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解室里的爐火漸漸弱了下去。
半個多小時後,走廊里傳來一陣又急又重的腳步聲。
「砰!」
調解室的門被粗暴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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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鳳披頭散髮地衝進來,胸口劇烈起伏,手裡死死攥著一塊洗得發黃的舊手絹。
她幾步撲到辦公桌前,將手絹狠狠拍了下去。
「三百塊!」
王美鳳牙關咬得發響,眼裡布滿血絲。
「一分不少!」
沈珍珠站在桌旁,連眼皮都沒抬。
她伸手解開手絹上的死結。
三十張嶄新的「大團結」疊得整整齊齊,紙面上帶著一股常年捂在床板夾層里的霉味和汗味。
這是王美鳳一分一毛摳出來的棺材本。
裡面有多少是從沈珍珠的口糧、棉衣和撫恤金里省下來的,誰也算不清。
沈珍珠拿起錢,當著王主任和許紅梅的面,一張張捻開驗看。
「一、二、三……」
調解室里只剩紙幣摩擦的沙沙聲。
王美鳳盯著那疊錢,身體一點點往桌邊挪,十根手指摳得桌沿發白。
沈大強扯住她的胳膊,把她拖了回去。
「你還嫌不夠丟人?」
「三十張,正好。」
沈珍珠清點完畢,將錢重新卷好,塞進貼身內兜,又隔著衣服按緊。
錢到帳,今天的經濟調解便算落定了。
「錢收了,字據呢?」
沈大強盯著她的口袋,聲音發冷。
許紅梅扣上鋼筆,將寫好的文書推到桌子中央。
「按剛才商量的內容,分開寫了。」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調解書一式三份,街道留底一份,你們雙方各執一份。」
沈珍珠拿起調解書,逐條看了下去。
許紅梅的字跡端正,條款也寫得清楚。
第一條:沈珍珠與沈大強自願分家,沈珍珠單獨立戶。今後雙方不再共同生活,各自承擔生活開支,婚喪嫁娶互不干涉。
第二條:沈珍珠生母留下的房屋及個人財產,歸沈珍珠個人所有。沈家任何人不得以代管、居住或其他理由侵占。
第三條:沈大強當場向沈珍珠支付三百元,作為歷年撫恤金糾紛的調解補償。沈珍珠自願不再追索其餘款項,雙方經濟糾紛至此了結。
沈珍珠從頭看到尾。
「沒問題。」
她拿過紅印泥,將拇指按進去,隨後在自己的名字旁蓋下手印。
鮮紅的指印落在紙上。
沈大強站在桌子對面,臉頰狠狠抽動了一下。
三百塊沒了。
臨街小院也徹底沒了他的份。
更要命的是,這份調解書會留在街道檔案里。以後他再想借父親的身份插手那套房子,街道辦第一個不答應。
可旁邊就擺著十年的撫恤金總帳。
他不簽,下一步來的就是鋼鐵廠紀檢科。
沈大強一把奪過鋼筆。
他的手腕抖得厲害,寫出來的三個字歪歪扭扭。
簽完名字,他又重重按下手印。
王美鳳看著紙上的簽字,捂住胸口,踉蹌著退了兩步。
她的三百塊,就這麼進了沈珍珠的口袋。
「雙方簽字按印,調解成立。」
王主任收起街道留底的那份,又核對了一遍分戶材料。
昨晚沈珍珠遞交申請後,她已經核驗過小院的房契和戶籍信息,只差雙方今天簽字確認。
王主任從文件袋裡取出一本新戶口本,補上分戶日期,在最後一頁蓋下公章。
「沈珍珠,拿好。」
她將戶口本遞了過去。
沈珍珠雙手接住。
牛皮紙封面還有些硬,第一頁的戶主一欄,只寫著她一個人的名字。
沈珍珠。
她的指腹從那三個字上慢慢擦過。
前世,沈大強就是靠著一本戶口簿,把她的名字按在下鄉申請上,又逼她替沈嬌去了大西北。
此後整整十年,她吃過的每一口沙子,受過的每一場凍,都從那個手印開始。
這一世,戶口本終於攥在了她自己手裡。
沈珍珠合上本子,把它和調解書一起收進挎包最裡層。
「別磨蹭了!」
沈大強一刻也不想多留,轉頭看向王主任。
「下鄉的事呢?」
王主任臉色仍舊不好看。
她從抽屜里取出一張蓋著紅戳的通知書,拍在桌上。
「沈嬌本人自願申請,承擔沈家的下鄉任務,前往大西北建設兵團。」
王主任冷冷看了沈嬌一眼。
「通知書已經開好。三天後帶著行李去火車站報到,街道會統一組織你們上專列。」
沈嬌眼睛亮了。
她幾步衝到桌邊,一把抓起通知書,連上面的字都沒看完,便折好塞進貼身口袋。
建設兵團。
基層推薦。
工農兵大學。
她越想,腰杆挺得越直。
沈嬌轉過身,下巴高高揚起,走到了沈珍珠面前。
「姐,你可得把戶口本收好。」
她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得意。
「你以後就守著那間破院子過日子吧。」
「等我拿到推薦名額,上了大學,當了幹部,你就是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幫你。」
沈珍珠安靜地看著她。
推薦名額確實存在。
可沈嬌不知道,兵團里盯著那些名額的人,哪一個背後沒有關係?
沒有背景的普通知青,到了那裡只能開荒、挖渠、挑土,一天干到晚,最後未必能換來一頓飽飯。
前世沈珍珠吃過的苦,這一回,該換個人嘗嘗了。
她把戶口本和調解書重新檢查一遍,拉緊挎包的拉鏈。
「好。」
沈珍珠抬起眼,語氣平靜。
「大西北地方寬,風也大。」
「妹妹到了那裡,可別剛乾兩天活就哭著想家。」
沈嬌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正要反駁,沈珍珠已經轉過身。
「王主任,許會計,今天麻煩二位了。」
沈珍珠朝兩人點了點頭。
許紅梅推了推眼鏡,也沖她點頭回應。
沈珍珠沒再看沈家三口,徑直跨出調解室。
門外圍著不少街坊。
她一出來,人群便主動往兩側分開。
沒人再敢把她當成從前那個任由沈家拿捏的受氣包。
沈珍珠走出街道辦大院。
冬日的太陽從雲層後露了出來,光落在青灰色磚牆上,晃得人睜不開眼。
冷風迎面刮來。
沈珍珠抬手壓住被吹起的發梢,隔著單薄的棉衣,按了按貼身口袋裡那一卷硬邦邦的「大團結」。
三百塊到手,斷親文書和戶口本也辦妥了。
但現在還不能回小院。
沈大強剛被扒了一層皮,這會兒回去肯定要翻箱倒櫃撒邪火,錢和證件帶在身上反而最穩妥。
眼下最要緊的,是去一趟城東的紅旗廢品站。
那堆沒人要的爛木頭裡,還壓著一套黃花梨官皮箱。周衛國那小子估計已經等急了。
沈珍珠理了理挎包,徑直朝城東走去。
她沒注意到,街道辦斜對面的電線桿底下,一個常在黑市溜達的半大閒漢正蹲著抽菸。
瞥見沈珍珠的臉,那人眼睛一亮,把菸頭一踩,扭頭就抄近道朝城東的巷子跑去報信。
風卷著枯葉擦過路面。
城東屬於老工業區,去廢品站必須穿過一片偏僻的廢棄職工筒子樓。
沈珍珠剛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子,腳步便頓住了。
胡同盡頭,站著兩個穿黑棉襖、戴雷鋒帽的男人。
其中一個掂著一截生鏽鐵管。
另一個敞著棉襖,腰間露出半截剔骨刀柄。
身後也傳來了腳步聲。
不急不慢,一步步往裡逼近。
沈珍珠轉過身。
昨天在黑市被她當場點破假官窯的胡三,正堵在胡同入口。
他搓了搓凍紅的手,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
「小丫頭,昨天在黑市壞了三爺的買賣,今天還敢往城東走?」
胡三抬了抬下巴,眼神陰狠。
「把身上值錢的東西都交出來。」
「咱們再好好算算昨天那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