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木材指標

    雪越下越大。

    周東北剛拐進爺爺家胡同,就看到了幾隻大白鵝。

    他蹬著車小心翼翼地從它們身邊經過,大鵝昂首挺胸理都不理他,那模樣好像在說:愁啥?嘚瑟就擰你腳脖子!

    他還真有點害怕,因為小時候被這玩意兒攻擊過多次。

    鵝沒有牙齒,攻擊力全靠上下兩片長喙,喙上還有鋸齒,咬合力驚人。

    這貨咬人的經典動作:彎腰、扭頭、抄底、擰腳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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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二虎家有兩隻大鵝,比狗都能看家護院,你用腳去踢它的話,它特麼翅膀一扇,「呼啦」一下,就跳一邊去了。

    你一招過後還沒等出第二招的時候,這貨又反過來咬你,完全是「敵不動我先動,敵若動飛起來動」。

    那年周東北11歲,腳腕子被它咬到流血,從此以後,見到它們就繞道走。

    這幾隻鵝很高傲,沒搭理他。

    這個時間去派出所也是乾等,所以他就去了加工廠北門斜對過的三百貨,給爺爺買了件羊皮襖,還有一對羊皮護膝。

    爺爺當年在山上伐木頭作了病,老寒腿,用上護膝能緩解一些。

    支好自行車,見院子裡一點劈好的柴火都沒有了,他把東西抱進去堆在了炕上,和爺爺說了一聲,就跑出去劈柴。

    冒著鵝毛一樣的大雪,周東北一頭大汗幹了一個多小時,劈好的柴火挨著板杖子摞起好高。

    屋裡,爺爺的疙瘩湯已經做好了,喊他進屋吃飯。

    爺孫倆坐在熱乎乎的炕上,一邊喝著疙瘩湯一邊聊著天,周東北一句都不再提當年父親的事情。

    曾經他很糾結這件事情,總想搞明白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可自從父親差點死在孫大馬棒手裡以後,他在北安精神病院就想明白了。

    就像爺爺曾經說過的那樣,都是老黃曆了,還提它做什麼?

    至於他為什麼最後站在了三叔那一面,或許有他自己的考慮,一家人,永遠理不清誰對誰錯,很多事情又有一些歷史原因,既然已經過去了,知道了又能有什麼意義?

    爹再不對,可血脈相連;爺爺不對,可他最疼自己;三叔不對,可他是自己父親的親弟弟,是爺爺的親兒子……

    就算都弄清楚了,又能怎樣?

    「爺,怎麼電視換了?」他瞥了一眼柜子上的那台黑白電視。

    「哦,我也不怎麼看,換過去給西西看帶色兒的!」

    他知道爺爺沒說實話,肯定是老嬸又整事兒,爺爺不想讓老叔為難,就把電視換了過去。

    「你姐和她對象上周來了!」周國柱臉上都是笑,岔開了話題。

    周東北也不再提這事兒,笑著問:「你瞅咋樣?」

    「好,」老爺子十分滿意,「小伙子一看就能有大出息,會來事兒,說話也得體,真好,我大孫女有福!」

    說著說著,又說到了他被關精神病院的事兒。

    「這事兒都過去了好久,你老叔才告訴我,那天要不是你姐來,我一準兒就得去北安,你呀,哎!」

    周國柱感嘆完,又是一臉嚴肅,「那是一條人命,以後做事情一定要多想想,知道嗎?」

    周東北苦笑起來,當時如果自己多想幾秒,您二兒子可就領盒飯了……

    「聽說那家還有一個老父親,去看過了?」

    「看過了,我和我姐去的,扔了五千塊錢……」

    周國柱就是一怔,沒想到會給這麼多錢,有些捨不得,可又覺得人家兒子都沒了,也是應該的……

    他有點上火,放下了筷子,「你呀,你看看這一斧子,造進去多少錢?長點心吧!」

    周東北老老實實聽著。

    爺倆吃完飯又聊了好久,眼看著房間越來越暗,周東北這才下地穿大衣往出走。

    周國柱穿上了孫子給買的新羊皮襖,堅持要送他出去。

    周東北推著自行車出了院子,又把后座上的噴燈綁了綁,「爺,回去吧,怪冷的!」

    周國柱拎著菸袋鍋,靠在門框上揮了揮手,「走吧,慢點騎!」

    雪還在下。

    周東北沒有騎,推著自行車慢慢走,快到胡同口又回頭去看。

    爺爺還靠著那兒,上半身已經落了一層雪。

    小時候,他很不理解村里那些老人曬太陽,他們一坐就是半天,活過一次才明白,原來他們目之所及,皆是回憶,還有那麼多人生遺憾……

    爺爺又擺了擺手,他跨上了自行車,用力蹬了起來。

    過去,就過去了!

    ——

    雖然明知道今明兩晚沒用,周東北還是跟著郝忠海,躲在涵橋洞的土路旁,熬到了晚上九點。

    估計這時候真有人路過都認不出他倆了,兩個人就像雪人一樣。

    回到派出所,已經凍透了。

    貼著暖氣,喝了幾口熱茶,終於才暖和一些。

    

    郝忠海勸他:「明天你可別來了,再凍出個好歹來,你姐還不得和我拼命?」

    「沒事兒,在家呆著也沒事兒,晚上老嫖他倆去跳舞,我也不愛去……」

    第二天上午,雪停了,

    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整座城市銀裝素裹。

    木材調運局,副局長辦公室。

    齊自強臉還是那麼冷,周東北早就知道了他什麼性子,也不當回事。


    「齊局,」坐在沙發上點著煙,他直接開門見山,「我可是來求您老人家的!」

    齊自強坐在他對面,翹著二郎腿,消瘦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彈了彈菸灰,「說!」

    「我家有個南方親戚來給單位買點木材,能不能給點指標?」

    「多少?」

    「多多益善!」

    齊自強氣笑了,收起了二郎腿,「小興安嶺都是你家的了!」

    周東北嬉皮笑臉,「那敢情好!」

    齊自強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不過也沒再開玩笑,起身走到辦公桌後面,拿起上面一個厚厚的本子翻看起來。

    好半響他才說話:「年底了,指標已經光了,只有新青林業局那邊還有600方一等紅松,900方二等落葉,等外材能多一些……」

    「我都要了!」周東北趕緊說。

    「咋不撐死你,淨想美事!」齊自強罵了一句,想了想,「我爭取各給你一半,還得和我們局長打個招呼……」

    這傢伙第一次張嘴,無論是建國的面子,還是幫自己擋酒的情分,這個忙都得幫!

    「價格漲的多嗎?」周東北問。

    「漲了差不多15%,」說到這兒,他有些疑惑,「不能欠款,能拿得出這麼多錢嗎?」

    「領導放心,兄弟我絕對不會給您丟人現眼!」

    「你小子!」齊自強這才想起了他承包沙場的事兒,這點錢確實難不倒他。

    送他往出走的時候,齊自強又叮囑道:「你過兩天來之前提前給我打個電話!」

    「好嘞!」

    「年前還有幾頓酒,你小子可跑不了!」

    「那必須滴呀!」

    推著自行車出了木材調運局,周東北並沒有興高采烈,這一次張嘴沒啥毛病,一點好處不給,齊自強都說不出什麼來,以後呢?

    靠幫他們擋酒可不是什麼長遠之策,那不過是為了混個臉熟而已。

    再說了,如果沒有梁建國的關係,就因為自己能喝酒,齊自強就會找自己幫忙?

    開什麼玩笑!

    能喝酒的人多了,為啥非得找你?

    相比後世,現在的領導們要單純太多了,可同樣需要領導的藝術。

    他們都是人精,從來不會只因為某一種原因而做出什麼決定,梳理關係網,謀而後動!

    原計劃明年開春之前,自己要把將軍背沙場拿下來。

    接下來兩個重點,其一就是木材生意!

    本來想的是過了年開始運作,沒想到陰錯陽差,竟然能遇到韓家根,這樣一來,就只能把計劃提前了。

    想要在木材身上賺到錢,就必須拿到各個林業局的木材指標,而不是倒騰議價材或黑材,因為不只是利潤相差很多,未來競爭同樣也很激烈!

    所謂木材指標,通俗一點解釋,就是國家給各個林業局下達的採伐計劃以及出售數量,其好處是手續齊全,價格低廉。

    議價材,是計劃外採伐的木材,價格差不多就是有指標的一倍左右。

    黑材,指的是各個林業局社會閒散人員,上山偷偷採伐的木材。

    此時是1986年的冬天,南方老客還不多,上山偷木頭買賣黑材的也不多。

    市里以及各個林業局的木材交易多數都是公對公,可用不上一兩年,仿佛所有人都盯上了木材生意,那時這個生意就已經是一片紅海了!

    如果不出意外,齊自強這兩年就會坐上木材調運局一把手的寶座,這可是棵搖錢樹,自己必須抱牢了!可這傢伙性子太冷,實在是不好接觸,要是能把他和水利局的於正平換換就好了……

    明知道是扯淡,YY一會兒也就算了。

    怎麼能把齊大局長綁在自己這輛戰車上,這是個難題,這年頭不是沒貪的,只是太少,膽子又小。

    自己可不想明晃晃的行賄,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出問題算後帳?

    江湖越老,膽子越小,說的就是自己這樣的!

    就像當初常有禮那件事情一樣,自己必須要有一套完整的方案,既讓齊自強得到了實惠,又不觸犯法律,這才是最穩妥的方式。

    不知不覺騎到了加工廠東門,此時已經到了中午飯時,望著那家新開的小吃鋪,他心思一動,鎖好自行車就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