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爛箱子夾層里,竟藏著兩根小黃魚

  夜深了,珍珠小院的院門插了兩道。

  張桂蘭搬了張小板凳,守在堂屋門口。

  她腰間那串鑰匙被棉襖壓住,只露出個銅環。

  「俺也去瞅著巷口,今兒沒見著生人。」

  她朝炕桌上那隻官皮箱看了一眼,又壓低嗓門。

  「就是廢品站那邊回來時,後頭有個戴棉帽的男人跟了半條街。俺也去一回頭,他就鑽胡同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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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珍珠把門帘壓嚴實。

  「明天讓周衛國去打聽。」

  張桂蘭點頭,拎著暖壺去了灶間。

  炕桌上那隻箱子,還是白天從爛泥里撈出來的樣子。

  黑漆裂了一層又一層,銅包角發烏,箱蓋上沾著沒擦乾淨的泥。

  乍一看,頂多算件結實些的舊木器。

  可沈珍珠清楚,底下藏著的是黃花梨。

  今天杜幹事拿著文化館的調撥單過來,想把那批舊木料直接划走。

  幸虧馬站長咬住流程,說舊木器得先登記、估價、入冊,文化館想調撥,也得等站里核完。

  沈珍珠就趁著這個空當,按待處理舊木器的折價,花了三塊五,把箱子記到了自己名下。

  杜幹事沒拿到箱子。

  臨走時,他摘下無框眼鏡,拿手帕慢慢擦著鏡片,只說了一句。

  「沈同志眼光不錯。」

  那人說話時不高,臉上也帶著笑。

  可越是這樣,越不能當他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陸崢坐在外間靠牆的位置,手裡拿著塊舊棉布,正在擦鞋上的泥。

  聽見這話,他抬頭看了眼炕桌。

  「後悔買了?」

  「後悔什麼?」

  「杜幹事盯上了。」

  沈珍珠沒立刻答。

  她把棉襖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右手食指那道傷。

  白天拖箱子時被銅件劃開了,傷口泡過泥水,邊緣泛著白。

  她拿起紅藥水,剛擰開蓋子,手指就抖了一下。

  瓶口一歪,藥水差點灑到炕席上。

  陸崢起身走過來,伸手托住她手腕。

  力道很穩,只托在腕骨下頭,沒往上碰。

  「別動。」

  「我自己來。」

  「手抖成這樣,還逞什麼強。」

  陸崢把紅藥水拿過去,倒在棉簽上。

  藥水一沾傷口,沈珍珠手指往回縮了下。

  「疼?」

  「沒事。」

  陸崢沒接這句話,只把她想縮回去的手按住。

  「右手食指。」

  沈珍珠看了他一眼。

  陸崢低頭給她擦藥,動作算不上輕,卻很仔細。

  紗布繞到第二圈時,他從口袋裡摸出兩顆大白兔奶糖,擱在炕桌上。

  「吃了。」

  「帳記著。」

  陸崢手上一頓。

  「什麼帳?」

  「白天那三塊五,藥水,還有糖。」

  「箱子是你買的。」

  「錢是你墊的。」

  「錢回頭再說。」

  陸崢把紗布打了個結,抬眼看她,「糖不算。」

  沈珍珠捏起一顆奶糖,沒剝。

  「為什麼不算?」

  陸崢把藥瓶蓋上,聲音很平。

  「給你吃的。」

  說完,他轉身回外間,沒給她繼續算帳的機會。

  沈珍珠盯著手裡的奶糖看了兩秒,才把糖紙剝開。

  甜味壓住舌根,頭裡那陣發空的暈勁兒也緩了些。

  她沒再耽誤,取了溫水和舊棉布,開始擦箱子。

  老木器最怕亂收拾。

  黑漆未必是原漆,銅件也不能硬撬。

  真把木胎傷了,再好的東西也得折價。

  她先擦掉表層泥垢,又用竹籤一點點挑開銅包角邊上的泥。

  黑漆底下,露出一點沉穩的紅褐色。

  木紋細密,轉角處壓著鬼臉紋。

  黃花梨。

  沒看錯。

  沈珍珠手上的動作放得更慢。

  她沿著箱蓋、箱壁、底板摸了一遍,眉頭漸漸擰起來。

  這箱子不對勁。

  黃花梨木料本來就沉,可白天她把箱子從泥里拖出來時,那股墜手的分量不像一隻空箱。

  裡面有夾層。

  沈珍珠把箱子翻過來,底板朝上。

  陸崢聽見木頭挪動的聲音,走到門邊,沒進來,只替她把煤油燈撥亮了些。

  燈芯一亮,屋裡多了層昏黃的光。

  沈珍珠指尖順著底板邊緣一點點摸過去。

  左下角雲頭包角旁,有道極細的縫。


  她拿出薄刀片,壓進縫裡,輕輕一挑。

  「咔噠。」

  一聲輕響。

  底板彈起半寸。

  陸崢站直了。

  沈珍珠沒急著把手伸進去。

  她先拿舊棉布墊住邊緣,托著木板慢慢抽出來。

  底下果然是個暗槽。

  暗槽里塞著一團發黃的舊棉花。

  棉花壓得很實,邊緣還有油紙。

  沈珍珠的呼吸放輕了。

  她用鑷子夾住油紙一角,一層層拆開。

  第一層油紙底下,是紅綢。

  紅綢已經褪色,邊角被蟲蛀出幾個小洞。

  她把紅綢攤開。

  兩根小黃魚,安安靜靜躺在裡面。

  一根一兩。

  兩根二兩。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金條邊緣泛出沉沉的黃。

  陸崢沒馬上說話。

  沈珍珠拿起一根,在指甲上輕壓了一下。

  金子軟,邊緣留下了一點淺痕。

  是真的。

  她把兩根金條並在掌心,手指卻沒再抖。

  米缸快空了,煤球只夠燒兩三天。

  她如今最缺的,不是帳本上算出來的數,是能馬上換糧、換錢、換路子的硬貨。

  這兩根小黃魚,夠她喘口氣了。

  陸崢看著她。

  「杜幹事要的,是這個?」

  「不知道。」

  沈珍珠把金條放回紅綢,右手大拇指下意識蹭過挎包帆布帶。

  「他出二十塊搶一隻爛箱子,圖的肯定不只是木頭。」

  「可他知不知道夾層里有金子,還不能定。」

  陸崢點了下頭。

  「要不要把東西換了?」

  「要換,但不能急著亂換。」

  城南鴿子市水深。

  認貨不認人,金條一拿出來,碰上吃人的主,錢沒到手,命先沒了。

  她得先摸清規矩,也得找個靠得住的人帶路。

  周衛國在廢品站和鴿子市都吃得開,正好能用。

  沈珍珠把暗槽里的棉花全部挑出來。

  最底下還壓著半張舊紙。

  紙被水泡過,邊緣一碰就掉渣。

  她拿鑷子夾起來,放到燈下。

  上頭只剩三個字。

  乙字庫。

  沈珍珠的手停住了。

  顧明遠修復殘圖時,母親留下的字,她一個字都沒忘。

  京西王府舊藏,乙字庫。

  甲乙合驗,方可開庫。

  如今,城南廢棄機修廠七號倉、史密斯洋行的雙鷹暗記、孫科長留下的入庫單,還有這半張從官皮箱夾層里翻出來的殘紙,終於扯到了一起。

  這隻箱子,絕不是普通舊物。

  杜幹事盯著的,也許是箱子的來路。

  陸崢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殘紙上。

  「跟你娘有關?」

  「嗯。」

  沈珍珠把殘紙放回紅綢,連同金條一起包好。

  現在不是查乙字庫的時候。

  她手裡沒錢,身邊沒人,杜幹事那條線也還沒摸清。

  貿然往下查,只會把自己送到人家眼皮子底下。

  先活下來,先攢夠本錢。

  剩下的帳,慢慢算。

  她把紅綢包塞進床板下的暗格,又把官皮箱合上,挪進炕櫃最裡頭,上面壓了兩床舊被子。

  陸崢看著她把東西收好,才開口。

  「明天去城南?」

  「嗯。」

  「周衛國帶路。」

  「我自己去。」

  陸崢沒跟她爭箱子和金條怎麼處置,只說:「我送你到附近。」

  沈珍珠抬頭。

  「鴿子市的規矩,生人不能帶太多。」

  「我不進去。」

  「那你去幹什麼?」

  陸崢靠著門框,沉默了片刻。

  「認路。」

  沈珍珠沒忍住,抬眼看了他一下。

  這話誰都騙不過。

  可陸崢神色沒變,像真只是順路認個城南的路。

  外頭,張桂蘭端著熱水進來,腰間鑰匙嘩啦響了一聲。

  「珍珠,水燒好了。」

  她把暖壺往桌上一放,順手朝院門的方向指了指。

  「俺也去剛才又看了一眼,巷口沒人了。」

  沈珍珠點頭。

  院子暫時安靜下來。

  炕櫃裡,官皮箱壓在舊被子底下。

  床板暗格里,兩根小黃魚和那半張寫著「乙字庫」的殘紙,貼著冰冷的木板。

  明天去城南。

  先把金子換成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