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珍珠重新背好裝著黑疙瘩的挎包,又隔著棉衣按了按貼身藏好的錢票,這才走出死胡同。
天色又暗了幾分,北風颳得臉生疼。
她沒有直接回鋼鐵廠大院,而是轉身又進了紅旗廢品站的前院。
周衛國還沒走。
他剛才在後院鐵門外拿了一毛錢帶路費,這會兒正蹲在前院大門口的破磅秤旁抽悶煙。
一抬頭看見沈珍珠去而復返,他趕緊掐滅菸頭別到耳朵後面,快步迎了上去。
「姑奶奶,您怎麼又回來了?」
周衛國的眼珠子直往她的挎包上瞟。
胡三沒把這姑娘扣在裡面,還放她帶著東西出來,這單買賣多半談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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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珍珠沒接他的茬。
她從兜里摸出兩毛錢,夾在兩指中間。
「帶我去前院的爛木頭堆,再幫我翻點東西。」
她語氣平淡。
「家裡炕冷,我挑點引火柴。」
兩毛錢!
周衛國的眼睛頓時亮了。
他在廢品站干一天臨時工也掙不了多少,這錢只讓他帶路搬點木頭,已經夠大方了。
周衛國迅速接過錢,塞進貼身內兜。
「得嘞!您隨我來。」
「前邊那堆都是干透的松木和榆木,劈了燒炕正合適。」
廢品站前院比後院大得多,也亂得多。
破銅爛鐵分門別類堆成幾座小山,最靠牆的角落裡,橫七豎八扔著一大堆破舊家具和爛木板。
空氣里滿是木頭腐朽發霉的酸味。
沈珍珠走到木料堆前。
表面上,她在隨意翻找合適的劈柴,挑出幾塊乾裂的松木板扔到旁邊。
實際上,她的目光已經掃過每一件沾滿髒污的木器。
不需要刻意集中精神,材質識別功能已經自行開啟。
視線越過幾根爛糟糟的楊木床腿,沈珍珠在一堆發霉松木板的最底層,發現了暗紅色的木胎。
她走過去,掀開上面壓著的兩塊帶鐵釘的厚木板。
厚重的油污和乾涸黃泥裹住了物件表面,幾乎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這是一對殘破的圈椅。
左邊那隻缺了半截扶手,右邊那隻的靠背板裂開一道縫。
普通人看上一眼,只會把它們當成沒人要的破爛,連燒火都嫌難劈。
可在沈珍珠眼中,兩把椅子的輪廓上浮著極淡的金光。
系統信息隨之出現。
【材質識別:交趾黃檀,大紅酸枝。】
【特徵:清中期蘇作圈椅,榫卯結構完整。】
【價值評定:極具修復價值,極品老料。】
沈珍珠搭在木板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大紅酸枝。
而且是清中期的老料。
前世,這種品相的圈椅即使存在殘缺,只要完成專業修復,照樣能進入拍賣場。
現在,它們卻被壓在發霉的松木板下面,無人問津。
沈珍珠壓住眼底的熱意,臉色沒變。
「這幾塊松木板不錯,已經干透了。」
她指了指旁邊的廢料,又抬腳碰了碰那對圈椅。
「就是底下這兩把破椅子太礙事。」
「衛國,把木板和椅子一起刨出來,拉去過磅。」
他不知道沈珍珠為什麼連兩把壞椅子都要,可只要錢到手,他就不多問。
不一會兒,幾塊松木板和那對沾滿泥污的大紅酸枝圈椅便被拖到了過磅處。
管過磅的是個戴著套袖的中年胖子,正端著茶缸子喝水。
「叔,稱一下。」
沈珍珠指著地上的木料。
「都是廢木頭,我買回去燒炕。」
胖子瞥了一眼,目光在那兩把殘破圈椅上停了停。
扶手斷了,靠背也裂了,表面還糊滿油泥,老木頭死沉,送去鍋爐房都得先讓人劈開。
「按廢木頭算,五分錢一斤。」
東西全搬上磅秤。
秤桿抬起,停在七十六斤的位置。
「三塊八。」
沈珍珠痛快地付了錢。
胖子開好收據,撕下一聯遞給她。
沈珍珠收起票據,低頭看著那對圈椅。
三塊八。
買下兩把清中期蘇作大紅酸枝圈椅,還搭了幾塊能真正燒炕的松木板。
榫卯主體沒有散,殘缺的扶手和靠背板也能尋找同年代老料修補。
只要修復得當,這兩把椅子的價值便會重新顯出來。
東西買下了,可七十多斤重全靠兩隻手根本搬不走。
沈珍珠轉頭看向周衛國,又摸出五毛錢。
「找輛板車,把東西拉到鋼鐵廠大院后街。」
周衛國接過錢,臉上的笑怎麼也壓不住。
「您擎好吧!」
他扭頭便跑。
不到五分鐘,周衛國從隔壁院子借來一輛輪胎有些癟的舊板車。
兩人合力把松木板墊在底下,又將那對沉甸甸的大紅酸枝圈椅倒扣在上面,用麻繩綁緊。
周衛國在前面拉車,沈珍珠背著挎包跟在後面。
北風順著街口灌進衣領。
板車壓過坑窪路面,木輪和車軸不斷發出嘎吱聲。
周衛國拉著車,隔一會兒便回頭看沈珍珠一眼。
這姑娘能拿陸崢的雷擊棗木牌去見胡三,還能從暗室里平安出來,肯定不是尋常人。
可她剛談完大買賣,轉頭又買了一車破木頭。
周衛國滿肚子疑問,卻一個字也沒問。
胡三的事不能問,陸崢的事更不能問。
至於這兩把破椅子,只要沈珍珠肯付錢,讓他拉到哪裡都成。
板車一路嘎吱作響,進了鋼鐵廠大院后街。
天已經徹底黑下來,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著煤煙,嗆得人嗓子發乾。
剛到巷口,一個人影急匆匆跑了過來,差點撞上板車。
「哎喲!珍珠啊,你可算回來了!」
來人正是對門的張桂蘭。
她連圍裙都沒摘,手裡還抓著一把沒嗑完的瓜子,滿臉著急。
沈珍珠停下腳步。
「張嬸,怎麼了?」
「你還問怎麼了,出大事了!」
張桂蘭壓低聲音,先往巷子裡面看了一眼,這才湊到沈珍珠身邊。
「你爸剛才找了廠保衛科的科長出面,硬是作保把王美鳳從派出所撈出來了!」
「聽說還交了一大筆罰款。」
沈珍珠的目光冷了下來。
沈大強為了保王美鳳,倒是真捨得花錢。
「撈出來又怎樣?」
「哎喲,我的傻閨女,你還當沒事呢!」
張桂蘭急得拍了下大腿。
「王美鳳剛出派出所,就在大街上哭鬧,死咬著說是你偷了家裡的錢和糧票,還反過來栽贓她。」
「你爸起初還不信,後來不知聽王美鳳說了什麼,臉色難看得嚇人。」
「我聽見他在院裡罵,說你平時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今天突然敢和他們對著幹,肯定是你在背後算計!」
張桂蘭抓住沈珍珠的胳膊,把她往巷口外面推。
「他們這會兒正帶著幾個人堵在你家裡!」
「沈大強那架勢,今天非得動手不可。」
「你先別回去,找個地方躲一夜。等明天街道辦的人上班了,咱們再去找幹部評理!」
躲?
沈珍珠差點笑出聲。
她費了這麼多功夫,搬走生母留下的東西,把王美鳳送進派出所,又去黑市換回足夠的錢票,為的就是把主動權握在自己手裡。
沈大強要是繼續裝慈父,不肯當眾撕破臉,她反而不好推進分戶。
現在他們主動找上門,正合她的意。
今天不把關係徹底切斷,她就拿不到獨立戶口。
只要戶口還壓在沈家手裡,王美鳳就能繼續拿下鄉名額拿捏她。
「衛國。」
沈珍珠沒有聽張桂蘭的勸,轉頭看向拉車的周衛國。
「哎,姑奶奶,您吩咐。」
他已經聽出來了,這大院裡鬧的不是普通家務事,弄不好今晚真要見血。
「把車拉進巷子,停在我家門口。」
沈珍珠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東西給我卸進院子裡,守好了。碰壞一塊木皮,我拿你是問。」
周衛國咽了口唾沫。
大院裡這會兒指不定怎麼雞飛狗跳,但他摸了摸兜里剛熱乎的七毛錢,再看看沈珍珠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的冷臉,硬是咬牙壯起了膽。
「您放心!今兒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動不了這車木頭一根絲兒!」
周衛國往掌心啐了口唾沫,攥緊車把,拉著板車穩穩跟了上去。
沈珍珠按住挎包帶,大步朝自家院門走去。
夜風揚起她散落的鬢髮,目光冷銳。
「他們既然要算總帳,那就一筆一筆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