶胸頓足。
周衛東和「油葫蘆」的心臟也隨著每一個號碼的公布而劇烈起伏。
他們死死攥著拳頭，手心裡全是冷汗，腦子裡瘋狂地回憶、核對著自己手中那些認購證的編號數字。
每一個號碼公布，都像是一次審判。
中了！這張有了！
沒中…這張可惜…
又中了！好！
希望與失望在極短時間內交替上演，對人的神經是極大的考驗。
油葫蘆緊張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幾乎要站不住。
周衛東也是強作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搖號過程漫長而折磨人。
中籤號碼一個個被讀出，有人歡喜有人愁。
周衛東的大腦飛速運轉，心算著已公布的中籤號碼與自己手中認購證的匹配情況。
一千張認購證，分布在不同編號段，中籤情況也是喜憂參半。
當最後一個中籤號碼宣讀完畢，高音喇叭里開始總結中籤率和相關事宜時，全場的氣氛達到了一個複雜的頂點。
周衛東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成了！
雖然還沒最終細算，但他憑記憶粗略估算，這一千張認購證，中籤的比例相當不錯！
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預期！
巨大的喜悅和強烈的虛脫感同時襲來，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周…周老闆…咱們…咱們中了嗎？中了多少？」
油葫蘆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急切地問道。
周衛東用力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儘管這笑容因為過度緊張而顯得有些僵硬：
「中了！不少！」
「太好了！俺的老天爺啊！」
油葫蘆激動得差點蹦起來，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然而，巨大的狂喜之後，周衛東迅速冷靜下來。
他看著周圍那些或狂喜、或嫉妒、或失落的人群，看著那些因為中籤而興奮地討論著能賺多少錢的面孔，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再次湧上心頭。
財帛動人心。
現在，他們這兩個抱著鐵皮箱的外地人，不再是守著廢紙的傻瓜，而是懷揣著巨大財富的肥羊！
不知道有多少雙貪婪的眼睛，正在暗處盯著！
必須立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走！快回去！」周衛東拉起還在興奮中的油葫蘆，逆著依舊激動的人流，奮力向外擠去。
他們的動作引起了附近幾個人的注意。
那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
周衛東心頭一凜，暗道不好。他加快腳步，專往人多擁擠的地方鑽，試圖甩掉尾巴。
油葫蘆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緊張地回頭張望：「周老闆，後面那幾個人…」
「別回頭！快走！」
周衛東低喝一聲，拉著他鑽進了一條岔路的小弄堂。
弄堂狹窄曲折，身後的腳步聲似乎被暫時甩開了。
但周衛東不敢怠慢，他知道對方既然盯上了，就不會輕易放棄。
他和「油葫蘆」一路疾走，七拐八繞，確認身後無人跟蹤後，才分頭行動。
周衛東回之前的大旅館取寄存的箱子，「油葫蘆」回小旅館拿另一個箱子，約定半小時後在長途汽車站碰頭。
周衛東心跳如鼓，取回箱子，攔了一輛人力三輪車，催促著車夫飛快趕往汽車站。
到達車站，看到「油葫蘆」也提著箱子氣喘吁吁地趕到，他才稍稍鬆了口氣。
兩人不敢停留，立刻買了最早一班離開上海的長途汽車票，目的地是鄰省的一個小城。
直到汽車發動，駛出喧鬧的上海車站，看著窗外逐漸遠去的城市輪廓，周衛東緊繃的神經才真正放鬆下來，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和狂喜交織的情緒，徹底淹沒了他。
他靠在顛簸的車座上，閉上眼睛。
他知道，人生中最驚心動魄的一賭，他賭贏了！
一個全新的、金光燦燦的世界，正在前方緩緩打開大門。
然而，他同樣清楚，真正的挑戰，或許才剛剛開始。
如何將手中這些中籤的認購證，安全地、最大化地轉換成實實在在的財富，將是下一場更加複雜的博弈。
汽車載著他和他的寶藏，駛向未知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