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飯店打人的事,最終還是驚動了派出所。
民警來的很快,三輛自行車停在飯店門口,圍觀的人群還沒完全散開。
打人者夏德一臉無所謂的跟著民警同志走了,被打者林兆棠就沒那麼從容了,他被楚勝利和賈大方一左一右架著,半扶半拖的塞進了吉普車後排座里,直奔縣醫院而去。
外科診室里滿是消毒水的氣味,林兆棠半躺在病床上,鼻樑上敷著一塊塗抹了藥膏的紗布。
外商被打的事情驚動了縣醫院院長,各科室主任在院長身後站了一排,更顯得這間不大的診室擁擠不堪。
外科主任規規矩矩的垂首立在院長身旁,緊繃著臉,像是在匯報一件天大的緊要事:「外傷處理好了,鼻樑骨沒骨折,主要是軟組織挫傷。我已經給林先生上了冷敷消腫的藥膏,四五天應該就能消。」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院長在聽到外商鼻樑沒骨折時,心裡稍稍鬆了口氣,看向對面鐵青著臉的楚勝利:「楚局長,你看這……」
楚勝利擰著眉頭,狠狠一拍大腿:「沒骨折是萬幸,可這不代表事情不嚴重!外商在咱們東坪縣被人當眾毆打,這影響有多惡劣,你們想過沒!」
他轉頭看向病床上的林兆棠,那股子怒意還盤在眉梢:「林先生你放心,這件事絕不會就這麼算了。我馬上去找公安局的劉局長,一定要嚴懲打人者!太不像話了,簡直是土匪惡霸,無法無天!」
楚勝利是真的惱透了夏德,這要是把他好不容易攀上關係的港商給揍跑嘍,他簡直恨不得親手把那炮崩的貨給掐死。
他說著,起身便要往外走。可還沒等他邁開步子,林兆棠帶著鼻音的聲音突然從背後響了起來:「楚局長!等一下,你先別去!」
楚勝利回過頭,就見林兆棠已經「噌」地坐了起來,全然沒了之前的虛弱模樣,他那雙眼睛閃爍了幾下:「算啦,那個打人的同志,估計系有什麼誤會吧。年輕人嘛,應該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教育教育就行了,別真把人送進去。」
這話一出口,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院長和十幾個主任面面相覷,楚勝利臉上的表情也從震怒變成了詫異,他不解的張了張嘴:「林先生……您這……」
林兆棠本想笑一下,緩和下氣氛,可這一笑卻牽動了傷口,頓時就是一陣呲牙咧嘴:「楚局長,事情要是鬧太大了,對你,對劇團,對我們剛談好的合作,都不太好。我系個生意人,最怕的就系把事情鬧上報紙,鬧進公安局。算啦,就讓它過去吧。」
………
陳向東本來還想著經夏德這麼一鬧,事情肯定就大發了。
一旦要給夏德定罪,勢必得要林兆棠去做筆錄口供,派出所一番刨根問底的盤問下,他難免不會露出破綻。
只要進了那個門,他那些經不起推敲的說辭、半洋半土的夾生方言、說不清道不明的港城背景,遲早會被人翻個底朝天。
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的如意算盤落了空。
下午四點多,林大頭火急火燎的從外面跑進大院裡,人還沒到跟前,那破鑼嗓子已經先一步到了:
「哎!你們猜怎麼著!棉紡廠那個大狗熊,剛才從派出所放出來咧!人家啥事兒沒有,溜溜達達就回家去啦!」
前院那群正等著消息的演員職工們,全都驚訝的抬頭看了過去。
「啥事兒沒有?」許二刀拿手背蹭了蹭下巴的毛鬍子,一臉的不信:「他把港商打得流了那麼多血,咋可能啥事兒沒有?」
林大頭跑得氣喘吁吁,彎腰扶著膝蓋,邊喘邊說:「真的!這事兒我還能扯謊?聽說是那個林先生不準備追責,主動要和解的,不信明天你們自己去棉紡廠看嘛!」
院子裡頓時炸開了鍋,郭巨福湊過來,咂摸著嘴兒:「嘿!這可真是稀罕咧。人家那麼大的老闆,肚量就是不一般啊,被人揍成那慫式子咧,都不追究責任?要擱我身上,不讓那貨進去蹲半拉月都不算完!」
說著,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何建設,「老何,你說是不?」
何建設沒接話,只是皺眉搖了搖頭:「我咋覺得這事兒越琢磨越彆扭呢?你們說,一個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被人當眾打成那樣,真能那麼大度?」
人群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
潘蘭香恰好路過,「夏德」「林先生」幾個字鑽進耳朵里,令她腳步一頓,心裡猛地揪緊。
她怕的不是夏德如何如何,她是怕林兆棠被打跑了,那去港城唱戲的許諾也就跟著泡了湯。
潘蘭香臉色變了變,低下頭攥著帕子快步走開了。
而聽到這消息,陳向東也是不由一愣,緊接著就緊緊皺起了眉頭。
這可不是大度不大度的問題,正常人聽到這消息的第一反應都會感覺不合常理。
一個真正的港商,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揍了一頓,鼻樑都差點兒沒被打斷,第一反應會是「算了」?
看來,那姓林的真不是一般的謹慎啊。
林兆棠太狡詐了,分明就是一頭成了精的狐狸,這該咋辦呢……忽然,陳向東想到了一個人!
大院裡不是還有個老謀深算的狐狸嘛,要不,找他試試?
他念頭一起,沒有片刻猶豫,抬腳就直奔後院某間宿舍方向走去。
「啥?不追責,主動和解了?」
朱正確在聽到陳向東說起這件事後,也是露出滿臉的驚訝神色,緊接著他皺了皺眉,嘀咕道:「是不太合常理……」
只見他抬頭朝陳向東看過來,眉頭皺的更緊了幾分:「可這也不能說明林兆棠的身份有問題啊,你咋會懷疑他是騙子?」
陳向東眼珠子轉了轉,拉了條凳子坐下來,身子朝前傾了傾:「我就是感覺這大餅來的太突然。朱書記你看嘛,咱庫房那些老戲服,這些年,連咱自己人都沒當回事。他一開口就是一千港幣一件,還說要帶潘蘭香去港城唱戲,演一場一百港幣。」
他伸長了脖子,壓低聲音:「別說省城,就是洪州地區那些個劇團,人家那兒的老戲服也不少,唱的好的演員更是一抓一大把。這天大的好事兒,為啥偏偏落到了咱東坪這個窮旮旯來了?一個港商,放著省級和地區級大劇團不找,大老遠繞到東坪來……」
聞言,朱正確眼皮子微微一跳,朝身後的椅背靠了靠,臉上的神色讓人琢磨不透。片刻後,他沉吟著站起身:「走,咱們去招待所瞧瞧,他在登記簿上是咋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