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快步回到正房。
反手將門拴死,拖過破木桌頂住門板。
她徑直走到牆角,撥開牆根厚厚的干灰,掏出那兩塊碎磚,將深處的油紙包拽了出來。
解開細麻繩,那塊在黑市墊了幾個月桌腳的黑疙瘩露了出來。
沈珍珠從地上撿起一塊邊緣極其鋒利的碎瓷片。
前世摸了幾十年古玩,她太清楚這種老礦物結殼的弱點。
她眯起眼睛,手指順著黑疙瘩表面最粗糙的紋理一路摸下去,卡進一道肉眼難辨的石縫。
手腕發力,碎瓷片扎進縫隙,用力一撬。
「咔噠」一聲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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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歲月風化的石殼被生生撬出一個缺口,順著紋路「撲簌簌」往下掉落。
純正的明黃色柔光,透進昏暗的屋子。
沈珍珠剝開最後一層石皮,一塊通體晶瑩剔透、溫潤如凝脂的黃色印石顯露在掌心。
石質極細,內部紋理清晰可見。觸手不冰,反倒透著溫潤。
腦海中,系統提示音準時響起:
【年代溯源功能已激活。】
【目標材質:極品田黃凍石。】
【年代:清康熙。】
【特徵:宮廷御用私印,帶原裝包漿,石質達到「六德」細、結、潤、膩、溫、凝。】
【價值評定:無價之寶。】
田黃凍石。
沈珍珠盯著掌心這塊不過兩寸高的方印。
「一兩田黃十兩金」。這等成色的康熙御用田黃,擱在後世拍賣場,起步就是千萬級別的天價。
胡三要是知道自己把無價之寶當破爛踩,怕是能當場嘔出幾十兩血。
她將印石翻轉過來。
印面平整,沒有篆刻任何名號。
但在印章底部極不起眼的邊緣處,有一道比頭髮絲還細的微雕痕跡。
沈珍珠湊近煤油燈,迎著光細看。
那是一個展翅的燕子形圖騰。刀工極巧。
看清圖騰的瞬間,沈珍珠指尖發涼。
這個燕子圖騰,她見過。
前世,她在王美鳳逼迫下清理生母遺物,曾在舊衣箱夾層里翻出過一張泛黃的廢品站收據。
當時水灑在收據上,紙面濕透後,背部赫然浮現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燕子水印。
親媽當年只是個普通的紡織女工,怎麼會和這種級別的宮廷御用之物扯上關係?
她當年的病故。
王美鳳進門後對這套院子的病態執著。
以及沈大強千方百計冒領撫恤金的行為。
所有看似不相干的線索,在這一刻因為這個燕子圖騰,隱秘地串聯在了一起。
生母留下的,絕不僅僅是床底下那兩根小黃魚。
沈珍珠深吸一口冷氣,強壓下心頭的暗涌。
她將田黃印石用粗棉布貼身包好,連同錢票一起,重新塞回牆角的耗子洞,偽裝妥當。
身世的秘密不能急。
這筆帳,她得拿到獨立戶口、真正站穩腳跟後,再慢慢往下挖。
眼下最要緊的,是明天的街道辦。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沈珍珠推開破木床,掀起青石板下了地窖。
陸崢靠在裝滿民國黃銅錠的紅木箱旁,手裡正把玩著那把帶血的軍刺。
聽見頭頂的動靜,他立刻收起利刃睜開眼。
沈珍珠把消炎藥和兩個剛蒸熱乎的雜糧饅頭遞過去。
她順手解開他胳膊上的舊繃帶。
傷口依舊猙獰,但血水已經止住了。換做普通人早燒得下不來床,這男人卻像沒事人一樣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骨頭真夠硬的。
「今天要去街道辦?」
陸崢咬了一口雜糧饅頭,目光落在她平靜的臉上。
昨晚沈大強帶人砸門,沈珍珠提著生鐵斧頭當眾立下斷親書,他聽得一清二楚。
「去。」沈珍珠擰開藥瓶,倒出兩粒白色藥片遞給他。
「趁熱打鐵。只要戶口還在沈家,下鄉的指標就能隨時壓死我。」
陸崢接過藥片,直接乾咽下去。
「沈大強在鋼鐵廠幹了二十年,大小算個車間主任。他在街道辦肯定能找到熟人壓你。」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透著股在生死邊緣滾出來的狠厲。
「需要的話,我讓黑市的兄弟去鋼鐵廠大門外堵他。不用見血,就在廠里鬧上兩天,廠保衛科自然會逼他低頭。」
對付無賴,這是最快也最管用的路子。
沈珍珠停下收拾藥瓶的手,果斷搖了搖頭。
「殺雞焉用牛刀。」
她將空藥瓶放回挎包,語氣極冷。
「用黑市的手段對付他,反而會髒了我的名聲,落下把柄。」
「市局查得嚴,我要在省城正大光明地做買賣,就必須有個乾乾淨淨的獨立戶口。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沾上黑市的腥臊。」
陸崢沒說話,靜靜等著她的下文。
「他們不是惦記我的下鄉名額,還想吞我的房子嗎?」
沈珍珠冷笑。
「我今天就要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偷雞不成蝕把米。」
「不僅要斷親,我還要他們心甘情願地掏錢,把這個下鄉名額高價買過去。」
陸崢看著眼前這個單薄卻滿身銳氣的少女。
明明處在弱勢,卻總能找到最刁鑽的角度,一刀扎進敵人的軟肋。
「行。」陸崢兩口吃完饅頭,「有需要隨時開口。」
「知道了。」
沈珍珠起身,從兜里摸出兩塊碎銀子。
昨晚搬運那兩把破圈椅堵門時,她就摸出底座重量不對。順手一摳,直接摳出了清代家具用來配重固定的碎銀。
只有指甲蓋大小,但去銀行兌換,足夠換幾塊錢應急。
她將碎銀子揣進貼身口袋,爬出地窖蓋好石板。
洗了把臉,將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整理平整。
沈珍珠把房契和戶口本仔細裝進挎包的最裡層。
推開院門,北風夾著冷意撲面而來。
巷口,張桂蘭正端著搪瓷缸子刷牙,一見沈珍珠出來,趕緊迎上兩步。
「珍珠,真去啊?」
張桂蘭壓低聲音,往沈家前院瞥了一眼。
「你爸一早就出門了,臉色難看得要命。我估摸著,他肯定是先去廠里找關係了。你一個人去,能行嗎?」
「能行。張嬸,您放心。」
沈珍珠拍了拍挎包,語氣鎮定。
「該是我的,一分都少不了。不是我的,我今天也得讓他們連本帶利吐出來。」
張桂蘭看著她平靜的眼睛,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她總覺得,眼前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受氣包,昨天從派出所回來後,就像是徹底換了個人。那眼神極冷,看得人心裡發毛。
「那你留神點,別吃虧!」
沈珍珠點點頭,迎著冷風朝街道辦走去。
今天不僅是斷親。
要在街道辦徹底壓死沈大強,光靠狠話不夠,必須死死捏住他的七寸。
沈大強常年冒領生母撫恤金補貼王美鳳娘家。
這筆爛帳能瞞天過海,全靠街道小廠那一團爛泥般的帳目。
但小廠里有個極其看重規矩的女會計許紅梅。
前世,正是許紅梅查清所有壞帳,把小廠幾個貪污的毒瘤連根拔起。
為了保住飯碗,沈大強不僅得乖乖簽字斷親,還得按著她的規矩掏錢。
街道辦的辦公點設在兩溜灰磚平房裡。
沈珍珠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二樓主任辦公室里傳出王美鳳尖利的哭嚎聲。
「王主任,您可得給我們家做主啊!那丫頭瘋了,她不僅偷家裡的錢,她還想把我們老兩口逼死……」
「老沈也是要臉面的人,這事兒要是在大院裡傳開,他以後還怎麼在廠里管人?」
沈珍珠停下腳步,冷笑一聲。
惡人先告狀。
她沒有上二樓去吵架自證,而是轉身走向了一樓最靠里的財務室。
財務室的門半掩著,傳來算盤珠子清脆的撥動聲。
沈珍珠伸手推開門。
「許會計。」
她看著桌後那個穿著灰呢子大衣、正埋頭對帳的女人。
她直截了當地開口。
「查帳嗎?能把鋼鐵廠車間主任送進去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