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天生丑角
自從那天朱正確開完職工大會之後,以前冷冷清清的劇場裡,現在經常能聽見高亢洪亮的唱腔,從早到晚斷斷續續的飄出院牆。
常年被壓在箱底的一件件老戲服,也在陳向東扯起的一排排晾衣繩上,挨著棚子和屋檐晾了起來。
四個老漢還是很講究老傳統的,按照老戲班傳下來的習俗,規規矩矩的淨手、焚香。
馮正嘯打頭,韓正奎、方正聲和茅師道依次站好。
他們把戲服從箱子裡取出來時,每個人都低聲念叨著:「開箱大吉,行頭平安。」
陳向東站在一旁,看著他們虔誠的樣子,心裡頭不由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
他原以為晾幾件衣裳不過是尋常小事,可看著馮正嘯彎腰捧起戲袍時那副小心翼翼的姿態,看著韓正奎半蹲在地上、把袍子一寸寸抖平的模樣,他才意識到,這些老藝人對戲服的敬重,遠比他想像中更深。
這些戲裝行頭,在他們眼裡可不止是一件衣服那麼簡單,而是老戲班子一代代傳承下來的筋骨和臉面。
還沒到八點,四個老漢就把戲服一件件晾到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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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向東抬頭看了看天上的薄雲,忍不住問了一嘴:「今天又沒太陽,晾啥衣裳啊?」
正蹲地上整理戲袍下擺的馮正嘯,聽見這話,回頭白了一眼:「你懂個球!這些老戲裝好多都是真絲緞面,最怕毒日暴曬。像那大黑龍蟒上面的金線,全是金絲捻的,曬斷了找誰修?把你娃賣了都賠不起!」
陳向東被他一通懟,只能訕訕閉了嘴。
平時只喝散裝白酒的方正聲,今天破天荒的提了兩瓶白水杜康,擰開瓶蓋,往內里朝外晾在繩上的戲服,一口口的噴水霧。
陳向東湊過去,忍不住驚訝道:「呀,方師這是下血本了,咋還用那麼好的酒噴戲服。」
方正聲抹了把嘴,咂摸著嘴巴,像是還在回味那股子酒香,咧嘴笑道:「這叫個噴酒敬戲神,老規矩了。這老戲服金貴的很,可不敢胡來。」
茅師道也笑呵呵的解釋道:「老戲服是咱的命根子,不能曬,不能洗。用咱戲班子的說法就是:寧晾陰三天,不曬陽一刻。」
「對著咧,這些老戲服毀一件就少一件,想找人修,恐怕都找不到會這手藝的人咧————唉,還是小心點兒好。」
韓正奎說完之後,似是忽然想起一事,扭頭朝陳向東吩咐道:「對了,前幾天叫胡孝廉做的老戲布景圖,好像做好了。他那傳達室人多眼雜的,別給弄髒嘍。你去給抱回來,放庫房裡去。」
劇場跑腿兒的活,向來是陳向東的份內事,他笑著應了聲「好嘞」,轉身就去了大院。
胡孝廉老漢這會兒不在傳達室,估摸著是又到附近溜達著找婆姨閒遍去了。
他徑直推開門走進去,屋裡爐子上的鋁壺還在冒著細白的水汽,牆角放雜物的那張長條桌上,堆著一大摞塗好顏色的硬木板,層層疊疊的,碼得倒整齊,可那高度看起來就有些嚇人了,眼瞅著都快夠著房梁了。
「嗬!這老漢也不怕半夜木板子倒嘍,再砸死他!」
陳向東仰著脖子瞅了瞅,忍不住嘬了嘬牙花子:「這老些布景圖,我一個人搬,還不得好幾趟才能搬完?」
正當他感覺頭大的時候,林狗娃和李滿倉正溜溜達達的從外面回來,倆人一人叼著個草棒,有說有笑的不知在閒遍著啥。
「狗娃!滿倉!」陳向東忙朝他們招手。
聽見傳達室有人喊,林狗娃和李滿倉齊刷刷扭頭看過來,瞧見是陳向東後,臉上都堆起了笑,三兩步就躥了過來。
「向東哥,有啥事兒啊?」
「來來來,我正犯愁呢,正好你倆幫我把這些布景抗到劇場庫房去。」
林狗娃和李滿倉伸著脖子朝屋裡一瞅,見那摞得老高的硬木板,當即倆人就拍著胸脯,咧嘴笑道:「碎碎個事。」
「麼麻達!」
說著,倆人麻利的跨進傳達室,陳向東搬了張椅子踩上去,把摞頂層的木板,一塊塊往下遞。
林狗娃在下面接,兩手一抱就摟起一摞,然後穩穩噹噹的立在腳旁。
李滿倉也不含糊,往肩上一抗,就要朝外走,嘴裡還念叨著:「向東哥你歇著吧,這活兒我倆包了,兩趟保准給你搬乾淨嘍。」
陳向東從椅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蹭的灰:「那感情好!省得我一趟趟來回搬了。
「」
倆人臨跨出門時,他又叮囑了一句:「小心別磕了角,要不還得補漆。」
「放心吧,磕不著。」李滿倉頭也沒回的應了聲,已經扛著板子出了門,林狗娃緊隨其後,輕輕鬆鬆抱起板子就走。
這些布景板薄的很,其實一摞也沒多少份量,陳向東也沒閒著,抱了一摞板子也回了劇場。
茅師道晾完戲服,正準備回屋喝口茶,可一轉身就迎頭碰見正抱著木板走過來的仨人。
他目光下意識的落在林狗娃臉上,瞧著那碎娃八字眉、一線天的小眼睛、塌塌鼻樑,圓下巴,頓時不由一樂:「呀!這娃咋長這丑啊!」
話音一落,李滿倉、陳向東全都愣了一下,扭頭就去看林狗娃的表情。
陳向東嘴角一抽,心裡「沃」了一聲,這老皮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吧,第一次見面,哪有當著人面說人家醜的!
果然,林狗娃臉蛋子騰地紅了到了耳根子,那純是叫這老皮給氣的。
他把木板往牆邊兒一擱,氣呼呼的怒瞪起那雙小眼睛,平時難得見天日的倆縫兒,這會兒竟然格外有神,眼珠子都亮的嚇人。
「嘿!你老皮說誰丑呢!你瞅你那王八眼,還好意思說我丑!」
茅師道瞧見林狗娃睜大眼睛的模樣,臉上卻是不由露出一副喜色,非但不惱,反而哈哈大笑起來:「丑!真醜!」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林狗娃是真被這老皮給惹惱了,架著膀子就要上前去跟他掰扯掰扯。
哪成想,茅師道卻是先一步邁到他面前,一隻手抓住林狗娃的肩,另一手就按在他腦袋上,十根手指頭在他顱頂一陣摸索。
林狗娃嚇了一跳,以為這老貨不講武德,這就動手了呢,嚇得忙要朝後趔身子。
誰料肩膀頭卻被茅師道抓得緊緊的,他腦袋被按住動彈不得,急的大喊:「撒手!快撒手!」
「茅師,你幹啥啊!」
陳向東和李滿倉見狀不對,把木板往地上一放,便要上前拉開兩人。
就在這時,茅師道卻突然撒了手,直把林狗娃晃了個趔趄,差點兒一屁股跌坐地上。
茅師道卻壓根兒沒管這些,兩眼放光的盯著林狗娃上下打量起來,越看越驚喜:「腦殼圓圓,小眼有神,掃帚眉毛,塌塌鼻樑————哎呀呀,你這娃長相好啊!天生當丑角的命!」
這一嗓子喊出來,陳向東和李滿倉全都愣住了。
林狗娃也懵了,揉著被他扒拉得亂糟糟的雞窩頭,瞪著茅師道:「你————你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