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4章 工人心野了

  夜色已深,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在寂靜的項目部里顯得格外清晰。

  但是這這狗叫聲根本喚不醒眾人。

  大傢伙兒都太累了........

  陸川打開門的一瞬間,借著屋內透出的昏黃燈光看清陸勇的臉,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下來。

  他下意識地往門外黑漆漆的巷子裡瞥了一眼,這才側身讓開:「大勇,這都多晚了,你怎麼還沒休息?」

  陸勇一步跨進來,渾身的勁兒都像是找到了地方卸,先大大咧咧伸了個懶腰,骨頭節子咔吧響了幾聲。

  他才咧著嘴笑:「野哥今天回來,我去接他了。

  和野哥討論了一些事情,我故意把速度放慢了,聊得晚了點。

  哥,你咋也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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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眼神往陸川身上一掃,頓時好奇地湊近:「你這裡面鼓囊囊的藏的什麼?」

  陸川低頭看了眼自己胸口,沒急著回答,反手把門關上,插銷插緊。

  這才慢悠悠地從貼身衣服里掏出那個用牛皮紙包著的厚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張老舊的八仙桌上,攤開。

  「這是我記帳用的本子。」他聲音壓得低,帶著點自嘲:「剛才聽敲門聲,還以為是村里誰又摸過來打聽消息或者支錢呢。」

  陸勇湊過去看了兩眼,密密麻麻的數字,工整的小字,人名後面跟著各種日期和款項,他看了兩行就眼暈。

  頓時沒了興致,一屁股坐到床邊:「我當什麼稀罕物,這玩意兒有什麼好藏的?」

  陸川把煤油燈芯捻亮了些,又給弟弟倒了碗溫水遞過去,自己則重新趴回桌邊,一隻手按著本子,另一隻手握著筆,繼續在某個名字後面記上一筆。

  他頭也不抬,聲音悶悶的,卻透著一股子和他年紀不太相稱的深沉:

  「你以為當個包工頭是好乾的?大勇,這裡面水深著呢。」

  他停下筆,用筆桿點了點本子:「如果手底下都是天南海北來的生臉工人,那最好辦。

  大工多少錢,小工多少錢,按天數結,清清楚楚,誰也不認識誰,活兒幹完一拍兩散,什麼都好說。」

  他嘆了口氣,抬起頭看向弟弟:「可是你哥我手底下這些人,全是咱附近十里八村的。

  抬頭不見低頭見,不是沾親就是帶故。

  例如張三是二大爺的外甥,李四家和王五是連襟。

  干一樣的活,他心裡就得掂量,憑啥他拿大工錢,我拿小工錢?

  嘴上不說,心裡不服氣。

  這心裡不服氣,幹活的時候就得從別的地方找補,要麼磨洋工,要麼浪費料。」

  陸川的手指在帳本上輕輕摩挲:「我把這帳記得清清楚楚,哪天幹了啥,誰幹的,該拿多少,一條條一筆筆。

  回頭髮工資的時候,把這本子往桌上一拍,誰再有異議,咱們當場對質,說得清。

  我還讓每個工人都自己備個小本子,記自己哪天上了工,幹了什麼活。兩頭對著記,想渾水摸魚?沒門。」

  他又翻過幾頁,上面有些名字後面用紅筆打了個勾,旁邊標註著「預支」和日期:「之前就有人從我這兒支錢,說是家裡蓋房急用,要寄回老家,這每一筆都是帳。

  前面陸總結的那筆款子,你看著不少,架不住這個支三十,那個借五十,很快就花沒了。

  有一個人開口往家裡寄錢,就有第二個第三個。你不借?鄉里鄉親的,這話怎麼說得出口?」

  陸川的語氣里滿是深深的無奈。他本以為帶著鄉親們出來,大家齊心,比外頭招的散兵游勇強。

  可真正幹起來才發現,這些人情世故,有時候比工程技術上的難題更讓人頭疼。

  好在他接的是陸之野的活兒,都是一個村的,信任還在,拖誰的錢也不會拖他的,這算是萬幸。

  陸勇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聽著哥哥絮絮叨叨說著這些家長里短里的難處,忽然覺得自家這大哥平日裡悶聲不響的,心裡竟裝了這麼多事。

  他翻身側躺著,單手支著頭,好奇地問:「哥,你這一套一套的,都是從哪兒學的?爹教的?」

  陸川沒接話茬,反而扭頭看向窗戶,確認外面沒動靜,才壓低聲音問出一句藏在心裡許久的話:「大勇,有件事我一直想找你求證。

  你在陸總那邊,消息靈通。」

  陸勇見自家哥哥神色鄭重,也收了懶散的勁兒:「啥事兒?你說。」

  「我聽說........」陸川的聲音更低了:「最近冒出來好多小型建築公司,也接了大大小小政府的活。

  可是上頭大院兒那邊,手裡也沒多少錢,款子撥不下來,這些公司就拖著包工頭的錢。

  好些包工頭被拖得沒辦法,只能年底給工人結帳,平時就發點生活費。

  前陣子是不是因為這個,還鬧出岔子了?有人去鬧了?」

  陸勇一聽,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慢慢坐直了身子,點了點頭:「確實有這事,鬧得還不小。哥,咱倆想到一塊兒去了。」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陸川:「這也是我這麼晚還來找你的目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今天和野哥聊的就是這個。

  污水處理廠那個大項目,你知道吧?上頭大院兒那邊發了話,不讓台資和港商插手,要自己招標。

  野哥的意思,這是要扶持咱們本土的建築企業!大院兒想培植自己信得過的力量。這正是咱們這樣的小公司出頭的大好機會!」

  陸川眼睛猛地一亮,握著筆的手都緊了幾分:「污水處理廠?這個消息確鑿嗎?」

  陸勇拍著胸脯保證:「我這幾天連著開會,說的就是這件事。八九不離十!

  但是哥,有句話我得提前給你說明白,這好事兒,盯著的可不是咱們一家。

  野哥也說了,目前這個污水處理廠也不是咱們能參與的,這或許就是大院的人給那群二代們試水的機會。

  但是不能否認的是,後續這樣的小工程越來越多。

  我們要儘早做好準備。」

  他掰著手指頭給陸川分析:「不僅咱們想著註冊公司。很多上頭的人,他們也想著培養自家後輩。

  有的是找個遠房親戚的名義註冊一個,他們在背後支招兒運營。

  有的是實打實的,讓自家孩子出來挑大樑干。這條路,前期肯定不好走。

  我剛才聽你說的那些難處——墊資的壓力,大院兒款子不及時,工人這邊支錢的矛盾..........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坎兒。

  哥,你覺得,你能撐下這個擔子嗎?」

  陸勇來之前,心裡是篤定的,覺得他哥能吃苦,有股子韌勁兒,肯定行。

  可剛才陸川那番掏心窩子的話,讓陸勇心裡也打起鼓來。

  是啊,他帶的人都是沾親帶故的,這關係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一個開了口子要錢,就如同水庫放了閘,後面就堵不住了。

  看著弟弟眼中流露出的擔憂,陸川反倒笑了,是那種心裡有了盤算之後的笑。

  他合上帳本,手指輕輕點在封皮上:

  「大勇,帶自己村的人出來,有壞處,但也有好處。

  壞處是難管,好處是……知根知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他眼神變得深邃起來,像是在盤算著一盤大棋:「最近工地上有些苗頭,我不知道你聽說沒有。

  有些工人打著往家裡寄錢的幌子,隔三差五地支錢。

  可這錢到底寄沒寄回去?花在了什麼地方...........

  誰又知道呢?」他頓了頓,最後一句話有些飄渺,沒往下細說,但陸勇心裡明白。

  開放了,好的東西進來了,那些花花腸子、吃喝玩樂的壞習氣也難免跟著進來。

  有些人手裡有了錢,心思就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