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小兵轉身的瞬間，也看到了陸川。
那一瞬間，他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死緊，眼神跟刀子似的剜了過去。
就是這傢伙的弟弟，那個離了婚還帶著個孩子的陸勇，把他妹妹小麗迷得五迷三道的。
自家好好的大姑娘，追個二婚男人追得滿村風雨，他這個當哥的走在村里都覺得臉上臊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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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自家妹妹上趕著的樣子，再想想陸川和陸勇的關係，聶小兵對陸川實在拿不出好臉色。
他鼻腔里哼出一聲，眼皮子一撩，冷冷地橫了陸川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寫著「別來招惹我」。
莫名其妙挨了一記白眼的陸川愣在那兒，撓了撓後腦勺。
他是個實誠人，心眼實在，想著最近陸勇態度鬆動了不少，跟聶家那邊說不定真能成事兒，以後自己和聶小兵還可能是親戚呢。
鄉下人講究個見面三分情，哪怕心裡再有疙瘩，面子上也得過得去，這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
這麼想著，陸川嘴角便下意識地扯出一個笑，帶著幾分憨厚的討好，眼角都擠出幾道褶子。
在他們鄉下，哪怕兩家再吵再鬧，明面上見到還是要笑一笑的。
聶小兵的冷眼就這麼僵在了臉上。他瞪著眼珠子看著陸川那張笑臉，心裡像吞了只蒼蠅——這人什麼毛病？
挨了白眼還上趕著賠笑？他越想越覺得陸家沒一個腦袋正常的。
不對，得把陸總單獨摘出來。
陸總可是個大好人，你瞧瞧，這工地上光施工隊就拉了五個隊，村里多少壯勞力都指著這個飯碗養家餬口呢。
陸總這是給大伙兒謀生路，是積德的大善人。
總有一天，他聶小兵也要混出個人樣來，當上大老闆，成為像陸總那樣的人物。到時候，看誰還敢小瞧他們聶家。
聶小兵這麼想著，渾身上下又充滿了幹勁。
他抬起胳膊，扯著嗓子振臂一呼：「磨什麼洋工呢！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手腳麻利點！今天必須把這些活幹完，誰也別想偷懶！」
人群里頓時傳來一陣有氣無力的哀嚎，不過大伙兒還是加快了動作，磚刀敲擊聲、鐵鍬鏟土聲又密了起來，塵土飛揚中，一個個黝黑的身影彎著腰埋頭苦幹。
聶小麗左看右看，終於來到了項目部的辦公室。
這地方她太熟了。之前為了追陸勇，她三天兩頭往這兒跑，送早飯送涼茶，甚至還給陸勇做過幾件成衣，跟前台的楊倩倩也處成了無話不說的小姐妹。
此時，楊倩倩正坐在前台，低著頭，手裡的鋼筆在本子上認真地記錄著什麼。
早晨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連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整個人籠在一層光暈里，安靜又好看。
聶小麗眼珠子一轉，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輕手輕腳地摸過去，猛地一個箭步竄到桌前，手掌「啪」地一拍桌面：「嗨！！」
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楊倩倩渾身一哆嗦，手裡的鋼筆一歪，在本子上劃出一道又黑又長的印子，好好的一頁記錄就這麼毀了。
等看清來人是聶小麗，楊倩倩氣得翻了個大白眼，把筆往桌上一撂，捂著心口直喘氣：「我說你這人！大清早的嚇死個人！
我還以為是大院那邊又派人來檢查了呢！我這心臟都快蹦出來了！」
聶小麗嘿嘿一笑，也不惱，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盒子，獻寶似的遞到她眼前，還故意晃了晃：「瞧，我給你帶的！正兒八經的進口巧克力，外國貨！可花了我不少錢呢，我自己都捨不得吃。」
楊倩倩的父母都是國營廠的職工，她媽在紡織廠還是個不大不小的領導，家裡穿的基本不用愁。
偏偏她長了張愛吃甜的嘴，什麼新鮮吃食都想嘗一口。更氣人的是，人家怎麼吃都不胖，腰肢還是細細的一把。
這可把聶小麗羨慕壞了。
自從開放經濟以後，百貨大樓那邊開始賣進口巧克力，包裝花花綠綠的，價格貴得咋舌。
楊倩倩每個月工資大半都扔這上頭了，聶小麗跟她處久了，自然知道怎麼投其所好。
這回是下了血本，專門買了這盒巧克力，就是為了維繫這份交情——這樣一來，項目部要是有什麼風吹草動，尤其是跟陸勇有關的，她就能第一時間知道。
楊倩倩眉開眼笑地把巧克力收進抽屜里，臉色頓時陰轉晴，眼睛都亮了幾分：「算你有良心，還惦記著我。
我媽前兩天剛拿回來一批新料子，的確良的，穿上可涼快了，回頭我給你扯一塊。
隔壁胡同口有個大姐，擺了台縫紉機接活兒，手藝可好了，裁出來的衣服板正。
咱們哪天去百貨大樓轉轉看，看看有什麼新鮮款式，悄悄畫下來，再用這料子做幾身，肯定又涼快又好看，穿出去準保讓人羨慕。」
楊倩倩話多，從小被家裡教養得很好。
也不愛占人便宜，收了禮物立馬就想著回饋，心裡的小算盤撥得啪啪響。
聶小麗咧嘴一笑，湊近了些：「就知道你喜歡新衣服！我去港市學習那陣子，專門去那邊的百貨大樓逛了一圈。
你還真別說，人家的款式可比咱們這兒時髦多了，裙子短一截，腰身收得緊緊的，可好看了。
我偷偷畫了幾種樣子，那賣衣服的小姐姐瞪了我好幾眼呢，恨不得把我趕出去！」
兩個姑娘湊在一塊兒，捂著嘴嘰嘰咕咕地笑起來，笑聲像銀鈴一樣在辦公室里迴蕩。
那個年代的人對版權沒什麼概念，或許隱約覺得這樣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哪兒不對。
反正自己喜歡，布料是自己買的，衣服是自己做的，跟別人有什麼關係？這麼一想，心裡就坦然了，甚至覺得理直氣壯。
笑了一陣，楊倩倩忽然收起笑臉，正了正神色，壓低聲音道：「你來得不巧，剛才那批實習生你沒見著！
裡頭有個小姑娘，扎著馬尾，長得白白淨淨的，我看她看陸經理的眼神不太對勁兒，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我這幾天專門幫你留意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