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州看到陸之野把東西收下,心裡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在心裡暗暗舒了一口氣。這東西收下了,就證明還有可談判的餘地,
就證明這個陸之野願意坐下來聽他把話說完。
對於初次踏足大陸的高德州來說,這已經是最好不過的開局了。
他親自提起茶壺,給陸之野倒了一杯茶,動作不急不緩,茶水注入杯中時發出清越的聲響。這一舉動,做足了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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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之野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他端著茶杯沒有立即喝,目光在高德州臉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按理說,高德州不必如此。
高家雖然比不上那些傳承百年的世家大族,但也是從刀山血海里殺出來的。
高老爺子當年帶著一幫兄弟在台市闖出名堂,那是真刀真槍拼出來的家業。
作為高家的首位繼承人,高德州在外人面前向來是端著架子的。
而陸之野自己,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個半路殺出來的泥腿子。
雖說這 年風頭正勁,但在這些老牌家族眼裡,根基終究是淺了些。
高德州這番作態,未免太過客氣了。
客氣得讓陸之野不得不多想。
他把茶杯接過來,卻沒有立即喝,而是放在手邊輕輕轉著,目光在杯沿上停了片刻,腦海中迅速過著關於高德州的種種信息。
這人到底想幹什麼?
是真的誠心合作,還是另有所圖?
陸之野從來不信天上會掉餡餅。高德州越是放低姿態,他就越要掂量掂量這背後的分量。
高德州卻渾然不覺陸之野心中這些彎彎繞繞。
他來之前做過功課,知道這個年輕人在大陸這邊不簡單。
台資圈子裡,已經把陸之野列為重點關注對象。
大家都在看,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究竟能走多遠。
他背後到底站著誰,大院那邊對民營經濟、對台資的態度,究竟是什麼樣的包容度。
誰都不想把真金白銀砸進來,最後落得個血本無歸的下場。
如果這小子能走得夠久夠遠,說明大陸市場值得長期投入。
如果只是前期笑臉相迎、後期關門打狗,那趁早收手才是明智之舉。
再者說,正所謂謠言,都是靠傳出來的。
隔著海峽兩岸,消息傳著傳著就變了味。
有人說陸之野背後站著某位手眼通天的大佬,動用特殊手段給他鋪路。
也有人說他不過是被人推上前台的傀儡;
最離譜的一個說法,是說他是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子......
傳得神乎其神,真假難辨。
但有一點高德州心裡清楚——能讓那麼多人忌憚,能讓那麼多人盯著,這個年輕人絕不可能只是個簡單的泥腿子、暴發戶。
更何況,強龍不壓地頭蛇。
他初來乍到,是在別人的地盤上,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這個道理,高德州從小就懂。
陸之野終於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在舌尖轉了轉,咽下去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看來高大少爺和高老爺子的關係,並不像外界傳聞的那樣。」
他抬起眼皮,目光直視高德州,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又或者說,已經惡化到了不可調和德程度了?」
高德州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茶水在杯中晃了晃,幾滴濺在他手背上,他卻沒有去擦。
他抬起頭,與陸之野對視片刻,忽然笑了。
那種笑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苦澀,還有幾分被人看穿後的釋然。
「陸老闆,對台市那邊的事情,還挺了解........」
陸之野把茶盞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神情放鬆下來,但眼神卻絲毫不見鬆懈:「既然準備和你們打交道,那肯定不會打無準備的仗。
高家的盤子不小,高大少爺的名頭也不小,想不了解都難。」
高德州沉默了一瞬,隨即嘆了口氣,也不再藏著掖著。
「實不相瞞,我和我父親之間,確實有些誤會。」
他端起茶盞又放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再加上下面的兄弟姐妹眾多,你知道的,這些大家族出來的人,都喜歡採取養蠱的培養方式。
誰能耐大,誰手段硬,就把誰往上推。」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可是......」
「當一個孩子成長到他無法掌控的地步時,他心中就會升起忌憚。」
陸之野接過他的話,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高德州抬眼看他,點了點頭,苦笑一聲:「從古至今,王朝更替,不都是這樣?」
這話里藏著無奈,也藏著試探。
試探他是否真的如那些家族裡傳的那樣,真的是某位大佬的孩子。
如果他是,應該對這些手段不陌生。
到時候他們也能夠更好的切入話題。
說他賣慘,降低別人的警惕性也好,說他詭計多端也罷,只要能探出陸之野的虛實,那都值了。
如果高老爺子如今七八十歲,精力不濟,他可能只能依賴高德州這個長子,別無選擇。
可他才五十出頭,還有大把的時間,還有足夠的機會再培養一個聽話的繼承人。
一個太能幹的兒子,有時候反而是最大的威脅。
高德州說這話時,目光一直落在陸之野臉上,想從他表情里看出些什麼。
——這人,真的是從那種大家族裡出來的嗎?
陸之野聽出了他話里的弦外之音,卻懶得跟他玩這些彎彎繞。
他把茶盞往桌上一放,抬起眼皮,目光定定地看著高德州,聲音不重,卻帶著不容迴避的重量:「既然如此,高少爺總得和我說一說——你要達到怎樣的成就,才不會被踢出局?」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直接剖開了高德州一直迴避的核心。
他愣了一瞬,隨即嘴角的苦笑更深了。
說實在話,他自己也不知道。
無論做到哪種地步,那邊總能找出理由。
業績好了,是說他想坐大..........業績差了,是說他不堪大用。
甚至自己人,那些口口聲聲支持他的兄弟姐妹,暗地裡都在使絆子。
他做得好,他們眼紅。他做得不好,他們落井下石。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高德州抬起頭,看著對面這個年輕人。
陸之野就那麼坐著,不催促,不急躁,只是靜靜地等著他的答案。
窗外的夜色正濃,辦公室里只亮著一盞燈,光線昏黃不明,卻又帶著詭異的溫暖。
高德州覺得,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東西.........
不是鋒芒畢露的銳氣,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好似此情此景,他已經經歷了很多遍,是個從談判桌上安然無恙跳下來的賭鬼。
高德州深吸一口氣,開始說話。
這一次,他沒有再試探,沒有再繞彎子,而是把該說的,能說的,都攤開來講
陸之野聽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每一問都問在點子上。時間在談話中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