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三本廢帳釣出真口供!杜三炮竟盯上了舊庫鑰匙

  那隻戴著發黃棉線手套的手,從窗縫裡慢慢探了進來。

  先繞開炕櫃邊上那塊鐵皮,又捏住油氈包一角,往外輕輕一拖。

  紅蠟封口露在雪光里。

  賊摸到蠟封上那道半月形缺口,指腹頓了頓。

  沒錯。

  就是這個。

  他不敢在屋裡拆,直接把沉甸甸的油氈包塞進懷裡。東西壓在胸口,他反倒鬆了口氣。

  可他沒急著走。

  黑市里混久了的人,眼睛比耗子還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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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順著炕沿往下掃,最後落在炕洞邊那塊顏色稍深的青磚上。

  那塊磚看著不起眼。

  越不起眼,越像藏著東西。

  他從袖口滑出薄鐵片,插進磚縫,手腕剛一擰,干泥便撲簌簌往下落。

  暗處,木椅腿蹭過地面。

  聲音很輕。

  陸崢的大腿已經繃緊,橫在膝上的短鐵棍被他無聲提起。

  下一秒,一截微涼的手指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按住了他的手背。

  沈珍珠沒起身。

  陸崢側過臉。

  現在衝出去,這人頂多算夜闖撬窗,盜竊未遂。

  得讓他把「舊檔」帶出去。

  得讓他自己把來意說出來。

  賊又撬了兩下。

  青磚底下墊著石板,卡得死緊。他額頭冒了汗,正想再使把勁,胡同口忽然傳來一聲悽厲的貓叫。

  「喵嗚——」

  賊手一抖。

  薄鐵片差點脫手。

  他再不敢耽擱,飛快把鐵片塞回袖口,雙手撐住窗台,翻身鑽了出去。

  窗扇輕輕合上。

  腳步貼著牆根,一路往後院挪。

  陸崢起身,鐵棍換到右手。

  沈珍珠掀開被子,連外套都沒顧上披,踩進舊布鞋。

  「走。」

  她聲音壓得極低。

  兩人剛推開堂屋門,後院牆外便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人從牆頭跳下去,踩到了凍冰。

  緊跟著,幾道壓著嗓子的喝聲驟然響起。

  「別動!」

  「手電照臉!」

  三四道強光手電同時亮起白得刺眼。

  那賊剛落地,腳下打滑,整個人一頭栽進泥水裡。

  他還沒爬起來,兩名便衣公安已經撲上去,一左一右扭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得動彈不得。

  「跑啊?」

  老民警從牆邊陰影里走出來,警棍在掌心敲了一下。

  「接著跑。」

  賊喘得臉發紫,懷裡的油氈包從前襟滑下來。

  「啪!」

  油氈包砸在青石板上。

  麻繩斷開。

  紅蠟碎成幾塊。

  油氈布散開,露出裡面三本發霉的舊帳冊。

  不是帶燕尾印的舊書。

  只是生產大隊淘下來的計工帳。

  賊愣了半秒,撲過去抓起一本帳冊,飛快翻了兩頁。

  工分。

  出勤。

  糧票。

  一頁頁,全是廢紙。

  他手一抖,帳冊掉進雪水裡。

  「媽的……」

  他抬起頭,眼睛一下紅了。

  「你個死丫頭!你陰我!」

  院門從裡面拉開。

  沈珍珠走在前面,陸崢提著鐵棍,落後她半步。

  「公安同志,辛苦了。」

  沈珍珠看了眼地上的帳冊,語氣沒什麼起伏。

  「他半夜翻牆撬窗,專門來拿這包東西。看來,他盯的不是錢糧。」

  「這他媽就是幾本廢帳!老子就是想偷點破爛換酒錢!」

  老民警抬手,一棍抽在他小腿上。

  賊疼得一抽,慘叫堵在喉嚨里,臉都扭了。

  「破爛?」

  老民警冷著臉。

  「帶著薄鐵片,踩點翻牆,專門摸走封過蠟的油氈包。你當我們都是瞎子?」

  他一擺手。

  「搜身。」

  兩個便衣立刻動手。

  薄鐵片先從袖口翻出來。

  接著,是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

  最後,一盒印著洋文的駱駝牌火柴,從棉襖內袋裡掉了出來。

  老民警接住火柴盒,眉頭壓了下來。

  賊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伸手就想搶。

  「還我——」

  「老實點!」

  陸崢站到賊面前。

  「誰讓你來的?」

  「沒人!」

  「老子手頭緊,踩點踩到這兒了!」

  「你們按偷竊抓我,別想往別處扯!」

  陸崢鞋底沒再往下壓,賊的手背卻像被一塊鐵板扣住,越掙越疼。

  沈珍珠走過去,從老民警手裡拿過那盒火柴。

  她轉著火柴盒,看了兩眼。

  「抽兩毛錢一包的大前門,身上卻揣著友誼商店才見得著的洋火柴。」

  她蹲下來,把火柴盒放到賊眼前。

  「你這酒錢,夠講究的。」

  「不偷錢,不摸糧,偏盯著帶燕紋的舊檔。」

  「你背後那個人,到底想從舊書里找什麼?」

  老民警把警棍往雪地里一戳。

  「帶回去。」

  「今晚這事,不按普通偷盜辦。你說的每一個字,回所里記進筆錄。說假話,後果你自己擔。」

  賊還想嘴硬。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那就回所里說。」

  沈珍珠把火柴盒放回他眼前。

  「你自己進去,和別人把你送進去,是兩回事。」

  「東西得手,你能分幾個錢;東西沒得手,出了事,你替誰背?」

  「杜三炮會認你?」

  他看著那盒火柴,嘴唇哆嗦兩下。

  杜三炮說過,事情辦成,給他二十塊。

  二十塊。

  可要是公安順著洋火柴往下查,查到杜三炮,查到那個金髮洋人,誰會認他?

  杜三炮第一個就會把他推出去。

  「我說……」

  「我說!」

  老民警往前一步。

  「說清楚。」

  「是城南的杜三炮!」

  「炮爺接了洋人的暗花,兩千塊錢,找帶燕子印的舊書!」

  「他說,只要把書拿到手,先給定錢。要是能把線索一起帶回去,後頭還有賞!」

  沈珍珠捏著火柴盒的手停了一下。

  「他為什麼盯上我?」

  「他查過!」

  賊像怕她不信,話一下全倒了出來。

  「他說當年鋼鐵廠有個叫林婉秋的女人,留過一批東西!你今天從造紙廠截下來的書,就是那批東西里的!」

  「他說乙冊出來了,甲冊肯定還在沈大強手裡!」

  「沈大強當年代領過遺物,手裡可能還有舊庫鑰匙!」

  陸崢抬起眼。

  沈珍珠沒說話。

  甲冊。

  舊庫鑰匙。

  這兩樣東西,終於從外人口中被釘死了。

  賊急得快哭出來。

  「炮爺讓我今晚先摸底!要是沒拿到書,明早就帶人去鋼鐵廠后街,把沈大強綁出來!」

  「我真就是個跑腿的!洋人長什麼樣我都沒看清!我沒碰過舊庫,也沒想碰公家的東西!」

  老民警的臉沉得厲害。

  城南那幫倒爺倒騰點票證、糧食也就罷了。

  現在竟敢盯上街道舊檔,還想綁廠里職工。

  膽子是真肥了。

  「銬上。」

  老民警一揮手。

  「連夜帶回去審。杜三炮那邊先布控,城南幾個口子都給我盯住。」

  便衣給賊銬上手銬,拽著人往外走。

  那賊被拖出去幾步,忽然又扭頭看向沈珍珠。

  「沈大強真有鑰匙!」

  「炮爺不會看錯!」

  「他說那鑰匙能開門,能開一扇藏了很多年的門!」

  聲音越傳越遠。

  胡同重新靜下來。

  只剩雪粒從屋檐上往下掉。

  老民警收起火柴盒,轉頭看向沈珍珠。

  「沈同志,明天市文物所來提檔,我親自帶人護送。」

  「杜三炮這條線,所里會繼續查。」

  「這兩天少單獨出門。有事,直接往派出所跑。」

  「好,多謝公安同志。」

  老民警點點頭,帶人離開。

  院門重新關上。

  陸崢把門閂頂死,回頭看她。

  「你剛才那幾句話,夠狠。」

  沈珍珠往堂屋裡走,抬手撣掉袖口沾上的雪。

  「不是我狠。」

  「是他們自己心裡有鬼。」

  她停在桌邊,聲音淡淡的。

  「心裡沒鬼的人,聽見兩句舊帳,不會急著往外跑。」

  陸崢跟在她身後。

  「沈大強那邊呢?」

  「不能等天亮。」

  沈珍珠撕下一張巴掌大的白紙。

  「杜三炮要綁他,他一定會慌。」

  「人一慌,就會去碰自己藏得最深的東西。」

  她換了左手,鉛筆在紙上飛快寫下兩行字。

  陸崢低頭看了一眼。

  【燕紋舊冊已現。】

  【你當年私藏的舊庫鑰匙,還在不在?】

  陸崢眉峰微動。

  「就這兩句?」

  「夠了。」

  沈珍珠把紙折好。

  「說多了,他反而能編。」

  「讓他自己想,自己怕,自己把底牌翻出來。」

  ……

  同一時間。

  鋼鐵廠大院,沈家。

  屋裡冷得厲害。

  爐火早滅了,炕席也是涼的。

  王美鳳被趕回了娘家,地窖里的糧食沒了,炕洞裡壓著的三百塊錢和翡翠鐲子也沒了。

  副廠長的申請沒成。

  停工反省三天。

  當月獎金扣光。

  還得寫五千字檢討。

  沈大強裹著破軍大衣,坐在炕沿抽悶煙。

  煙吸得又急又狠,嗆得他連咳幾聲,眼淚都逼了出來。

  「賤婦……」

  「都是那對掃把星母女……」

  話沒罵完。

  「啪!」

  窗玻璃突然碎了。

  冷風卷著雪沫子灌進屋,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滾到沈大強腳邊。

  石頭上壓著半張白紙。

  沈大強猛地站起身,抓起牆角的頂門棍,背貼著牆根往窗外看。

  外面黑燈瞎火。

  對門張桂蘭家沒動靜。

  院裡只有樹枝被風吹得亂晃。

  他盯了半天,沒看見人。

  這才把石頭上的紙扯下來。

  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換了手寫。

  【燕紋舊冊已現。】

  【你當年私藏的舊庫鑰匙,還在不在?】

  紙條在他指間抖了一下。

  燈焰晃著,把那幾行字照得忽明忽暗。

  燕紋。

  甲冊。

  鑰匙。

  十五年前。

  林婉秋死後的第七天。

  他拿著死亡證明和代領申請,去領那批東西時,簽字的筆尖都在抖。

  後來,他把東西藏了起來。

  藏得誰都找不到。

  連王美鳳都不知道。

  他以為林婉秋死了,舊檔爛了,沈珍珠也會被送去西北。

  那件事就會跟著時間,一塊埋進土裡。

  可現在,紙條砸進了他的屋。

  像有人隔著十五年,又攥住了他的脖子。

  沈大強下意識往炕洞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又猛地把視線收回來,額頭已經起了一層冷汗。

  誰寫的?

  沈珍珠?

  不可能。

  她怎麼會知道燕紋?

  怎麼會知道鑰匙?

  還是說……

  林婉秋當年,根本沒死乾淨?

  「噹啷!」

  他腿一軟,軍大衣下擺掃翻煤油燈。

  燈罩砸碎。

  火苗躥到地上的破棉絮上。

  沈大強卻像沒看見。

  他攥著那張紙,整個人癱在滿地狼藉里,嘴唇抖得不成樣子。

  「誰……」

  「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