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刻骨銘心的經歷，讓陸敬眼裡閃過一道哀痛。
也不知陸野的親娘，死在了哪裡，埋在了哪裡？
「咳咳……」他捂著肺部，又咳嗽了起來。
這個肺病，是外傷引起的。
是他協助第一任妻子蘭錦，逃離農場時，被追捕的人用魚叉從後背扎了個透心涼。
那時候陸野還沒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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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由於某種歷史原因，蘭錦不跑不行。
被扎傷肺部之後，他昏迷了很久，再醒來就聽說妻子死了。
兒子陸野還不錯，被一個叫夏荷花的寡婦，用栗子沫餵得白白胖胖的。
夏荷花八輩平農，丈夫是因公殉職的，成分太好了，剛好彌補，搭夥過日子吧……
「爸，進屋吧，外面風大。」楚湘兒見公公咳嗽的厲害，趕忙將他扶到屋裡坐下，倒了碗水，遞給他。
「孩子，我知道。」陸敬和顏悅色看向兒媳，「你受了婆婆不少氣，但她始終是陸野的媽，你就包容一下她吧。」
楚湘兒早已把公公的微表情盡收眼底。
見公公避重就輕，心底越發疑慮重重，又把話題給拉了回來，「爸，我是陸家的兒媳，起著承上啟下的傳承作用，我有必要知道陸家的歷史，這樣以後才能講給兒孫聽。」
講給兒孫聽。
陸敬做夢都想要個孫子，聽了兒媳的話，有些動容。
這句話足以表明，兒媳是準備再生的。
「湘兒，我想聽聽，如果她是親的，你當如何，不是親的，又如何？」
「如果是親的，我不會再讓著她，她的行為太過分了；如果不是親的，那也只有……感謝的份了，以後躲著她就是。」
畢竟，能把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養大，是件很難的事。
即便夏荷花是把陸野當賺錢機器或者長工來養，也曾控制他的思想，給他洗過腦，但始終沒虐待過他。
還支持陸野上了大學。
比起那些唯恐繼子出人頭地的後母，要強很多。
至於她孤立丈夫，苛刻對待兒媳和孫女，這些都是另外一筆帳……
陸敬聽了兒媳的話，深感欣慰。
這兒媳真是深明大義，有原則有底線！都說一個好媳婦旺三代，她才是陸家走向輝煌的核心力量！
但，自己還是不能跟她和盤托出。
兒子的身世，他瞞得死死的，就是怕兒子受到蘭錦的連累。
雖然隨著時代的發展，「成分」已經沒那麼嚴苛了，但誰知哪天會不會捲土重來呢？
而且，如果陸野知道夏荷花不是親生母親，必然也會受到傷害。
很有可能還會勞民傷財的去找蘭錦的骸骨。
蘭錦不知在何方做鬼呢，到時這日子還要不要過？
「湘兒，只要你和陸野好好過日子，守住錢包，其他人都無所謂。」
這句話依然沒正面回答，但楚湘兒屬於冰雪聰明的一類人，已然領悟了，夏荷花不是親婆婆的事實。
……
魚塘旁邊的空地上，大伯已經支起一個地鍋，開始燉魚。
這些小雜魚，是他剛從漁民手裡買的，不是在這個魚塘抓的，因為魚塘是集體的。
楚湘兒看著咕嘟咕嘟冒熱氣的地鍋，心裡突然特別難過，為丈夫難過。
別人都知道自己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只有他不知道……
「如果有玉米面就好了，貼點玉米餅。」大伯一邊燒火，一邊笑著說道。
「家裡有，我回去拿。」
楚湘兒往村里走，突然看到丈夫的摩托
車，就停在不遠處。
她心裡一咯噔，快步走了過去。
只見陸野坐在溝渠旁，出神的看著流動的渠水。
地上還放著一卷錢，隨風晃動著，眼看就要被吹進渠里。
這錢，是他追到三叔家，問夏荷花要來的。
「趁我還好說話，就體面的把錢拿出來，如果你不想體面，我就幫你體面！」
夏荷花大概被他無情的話語嚇住了。
猶豫了片刻，還是掏出了錢……
「阿野。」
楚湘兒將錢撿起來，柔柔的喊了丈夫一聲。
陸野沒應聲。
夕陽淡淡，灑在他的側臉上。
好像鍍了一層金光，夕陽拉長了他的影子，顯得非常孤獨。
在楚湘兒心目中，丈夫一直是高大而強壯的形象，這樣一看，其實他挺清瘦的，喉結格外突出，下巴的線條猶如刀削。
他的五官本就立體，出類拔萃。
配上憂鬱的神情。
瀰漫著讓人心疼的頹廢感。
楚湘兒的一顆心都提起來了，暗恨自己不該衝動多嘴。
丈夫肯定聽到她和公公的談話了！
這可怎麼好？
「阿野，你聽到了是嗎？」她走過去，半跪在丈夫身旁，去拉他的手，「沒事了，天塌下來，還有我吶。」
天塌下來，還有我吶。
這句話溫和而有力量。
陸野每次聽到，就心安不少，他反手將妻子的小手，緊緊包在掌心，目光依然看著渠水，鼻子驀地酸了。
他突然有點怨恨父親不爭氣！獨自養個孩子，很難嗎？為什麼要……和人家搭夥過日子？
搞得又欠人情，又欠理。
而且，害得他上一世好苦啊，被親
情綁架，淪為工具人……
夕陽越來越紅，映在陸野的眼角，閃著晶瑩的水光。
楚湘兒心疼得一揪一揪的。
任何一個人在得知母親不是親生的，都會震驚難受吧？
「阿野，別哭。」她的唇，貼上他的眼角，輕輕抿去他的淚。
溫暖的唇和他的眼睛一經觸碰，便有一脈細細的暖流，倏地淌進了彼此的心臟，痛楚之餘，儘是鮮甜的餘味。
「我沒事了。」陸野努力壓下心頭不適，看向妻子。
想沖她笑，可猩紅的眼睛，一瞬間又泛起霧氣，徹底模糊了視線。
被人欺騙了二十多年啊！
不止二十多年。
上一世的五十多年怎麼算？
好冤！
到死不知自己的母親是誰，多麼遺憾，多麼沉痛！
憋屈死了……
「阿野，你想哭，就在我懷裡哭吧！」楚湘兒把丈夫的腦袋抱在懷裡，纖細的手，一下一下的划過他的後背，安慰著。
嘴唇落在他的發頂。
男人趴在奶香氣息的懷抱里，滾燙的淚水，透過薄薄的衣料，沾在她的心口。
楚湘兒心疼之餘，又覺得有些放心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
但男人也有脆弱的時候，如果不發卸出來，對身體不好，積鬱久了，就會成疾。
這件事，算是他人生的一個坎。
哭出來，會舒服很多。
「謝謝你，老婆。」
過了許久，陸野才整理好情緒，把妻子緊緊攬入懷中，手上的力氣很大，仿佛要將她揉碎在自己的身體裡。
謝謝她的不離不棄，甘苦與共！
這個世界很虛偽。
唯有她，是他最大的底氣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