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的病,給全家帶來很大的震痛。
一瞬間,大家又記起這個老實人的好來——
默默無聞,無私奉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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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生太悲苦了。
雖悲苦,卻很懂禮數,見誰都客客氣氣、面帶微笑。
哪怕再不舒服,他也會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從不給別人帶來負面情緒。
唯一過分的要求,就是讓陸野給陸齊找個媳婦,哪怕當上門女婿也行。
就這樣當了一輩子牛馬、捨不得吃喝的人,得了絕症未免太不公平……
如果他是個混蛋,大家也沒那麼難過。
偏偏他不是……
陸野請來了老大夫,給三叔看病。
老大夫診斷是噎膈之症,如果早點發現,還是有救的。
可惜陸光的病情已經很嚴重,水米都不能進去,何況是湯藥?
他太能忍了,生病從不往外說。
就把病情拖大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的淋巴結沒有腫大,別的臟器也沒有出現問題。
如果能手術切除,也許還有救。
老大夫不做手術,但他承諾,一旦陸光做好手術,他就會幫忙後續調理。
能做到這一步已經非常不錯了,都是看在楚湘兒的份上。
既然老大夫這麼說了,陸野也只能道謝送人。
「這不對。」老嬸子很不甘心,「以前二嫂還是胃癌呢,老大夫都能給治好,怎麼就治不好陸光?」
難道老大夫也嫌貧愛富,看人下菜碟?
「那是因為她有藥引子,如果你能找來藥引子,我也能給治好。」
老大夫不疾不徐,淡淡解釋道。
「藥引子?」老嬸子想起來了,治好蘭錦的藥引子是龍寶。
一種酷似紅茶菌的物體。
「大哥。」老嬸子看向陸棠,「大嫂的娘家,好像養這玩意?能給你弟一個嗎?」
「沒有,那是她家的傳家寶,只有一個。」陸棠據實回答。
「我不信!」老嬸子怒了,一蹦三尺高,想要罵罵咧咧。
但她因為耍無賴,剛剛被兩個大伯哥找人揍了一頓,現在眼圈還是黑的,所以又不敢罵了。
俗話說,男怕妻妹,女怕夫弟。
假如嫂子做錯事,小叔子是可以動手的。當然,這是封建殘餘,年輕人已經不興這一套了。
不過,老嬸子這代人,對這個風俗是沒有異議的。
被小叔子打了,也只能挨著。
老嬸子一直那麼囂張,就是因為沒有小叔子。陸光是老么。
只是讓她想不到的是,陸棠和陸敬竟然請來了堂弟,將她揍了一頓。
太陰險了。
老嬸子猝不及防,被揍得眼圈都黑成秦仁鳳了……
好多人圍觀。
陸野也被父親和大伯的騷操作驚呆了。
楚湘兒也來了,聽說老嬸子挨揍的來龍去脈,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這哥倆一把年紀了,忍忍就得了唄。
至於請堂叔過來?
「不揍一頓,能好好溝通嗎……」陸野雖然也不喜歡這種惡俗習慣,但老嬸子確實欠收拾。
一把年紀了為老不尊,胡攪蠻纏,太不像話。
尤其她長期虧待三叔,造出這病來,還想把屎盆子扣別人頭上,著實可惡!
想到三叔的遭遇。
陸野又深深看了眼楚湘兒。
丫頭曾經的不離不棄,暖了他的心,同時又讓他覺得愧疚。
上一世,在他身患
殘疾,一文不名的時候,媳婦還是那麼疼他,可惜他沒珍惜……
比起三叔,比起世間大多數夫妻,他實在太幸運了!
修長的手伸過去,悄悄握住妻子絲滑的小手,十指交叉,纏繞,一輩子不放手。
楚湘兒指尖一顫。
過了幾秒,才壓低聲音,「祖宗,放手。」
她不知丈夫曾經的經歷,此刻的情緒。
只覺得在這種場合,不適合過於親密,顯得沒心沒肺,畢竟三叔絕症了……
「聽話。」
「嗯。」
陸野喜歡被妻子哄著的感覺,又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才緩緩放開。
老嬸子摸了摸腫了的臉頰,不敢再和大伯哥吵吵,而是跑到秦仁鳳家,跪下請求大嫂給她一點龍寶。
但秦仁鳳哪裡還有?
就算有,也不能給陸光用。
陸光什麼身份,蘭錦什麼身份?
雖然這麼說有些殘忍。
但事實就是這樣。龍寶價值連城,肯定要給有地位的人用。
何況,她當初也並不想給蘭錦用,只是想拿這個當誘餌,達到接近蘭錦的目的。
一切都是為了搞蘭錦的錢。
但陸野太強了,導致後面的局面她掌控不了,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龍寶被別人吃掉……
所以,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好嗎?
她誰也不想救……
老嬸子求告無門,也只好拋下幾句狠話,把秦仁鳳咒罵一頓。
秦仁鳳哪會慣著她,拽過來就是一頓鑿騰。
老嬸子連挨兩場,哭喊著回到丈夫身邊。
她不想丈夫死!
她當年為什麼一個接一個的生娃?就是因為不想下田干農活。
家裡孩子多到纏手,她就不要出去了,孩子由她來帶,重活都由陸光來做。
後來有了孫子小強,她就每天帶著孫子在村里閒逛,更加不用幹活。
如果陸光死了,誰來為她撐起一片天?
「老頭子,老頭子你不能死……」老嬸子拉住丈夫的手,痛苦哀嚎。
她頭一回表現出夫妻情深。
在丈夫的庇護下,她幾乎沒獨當一面過,她不知該怎麼辦……
「老頭子,我服了,只要你能好起來,我以後再也不欺負你了,我給你做飯吃……」
可惜無論她怎麼祈禱示弱,陸光都不能回應了。
他的病情太嚴重了。
連喝水都困難,唾沫都咽不下去。
真正驗證了「病來如山倒」這句話。
楚湘兒用蘆葦,給他做了個吸管。
然後讓老嬸子餵他新鮮的蒲公英汁,以前蘭錦也喝過蒲公英,配合湯藥,效果非常好。
但陸光喝不下去。
老嬸子急得嗚嗚哭。
楚湘兒和陸野站在一起,看著哭喊的老嬸子,心裡感慨萬千。
既然知道丈夫的好,為什麼那麼苛刻的對他?
男人也是要呵護的。
在外幹活那麼辛苦,回到家婆娘再沒個女人味,實在是煎熬。
村里人勸老嬸子趕緊籌錢,帶老頭去京都做手術。
手術後至少能多活幾年。
可那樣活著又有什麼用呢?不能幹活,還得人伺候。
老嬸子心知對不起丈夫,可還是放棄了治
療。
哪有錢?
錢都給兒子們張羅媳婦了。
雖然有三個兒子當了上門女婿,但她心疼兒子們,還是給了嫁妝,讓他們在女方家好過一些,能抬起頭。
慈母的心都是這樣,兒子重要。
何況老頭已經湯水不進,不出三五天,可能就走了,如果下輩子還能嫁給他,自己一定做個溫柔體貼的女人。
老嬸子祈禱完,把丈夫關進魚塘,只等著過幾天來收屍。
眼不見心不煩,她是不忍心看到丈夫痛苦的一面。
楚湘兒為三叔配好營養液,準備給他先掛水延續生命,再想對策。
可端著鹽水到老嬸子家,到處找不見三叔。
在陸野的再三逼問下,才知道三叔被關進了魚塘自生自滅。
這是人幹的事?
陸野鐵青著臉,踹開了魚塘的門。
楚湘兒給三叔掛上了水,半瓶水下去,陸光稍微有點活氣了。
他睜著渾濁的眼睛,看著侄子。
人到這時候,都不想死,陸光也一樣。
但,救他這麼一個沒有價值的人,有什麼用呢,孩子?
……
陸棠眼瞅著弟媳不管了,作為親哥哥,他不能不管。
既然老大夫都說了有希望,不努力一下怎麼甘心?怎麼對得起九泉之下的父母?三弟是他牽著手長大的,他捨不得!
陸敬更是感同身受,理解三弟的苦。
但三弟有兒有女有配偶,這些人才是他最親近的人,是法律上的直系親屬和監護人。
他們不能越俎代庖,直接拉著三弟去醫院屬於狗拿耗子,得直系親屬表態。
「哥,咱開個家庭會議吧。」陸敬理智的提議。
得逼他的兒女們一把。
假如陸光的兒女們都不管,那才輪得到他們。
於是,陸棠緊急召開了家庭會議。
他不光聚集了陸光的七個兒女,倆侄子,連族長和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都請來了。
「老大夫建議,帶你們的父親去大城市治療,看看還有沒有手術的機會,你們打算怎麼辦?」
陸棠問七個侄子侄女。
手術不是一筆小數目,加上旅途上的費用,以及吃飯住宿,方方面面都得安排好。
陸光的七個兒女,都沉默著不說話。
即便大伯一一點名,他們也不吱聲。
掙錢那麼難,一分錢掰兩半花,一旦進了醫院,錢就是廢紙。
甚至連廢紙都不如,不是浪費錢嗎?
大伯二伯真能多事。
這麼疼自己的弟弟,就拉家裡去唄,以後埋在一個墳坑裡,他們也不會管的。
尤其是二伯,家裡那麼有錢,一會捐錢修路,一會又捐給哪個災區。
他能把錢給陌生人花,怎麼就不能拿點給弟弟做手術?
以前陸野帶著二舅哥看病,花了十來萬,怎麼就不能給親叔叔花一點?
是二舅哥親,還是有血緣關係的叔叔親?
老嬸子也捨不得兒子們掏錢,只讓兩個女兒出錢,「大閨女,你把家裡的豬啊羊啊都賣了,湊錢給你爹看病;端端,你——」
「呸!」陸端端打斷母親的話,「三嬸,我現在是陸棠的女兒,你可別忘了。」
陸端端還恨著母親。
母親為了給哥哥娶媳婦,要把她嫁給五十多歲的老屠夫,該誰誰不恨?
「狗東西,你翻——」翻了天了!<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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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嬸子想罵她,但瞅了瞅兩個大伯哥,和族長他們,頓時又不敢吱聲了。
大女兒一直抹淚。
她當年為了給大哥換親,嫁給了嫂子的啞巴哥哥,生了三個娃。
家裡過得可艱難了。
「你也別難為我姐。」陸端端除了不認母親,其他人都認。
「我姐的那份錢,我出了。」
陸端端拿出了自己的所有積蓄,「但醜話說到前頭,我出了錢,就沒法出力了。」
為什麼沒法出力?
因為她要上班。
她今天打電話向遠在京都的白商凝請假。
得知她父親生了重病,白商凝立刻准假,並喊姐姐白牡丹給她送來一千塊撫慰金。
一千塊,可不是小數目。
所以說,白商凝確實會做人,也會用人。
這下陸端端還不得更加忠心耿耿,兢兢業業?
「也可以。」陸棠點頭,收了陸端端的錢。
陸端端又去看望一下父親,流著淚離開了。
「但是,女孩照顧父親更細心,我們男人又不會照顧人。」
五個哥哥很想讓小妹既出錢又出力,畢竟她還沒結婚了,來去自由些。無奈她現在已經是大伯的女兒了,戶口都撥過去了。
如果強行讓她去,別說大伯不答應,陸旭陽都不能答應。
最後還是大女兒作出犧牲,「妹替我出了錢,我替她出力,我來照顧爹。」
這下皆大歡喜。
五個兒子啥都不要出,老嬸子放心了。
不過畢竟是親爹病了,他們不出點血,似乎過不去。
三個上門女婿表示,他們已經不屬於陸家人了,每人留下十塊錢走了。
老嬸子捨不得,又追上去,把十塊錢退退給兒子們,又給每個兒子一百塊錢。
上門女婿難做人。
她想著,如果兒子們掏錢出來,回丈母娘家能有好日子過嗎?
沒辦法,她就是喜歡男孩,疼兒子還有錯了?
族長見狀都氣咳嗽了,宣布以後這三個狗東西,別想回陸家村生活了,永遠除名了,什麼玩意?
七個兒女走了四個。
還剩大兒子,大女兒,以及小兒子。
陸野和陸旭陽雖然也參加了會議。
但一直沒表態。
因為陸光不是他倆的爹,他們倆只能起到輔助作用。
何況他倆的爹都在,輪不到他們說話。
一切聽從長輩安排。
接下來就討論,誰帶陸光去京都。
小強的爸從沒出過遠門,不敢出去,陸齊又是殘疾。
最後帶陸光看病的任務,只能落在陸野和陸旭陽的頭上。
考慮到陸野家正在建房子,四個孩子還小,陸棠決定,由他和陸旭陽帶陸光去京都看病。
順便帶秦仁鳳回趟娘家……
大女兒隨行照顧父親。
陸端端出的錢,作為前期費用,後期如果不夠,則由陸敬和陸野父子倆全權負責。
何況到了京都之後,還有餘麟接應,楚地和白商凝也不會袖手旁觀。
如果換個人得這病,就只能等死。
但陸家兒郎有擔當,團結一心,奮力一搏,女眷們也都支持。
尤其是楚湘兒,給三叔配了好幾天的鹽水,以便在路上維持生命。又一遍遍的教大堂姐,怎麼給三叔掛水,直到她能熟練操作為止,費老鼻子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