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官窯剛露面,她卻盯上了墊桌腳的破石頭!

  冷風穿過後院的舊門板堆,捲起酸腐的霉味。

  周衛國擋在沈珍珠面前,眼珠轉得飛快,目光始終沒離開她鼓囊囊的挎包。

  他常年在廢品站混。

  前院過磅收破銅爛鐵,後院堆滿爛木頭,平時連野狗都懶得往裡鑽。

  一個面生的小丫頭獨自摸進來,包護得這麼緊,多半是家裡出了難處,偷拿老物件出來換錢。

  這樣的生客,最好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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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珍珠沒有後退。

  她看了一眼周衛國沾滿機油的手,又越過他的肩膀,望向那把缺腿的舊圈椅。

  幾行信息隨即浮現在腦海中。

  【材質識別:交趾黃檀,大紅酸枝。】

  【特徵:民國晚期蘇作工藝,銅包角原配。】

  沈珍珠收回視線。

  「黃銅包角,民國仿清的蘇作工。」

  「你費勁撬下來,一斤廢銅也就賣三毛兩分。好好一把大紅酸枝圈椅,讓你拆壞了原配五金。」

  她看向周衛國手裡的鐵錐。

  「你這叫拆破爛,不叫淘東西。」

  周衛國愣住了。

  他手裡還攥著鐵錐,原本油滑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年頭,普通人連紅木和雜木都分不清。

  眼前這丫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離圈椅還有幾步遠,張口卻點破了木料、年份和工藝。

  這是碰上行家了。

  可他剛才已經把話放了出去,現在認慫,以後就別想在後院混了。

  「小丫頭片子,嘴皮子挺利索。」

  周衛國把鐵錐往褲腿上蹭了兩下,向前逼近一步,伸手便去拽沈珍珠胸前的挎包帶。

  「什麼酸枝爛枝,進了廢品站都是論斤稱的劈柴。」

  「我看你這包也不輕。拿來吧,哥替你掌掌眼!」

  這一下若是拽實,足以把沈珍珠連人帶包拖倒。

  沈珍珠沒躲。

  她一隻手托住挎包底部,穩住裡面的兩隻瓷碗,另一隻手探進衣兜,將一塊黑沉沉的木牌送到周衛國眼前。

  木牌距離他的鼻尖,只剩半寸。

  周衛國的手停住。

  木牌只有半個巴掌大,邊緣被長期摩挲,泛著油潤的暗光,正中雕著一道複雜水紋。

  周衛國順著那道水紋看下去,喉結滾了滾。

  他在這片地界替人跑腿看場子,認得這塊牌子。

  這是崢哥的貼身信物。

  城東一帶做黑市買賣的,不管守著誰的盤口,見了這塊牌子都得讓路。

  陸崢手裡見過血,連幾個黑市頭子都不願意輕易招惹他。

  可他的牌子,現在攥在這個姑娘手裡。

  「姑奶奶,我這雙狗眼今天算是瞎透了!」

  收回手,抬手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啪的一聲,十分響亮。

  「我是個沒眼力見的粗人,您千萬別跟我計較!」

  周衛國一邊賠笑,一邊向後退,剛才的威風半點沒剩。

  沈珍珠收起雷擊棗木牌。

  「帶路。」

  「找守門的老瘸子。」

  「哎,哎!您這邊請。」

  周衛國側身讓開路。

  「前面有碎玻璃,您當心腳底下。」

  他不敢再問,弓著腰在前面引路。

  紅旗廢品站的後院比前院大得多。

  枯草和黑泥混在一起,爛木頭、碎磚和報廢輪胎交錯堆疊,將中間的小路擋得七扭八歪。

  沒有熟人帶路,生人進來一時半會兒根本找不到出口。

  周衛國邊走邊用餘光打量沈珍珠。

  她腳步很穩,右手始終托著挎包底部。

  剛才自己動手搶包,她既沒叫,也沒慌,連裡面的東西都沒讓它晃一下。

  這丫頭不好惹。

  穿過三層高的木架,前方豁然開闊。

  廢品站最深處貼著圍牆搭了一間矮棚,棚頂用石棉瓦和爛鐵皮拼成,門口只掛著半截草簾。

  一個穿油膩黑棉襖的老頭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磨得發亮的旱菸袋,正一下下磕著菸灰。

  他的左邊褲管空蕩蕩的,膝下打了個結。

  聽到腳步聲,老瘸子沒有抬頭。

  「前院過磅,後院是死地,不收人。」

  周衛國快走兩步,彎腰在老瘸子耳邊說了幾句話。

  磕菸袋的聲音停了。

  老瘸子抬起頭,眼窩深陷,目光從沈珍珠的臉一路掃到胸前的挎包。

  他看得很慢,最後停在包底被撐出的兩道弧線上。

  「生面孔。」

  老瘸子往煙鍋里重新按了一撮旱菸絲。

  「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也敢往裡闖?」

  沈珍珠迎著他的目光開口。

  「買二兩高碎。」

  周衛國聽得一愣。

  老瘸子手裡的火柴也停在半空。

  買高碎是假,求見胡三才是真。

  這句切口只在城東黑市的核心圈子裡流傳。普通賣貨人想見胡三,至少得托兩三層關係。

  老瘸子將火柴扔回笸籮,伸出左手。

  那隻手布滿老繭,中指缺了半截。

  「信物。」

  沈珍珠拿出雷擊棗木牌,遞了過去。

  老瘸子沒有急著看正面。

  他的拇指先沿著木牌邊緣走了一圈,又逐寸摸過正中的水紋,連紋路轉折處都沒有放過。

  片刻後,他將木牌拋還給沈珍珠。

  「崢哥半年沒露面,倒是讓你替他跑腿了。」

  老瘸子扶著右膝站起,拖著左邊空褲管走到矮棚旁。

  那裡堆著半牆破磚,磚邊放著一口沉重的舊水缸。

  老瘸子抓住缸沿,用力向外一推。

  水缸底部早已磨出兩道滑槽,缸身順著槽口移開一尺多寬,露出後面的黑鐵暗門。

  暗門表面塗著磚紋,混在圍牆裡很難分辨。

  「懂規矩就自己進去。」

  老瘸子看了沈珍珠一眼。

  「東西由裡面的人掌眼。能不能成交,看你們自己談。」

  他說完,又轉向周衛國。

  「你留在外面。」

  「再敢亂看亂跑,我把你另外一隻眼也算上。」

  周衛國趕緊縮到石棉瓦下面,抱著胳膊蹲好。

  沈珍珠按了按挎包底部。

  兩隻官窯瓷碗都被舊棉衣卡得嚴實,沒有半點鬆動。

  身後的黑鐵暗門隨即合上。

  通道里很暗。

  頭頂每隔幾米吊著一個低瓦數燈泡,昏黃燈光落在鋪滿煤渣的土路上,只能照出腳邊一小塊地方。

  空氣中沒有廢品站的腐木味,只剩濃重的土腥氣。

  沈珍珠貼著牆向前走。

  這條通道應該是舊防空洞改出來的。

  難怪市里最近嚴查黑市,這裡的買賣仍舊沒有斷。

  走了兩分鐘,土腥氣逐漸散去,前面飄來濃郁的茶味。

  通道盡頭是一間寬闊石室。

  四面牆都蒙著防潮布,中央擺著幾張黑漆太師椅,最深處橫著一張巨大的紅木條案。

  一個穿綢緞馬褂的微胖男人斜靠在太師椅上。

  他留著兩撇八字須,手裡轉著兩枚紅潤的獅子頭核桃。

  嘎噠,嘎噠。

  核桃碰撞的聲音在石室里格外清楚。

  聽見沈珍珠進來,男人沒有抬眼。

  「崢哥那塊木頭牌子,半年沒出過手了。」

  胡三用腳尖勾出旁邊的空椅。

  「坐。」

  「東西拿出來瞧瞧。要是入不了眼,這二兩高碎的茶錢,我可不奉陪。」

  沈珍珠走到椅子前,卻沒有坐下。

  她拉開軍綠挎包,將墊在裡面的舊棉衣連同包裹嚴實的東西一起抱出來,穩穩放到紅木條案上。

  包裹落下,只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

  「不是來換茶錢的。」

  沈珍珠按住粗布邊緣。

  「先看你識不識貨。」

  胡三轉核桃的速度慢了些,目光落在包裹上。

  沈珍珠解開外層棉衣,又將裡面的粗布向兩邊翻開。

  一角青花釉色露了出來。

  胡三掌心裡的核桃停了。

  他坐直身體,盯住那截胎釉交接處。

  「繼續。」

  沈珍珠將粗布徹底掀開。

  兩隻清宣統官窯青花龍紋笠式碗,並排出現在條案上。

  胡三放下核桃,伸手便要拿其中一隻。

  就在這時,沈珍珠腦海中的鑑定信息突然跳動。

  她的餘光越過胡三,落到紅木條案右側。

  一隻桌腿略短,底下墊著一塊髒兮兮的黑疙瘩。

  那東西表面沾著泥垢,邊緣還有幾處磕碰,在她眼中卻浮起一層刺目的金色光暈。

  【年代溯源:目標異常。】

  【等級評定:極品。】

  沈珍珠心頭一跳,面上卻沒露半分,反而極其自然地將手往下一壓,按住了碗沿。

  胡三的手停在半空。

  「怎麼?」胡三收回手,捻了捻手指,「怕我胡三吞了你的貨?」

  「看貨可以。」

  沈珍珠抬眼盯住他。

  「但我是頭回走你胡老闆的盤口。按道上的規矩,第一筆買賣,我得要個添頭,圖個吉利。」

  胡三轉核桃的聲音停了。

  他三角眼眯了起來,透出刀子般的精光。

  能在黑市混出名堂的,哪個不是人精。他沒急著答應,而是上下打量著沈珍珠。

  「要添頭?行啊。」胡三靠回太師椅,「我這盤口裡,碎銅爛鐵不少,你看上什麼了?」

  沈珍珠連頭都沒轉,只用下巴朝紅木條案的右下方揚了揚。

  「那塊墊桌腿的黑疙瘩。」

  胡三愣了一下,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去。

  那是塊不起眼的破石頭,前幾天條案腿被耗子磕掉一塊,他嫌桌子晃,隨手從廢品堆里扒拉出來墊腳的。

  但因為沈珍珠這一指,胡三心裡生出一絲狐疑。這丫頭拿著崢哥的牌子,又帶著宣統官窯,眼光毒得很,怎麼會平白無故要一塊破石頭?

  難道自己走了眼?

  胡三盯著那塊黑疙瘩看了兩眼,又轉頭盯住沈珍珠。

  「這石頭,有講究?」胡三試探著問。

  沈珍珠嗤笑一聲,鬆開按著碗沿的手,往後退了半步。

  「能有什麼講究?我家裡醃酸菜的缸缺個壓頂的,我看它分量沉,大小合適,順口討了。」

  她垂下眼皮,伸手就去攏桌上的粗布包袱。

  「胡老闆要是捨不得一塊墊腳石,那這買賣咱們不做了。我換個地方,總有人願意出這個添頭。」

  欲擒故縱。

  在這昏黃的石室里,沈珍珠把一個急著出貨換錢、又死認死理的底層丫頭演得入木三分。

  眼看兩隻水頭極正的官窯青花就要被重新包起,胡三眼皮一跳。

  但為了一塊破石頭,放走送到嘴邊的肥肉,那才是蠢貨。

  「慢著。」

  胡三突然出聲,手裡的核桃重新轉了起來,發出一聲清脆的嘎噠。

  「崢哥介紹來的人,脾氣倒是不小。一塊破石頭而已,你既想要,搬走便是。」

  「不過」

  胡三身子前傾,兩根胖乎乎的手指按在粗布包袱上。

  「這官窯的成色,我得往死里壓。你要是受得住價,這石頭,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