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金寶譏諷一笑:「我並沒有對著你們說,而是對著我們村子裡的人講的。你們如果想好好看,那就拿回去好好看。」
他說這話時,目光從黃家村那些人臉上緩緩掃過,帶著幾分憐憫,又帶著幾分不屑。
秦大隊長清了清嗓子,雖然他不明白兒子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但事到如今,他總得站在兒子這一面,如果他都不站在兒子身邊,誰還能向著他呢?
「我覺得金寶說的挺對,但是有些人不理解,你給我們說說啥原因呀?」秦大隊長說著,已經站到了兒子身側,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秦金寶微微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里透著幾分無奈,幾分沉重:「現在市裡的領導還沒有走呢。這個合同也是在市里領導的監督下擬出來的。包括補償合同,領導都是知情的。所以基本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自家村子的鄉親們,聲音沉了下來:「當然了,這不是我催促大家的主要原因。我是怕後續再出什麼變故。陸老闆的人品,毋庸置疑。但是這個項目不僅陸老闆做主呀。萬一後續這些港商再變卦,那我們不是雞飛蛋打嗎?」
黃家村的人群里,那個中年男人又站了出來,不服氣地嚷嚷道:「你也說了,這些領導親自看著的,怎麼會有變故?就算有了變故,咱們去找領導當家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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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金寶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向前邁了一步,聲音裡帶了幾分凌厲:「你懂什麼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嗎?京市領導來這邊視察的時間,只有那麼多。你們覺得會有多少時間處理這些事情?到時候他們走了,上頭的人再不管,和這些港商串通一氣。咱們才是叫苦無門呢。」
這番話擲地有聲,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激起層層漣漪。黃家村那些人臉上的不服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思量,幾分忐忑。
秦大隊長驚愕地張了張嘴,望著自家兒子,仿佛第一次認識他一般。這孩子什麼時候有了這般見識?
秦老太爺眉宇間全是得意,捋著並不存在的鬍鬚,高聲說道:「我就說金寶這小子,不是池中之物。你瞧瞧這見解,恐怕城裡下鄉的知青都說不出來。好了好了,黃家村的人,我們可不和你們鬧了。我們村子目前在這裡的人,大家舉手投票。如果大傢伙都同意,就讓幾個幹部帶頭簽字。」
他這一番話,既誇了孫子,又把事情推向了正題。
秦金寶的話像一顆種子,已經深深種在了鄉親們心裡。此時沒有任何異議,大家紛紛舉起手來。
「我也覺得金寶說得對,我同意。」
「我也同意。」
「我家就我來了,我也當不了家,做不了主呀。」一個瘦小的男人縮著脖子,聲音裡帶著幾分猶豫。
旁邊一個膀大腰圓的婦女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哎呀呀,二楞子,你都結過婚了,都是有婆娘的人了。咋就不能當家做主了?你家那口子我還不清楚?家裡大事小事不都是你做主?快把手舉起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笑聲、催促聲、議論聲交織在一起。
秦金寶站在人群中央,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局穩了。
秦大隊長瞅準時機,悄摸摸地溜到另一邊的水管處,彎腰捧起冰涼的自來水,三下兩下把臉上的髒污洗乾淨。又仔細整理了一下衣領,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這才裝作剛從大門口進來的樣子,大步流星地走向人群。
「喲,大傢伙都愣在這裡幹嘛呢?」他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一個中年男人立刻拍著大腿走到秦大隊長身邊,嗓門洪亮:「大隊長,你可來了!我們剛才在討論簽合同的事兒呢,你家金寶可是出了大力氣,給我們分析得明明白白……」
他嘰里咕嚕把剛才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添油加醋,把秦金寶描繪得像個神機妙算的諸葛亮。
秦大隊長抱著胳膊,微微點頭,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這件事我不發表意見,大家同意了,我代表村裡的幹部簽個字就成。省得你們再說我們假公濟私。我家金寶是在這裡不錯,但也沒有做過損害村子裡利益的事。所以為了避嫌,這件事兒,我不參與決策。」
他說得大義凜然,仿佛剛才偷偷洗臉的人不是他一般。
秦老太爺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撇了撇,心裡暗嘆:這小子,可真會裝。
就這樣,在秦老太爺的組織下,大家紛紛舉手表決。七八十個人,手臂如林,基本都同意簽字。還有幾個不敢舉手的,縮在人群後面,嘴裡嘟囔著要回去問問家裡的婆娘。
黃家村的人一看這陣勢,立馬就急了。他們村子裡跟過來的那個老師,此刻正蹲在牆角,拿著那份合同細細研讀。黃家村的大隊長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把合同塞進老師手裡:「你快給看看,這裡頭有沒有坑人的條款!」
老師推了推眼鏡,一頁一頁仔細翻看,時而皺眉,時而點頭。良久,他抬起頭來,篤定地說:「沒問題,條款清晰,補償標準也合理。」
黃家村的大隊長一聽這話,再不猶豫,甚至連徵求大家意見的流程都省了,直接從口袋裡掏出筆,刷刷刷簽上了自己的大名。
另外兩個村子的人見狀,也紛紛圍攏過來,爭先恐後地在合同上簽了字。
此時,陸之野正坐在項目部的辦公室里,慢悠悠地品著茶。坐在他對面的不是別人,正是鄭老。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
鄭老無奈地嘆息一聲,嘴角卻帶著幾分笑意:「你這是把我也算計進去了?」
陸之野連忙起身,親自把鄭老的茶續上,姿態恭敬,聲音里卻帶著幾分惶恐:「鄭老,您瞧,您這是說的什麼話?我怎麼敢算計您?我之前都沒敢露面,下午大院那邊還喊著我們兩個項目部去開會呢。我全在做這些準備工作。您知道的,和我打擂台的,可是不差錢的台資。他們如果提高規劃,我也要提高一部分的投資計劃。我可是準備好好打一仗呢。」
他說得誠懇,眼神卻閃了閃。
鄭老斜睨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你不要在這裡給我油嘴滑舌,你那點小心思,我還摸不清楚嗎?我這次來,也不是責怪你的意思。老吳這件事,確實做得不地道。你之前畢竟倚仗於他,很多事情不好出面解決。那我就來當這個惡人。」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但是我當惡人,是有條件的。」
陸之野看到鄭老說到了正題上,連忙正了正神色,坐直了身子,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鄭老吹了吹冒著熱氣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緩緩放下茶杯,目光直視著陸之野:「我要你給我下一個保證書。我要鵬城的建築業,在未來5到10年內,更上一個階層。」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分量卻重如千鈞。
陸之野沉默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輕響。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過了良久,陸之野才苦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幾分無奈:「看來這個活靶子,我是必須得當了。」
鄭老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眼神里既有期許,也有審視。
陸之野垂下眼帘,心思飛速轉動。作為重生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華國的房地產企業在未來的三十到四十年裡,都將是經濟發展的重頭戲,是國家稅收的主要來源之一。在一個地區發展起來以後,必然會有越來越多的建築企業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在這個法律尚不健全的年代,一個集團的崛起,背後不知道藏著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事兒。不查帳還好,一查帳,那就是毀滅性的打擊。
他不清楚鄭老會留在這個位置多久,也不清楚他下面的接班人會對自己是怎樣的態度。如果貿然把這個條件答應下來,那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成為眾矢之的。
雖然陸之野有自信能保全自己,可誰又願意整天被蒼蠅跳蚤圍著轉呢?這也是他當初決定把手中資金分散投資的主要原因。哪怕房地產行業真的倒了,他也能全身而退,轉戰其他領域。
如果真的留在鵬城當這個活靶子,那他背後很多見不得光的事情,都要更加小心地隱藏起來了……
正當他思忖間,鄭老又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我可以向你保證,接下來20年內,不會有什麼大事。這足以讓你的建築公司,長成參天大樹。」
這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陸之野心中那片本就波濤洶湧的湖面。
他抬起頭,怔怔地望著鄭老。聽鄭老這話的意思,顯然是已經培養好了接班人,對自己未來的仕途走向胸有成竹。
陸之野心中五味雜陳,說不清是喜是憂。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窗外,夕陽的餘暉灑在工地上,那些忙碌的身影、轟鳴的機器,都在為這座城市描繪著未來的模樣。而他自己,又將在這幅畫卷上,留下怎樣的印記?
辦公室里陷入長久的沉默,只有牆上掛鐘的指針,還在不緊不慢地走著,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