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舊機車

  余秋堂一直覺得這個時候醋是真的香。

  聞起來香,吃起來也更香。

  後世在超市買的醋,總趕不上這種味道。

  不知是水土還是勾兌的原因,包裝後的成品醋,總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整個醋吃起來,就是酸苦的味道。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讀,𝓉𝓉𝓀.𝓉𝓌超貼心 】

  而這個時候的醋,就沒有苦,只有一股很濃郁酸香味。

  他以前家裡窮,有時候嘴裡實在饞得慌,沒有別的東西吃,就會偷偷喝點醋。

  若是醋不香,又哪裡來的興趣呢。

  這時候的醋,不管是供銷社或者商店,還是街道上用三輪車拉著的買賣,多是大桶裝。

  有點像似散賣的白酒。

  逢集的時候,會在街道中央人多的地方停下來,十里八鄉的人們便拿著瓶子或者醋壺來灌。

  那個木製的醋勺剛好是一斤,非常方便。

  要幾斤,就會打幾下。

  但賣醋的人,一般都會在灌一勺後,輕輕再舀一點勺底灌進去。

  這樣會讓買醋的人心情大好。

  覺得自己占了一些便宜。

  賣醋的人反正都是自己釀製,也虧不到哪裡去。

  彼此都能接受。

  這個年代的人,買賣東西總有很多人情味,只要是自己家產的,種植的,賣的都非常便宜且隨性。

  可能是想著賣點是點,反正沒投入什麼大成本進去。

  而後世,越是自己種植的東西,反而賣的越貴。

  美其名曰是正宗的土生土長。

  余秋堂站在車旁正看的入迷呢,突然有人手搭在他肩膀上,從前面伸過來。

  他側臉一看,竟是一雙白皙的女人手掌。

  下意識朝側面一躲。

  下一刻就看到吳美芬笑呵呵站在他旁邊。

  「美芬姐啊,我還以為是誰呢,嚇我一跳!」余秋堂笑道。

  吳美芬打趣說,「我發現了,你肯定有了心上人,是不是?」

  余秋堂想起米雅麗的臉,笑笑。

  不否認,那就是肯定。

  吳美芬忽然想起上次,米雅麗和余秋堂來過她們店裡,剛才竟然忘記了。

  「就是上次那個姑娘?」

  「嗯。」

  「有眼光,」吳美芬表示肯定,指指醋車,「你站在這裡幹嘛,買醋啊?不用買了,回頭從我店裡拿一桶回去。」

  吳美芬每次說這種話,就顯得非常隨意。

  似乎說一件很尋常不過的事。

  余秋堂笑著搖頭,「不是,我只是看看,我們能吃多少醋,一桶不得吃半年。」

  「這有啥好看,不就是賣醋嘛,走,去我那裡聊聊,好像有些日子沒看到你了?」

  余秋堂看看時間,還不到八點,便答應了,和吳美芬朝美芬飯店走去。

  吳美芬挎著個很時髦的包,這個年代,在這種街道,絕對獨一份。

  可見她已經走在潮流前列。

  而她的打扮則很清新,上身一件淡綠色襯衣,下面則是天藍色牛仔,顯得乾脆新潮,有點像是九十年代的港台明星。

  可能是衣服的原故,她顯得很年輕,不像是年過三十的,看起來最多不超過二十五。

  「你最近沒去山裡?」

  「沒,家裡不是建房子嘛,到了收尾階段,事情很多,昨天才上了大梁。」

  「這樣啊,你都沒給姐說,我該給你送點賀禮……不過你也沒邀請我,還是沒把我當朋友啊。」

  「沒,沒,不是這個意思,」余秋堂急忙解釋,來的除了近鄰外,都是一些親戚。

  「呵呵,逗你玩的,我哪會在意這個,有了新院子好啊,到時候再把新娘子娶回來,這日子過的就有滋有味了。」

  余秋堂點點頭。

  這確實是他想的。

  「那你今天來逛街,也沒其他事,就是閒逛吧,若不是,我可不能耽擱你正事。」

  「哦,想買一輛自行車來著。出行不太方便,一直靠走的話,太麻煩了。」

  「你還沒自行車啊……我一直沒注意,哦,想起來了,你好像確實沒有車子。」

  「就是說啊。」

  「那就買吧,有個車子能方便很多,要不就會把大量時間浪費在走路上。

  人一天的時間就這麼點,你浪費走路,就不能做其他事,慢慢久了,可不就比騎車子的人,少做很多事。」

  吳美芬談事,總能很快就扯到效率上。

  余秋堂感嘆人和人果然差別很大。

  同樣的事,思考的角度截然不同。

  他最多只能想到自行車方便,而吳美芬想的就是時間利用。

  這些有成就的人,確實要對時間利用比普通人更為重視。

  兩人走了一段距離,吳美芬突然站住腳步,轉身問余秋堂,「你會騎摩托車嘛?

  「啊……會啊!」

  余秋堂下意識回答。

  「那這樣……我有一輛舊的機車,我讓給你吧。」

  「啊?」

  余秋堂一愣。

  摩托車可沒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他前段時間最富裕時,手裡是有5000塊左右,買個國產的車子還能應付。

  單建院子就花掉三千多,還有七七八八的雜費,如今還剩餘不到一千塊。

  買個自行車三四百,勉強還能接受。

  怎麼都不敢碰瓷摩托車。

  「是不是考慮錢的事,不要緊,我那車子閒置蠻久了,就是款式有些老,騎起來有點聲音,恰好有了新款,也就沒用了。

  一直說是找個機會,便宜處理掉算了,那現在你既然缺個出行的工具,那就給你算了。」

  「這咋行啊,」余秋堂無奈搖頭,「不瞞您說,以我現在的能力,還不足以支撐買摩托車的費用,就算再舊,也不是我能買得起。」

  「你說這話就見外了啊!」

  吳美芬打打余秋堂胳膊,「我就是閒置的車子,又不缺那點處理錢,你現在還在起步階段,我知道你錢緊張,就直接拿去騎得了,說這些話幹嘛。」

  「這真的不行!」

  「有啥不行的,不就是身外之物,」吳美芬撓撓她的短髮,「秋堂,你聽姐的,這人世間,一切身外之物,都沒有啥真正價值……」

  余秋堂:「?」

  他覺得一個商人嘴裡說出這種話,有點難以讓人信服。

  也有點弔詭。

  但偏偏說話的是吳美芬。

  以他們這麼久交往,他發現還真不一定。

  這女人,不是一般的商人。

  「自從你姐夫前些年沒了,我就突然明白了,你說賺錢啊,買東西啊,哪怕再多,也不能把人給換回來是吧?

  你是不是覺得我好像有些矛盾。

  若是真這樣,我為什麼還要做生意,賺更多錢呢?

  是不是這樣想?!

  其實我告訴你,這不過是一種我喜歡做的事。

  或者說,能帶給我價值感,讓我覺得自己有存在意義的事。

  就跟你們農民兄弟們種地一個道理。

  難道你們是喜歡種地,還是因為只能種地,要不然就沒辦法填飽肚子?

  都不是。

  因為你們心裡有種樸實的情感,自己生於土地里,那就要尊重土地,通過辛勤耕耘,到秋天有不俗的收穫。

  我也一樣。

  我做生意,賺錢,真正的滿足感就在於我生於這樣的氛圍,我的家庭,我死去的丈夫,他們都是做生意的人。

  那我只有做生意,才能找到滿足感。

  你懂嗎?」

  余秋堂想著父親,以及家裡那些人,他們活著,都是為了什麼。

  真是因為淳樸的感情。

  還是其實什麼目的都沒有,僅僅就是因為活著。

  討論活著的意義本身就沒意義。

  或許活著本就沒啥意義,只不過是剛好處於這種狀態,就如同死亡一樣。

  沒人一定要求死亡有意義,為什麼就非要討論活著的意義呢。

  沒有任何想法,就簡單的存在,難道就失去意義。

  這些事情,很複雜。

  余秋堂懶得去想。

  「……所以啊,你不要一直這麼客氣,顯得很沒有意思,你啊,終究有一日要發達,說不定到時要比你姐我強很多倍。

  我是個生意人。

  你就當我這是一種投資,我看好你的未來,現在和你保持好關係,未來要是用到你門上,你只要不把姐拒之門外就行。」

  余秋堂想說,姐,你多慮了。

  如果不出大意外,不遠的將來,你在這個街道上踩一腳,整個清泉鎮都要抖一抖。

  不要妄自菲薄。

  看余秋堂還在猶豫,吳美芬接著又說:「不是我說你,秋堂,你要打開你的腦子……就是要將事情看的長遠點。

  如果你一直停留在腳下,想著面前兩三米的距離,那你能看到多少事呢?」

  吳美芬指著面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你看啊,我們站在街道上,看到的是不是都是人頭,你還好,個高,能看到更遠的地方。

  你要是像我這樣,一眼望去,不是人臉就是後腦勺。

  為什麼呢?

  還不是因為我站在位置低嘛,看的距離短。

  如果我站在那邊的清泉塔頂,我再看這些人呢?

  他們根本看不進我眼裡,我可以看到更遠的地方,看到更多的人。

  你啊,現在就是被一片樹葉擋住了眼睛。

  活的還是不夠灑脫。

  聽姐的話,你需要徹底調整心態,自由一些,開放一些。

  年輕男人嘛,你要像……像……對了,就該像是風,自由不羈,吹向任何想去的地方。」

  余秋堂再次體會到一句話。

  這些做生意做到很好的人,往往比同時代的普通人思想要高出一截,看的更遠很多。

  吳美芬說的話,看起來像是有點理想化,放到這個時代,說給自己以外任何人聽,大家都不能接受。

  但她就是說出來了。

  不得不讓他心生佩服。

  佩服之餘,他只能被迫去看看吳美芬的摩托車。

  再繼續推辭,就會讓吳美芬覺得他沒意思,那樣就是本末倒置。

  吳美芬也沒帶著他去美芬飯店,而是來到西街。

  走進一個胡同,大約一百多米,胡同變寬敞許多,裡面則是另外一番天地。

  不似余秋堂心想的狹隘,而是像個小村子,大概有十幾個院子,院子門口是水泥地鋪就的空地,空地上還支著一個籃球框。

  有小孩正在玩抽陀螺玩。

  吳美芬笑著和幾個經過的人打個招呼,然後帶著余秋堂徑直來到一座院前。

  這院門是黑漆刷就,上面綴有金色半圓形饅頭釘,門口還蹲著兩隻獅子還是麒麟,門檻足足有一尺三高,和大門同色。

  大門門樓上面,房檐上有瑞獸飛檐,下面龍飛鳳舞五個大字:「家和萬事興」。

  很是氣派的院子。

  和余秋堂新建的不相上下。

  吳美芬剛要敲門,門直接從裡面拉開,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探出腦袋,看是吳美芬,嬉笑道:「嫂子,你咋這個時候回來了?」

  「你不老實待著,又跑出混?」

  那小伙子吐吐舌頭,「哪有,在裡面待的久,厭倦了。」

  「回去吧,外面天冷,等改天有太陽再出來。」

  「哦。」

  那男孩吐吐舌頭,好奇地打量著余秋堂,將門留個縫隙,腦袋縮回去了。

  「我丈夫的弟弟,先天性心臟病。」

  吳美芬似是隨意說說。

  但還是眼裡無法掩飾的無可奈何。

  余秋堂還沒說啥,她又補充句,「和我丈夫一個病。」

  余秋堂乾脆什麼都說不出了。

  跟著吳美芬進去,發現院子裡就很普通,牆和地都紅磚鋪就,院子中央有棵櫻桃樹,應該有些年份,樹幹虬龍似縱橫交纏。

  現在是冬日,樹上葉子早已落完。

  但因為櫻桃樹特有的形狀,即使光禿禿,依然很有幾分藝術感。

  「來。」

  吳美芬帶著余秋堂直接走向側面,余秋堂便沒有四處亂看。

  東側廂房背後,有個不到兩米寬的小道,走進去後,發現後面還有個後院。

  幾間房子門都緊鎖著,只有最東面的沒有門。

  一輛黑色的摩托車就停在房中央。

  余秋堂只看一眼,就覺得這兩摩托車不簡單,雖然他對摩托車不熟悉,具體型號叫不出名字。

  但看機車,往往只看個外形,就能大致看出個門道。

  這傢伙上面半個漢子都沒。

  顯然是進口貨。

  而摩托車又長又高,估計是大排量,斷然不是閹割版的小傢伙。

  一個大紅色的頭盔就放在車上。

  吳美芬帶他進來,拿起頭盔,輕輕用手擦去上面灰塵,又不顧衣服會搞髒,用袖子拂去車身上落葉,拍拍車頭,顯得格外懷念。

  「好吧,我給你說實話,這車是我丈夫的。」

  吳美芬轉過身,眼裡說不出的寂寞,「他突然走了,這輛車就一直被放著,我自己不想騎,又不捨得出,認為沒人配騎它。

  但車子就這樣一直放著壞掉,我想他肯定也難過,所以我今天把它送給你。」

  沒等余秋堂說話,她又苦笑,「我原本想找個理由,但臨到這裡又變了主意,決定告訴你實話。我想,這輛車和你,需要一個真誠的開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