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越過正式函事項。」
楚辭把這行字單列出來,壓在第二天接待頁最上頭。
趙小六抱著七條渠道總表進門,手指頭在金額欄上頭懸了一下,收回去。
「嫂子,金額是遮,還是整頁不拿?」
「整頁不拿。」
另一張流程匯總表被推到他跟前。
「只列渠道類別,正式函批次,驗收地點,回執編號。」
趙小六把算盤珠子歸了位,筆尖在渠道欄第一格上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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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寶挨著桌角看了一遍。
「紅星臨購也算飯店嗎?」
王德發正掀帘子進來,一句話接得比腳快。
「紅星是紅星,不能被別人吃了名。」
楚辭把那一格改了。
「紅星單列。」
王德發這才把帽子摘下來。
「這才對。」
陳江海轉向張根。
「老朝奉那邊,東陽六百,金陵六百,後天照舊,回話了嗎?」
「回了。」張根從懷裡摸出紙,「他不露面,函走戴建民和周主管,驗收還在紅星。」
「好。」
王主任一早就把聯合組帶進了村。
邱明遠剛跨過門房線就開口。
「昨天的補充要求,你們看了吧?」
楚辭把正式函和那張補充要求並排擺開,兩張紙中間只留一指寬。
「看了。無章,事項超出正式函。」
邱明遠臉上那點客氣掛不住了。
「我代表聯合組提出工作需要。」
沈科長抬頭。
「聯合組誰同意?」
邱明遠的話在嘴裡繞了半圈。
「我負責綜合記錄。」
呂建軍是最後一個進門的,進門就把話接了過去。
「我不同意看金額和總量底數。」
顧文書慢了半拍才笑起來。
「呂副總,我替顧老帶一句。實際控制這四個字,不寫規模,報上去沒人肯信。」
王主任把本子翻開,往桌上一磕。
「顧老不在聯合組名單。」
顧文書那點笑停在腮上。
「我只是傳達。」
「傳達不進核查事項。」楚辭說。
邱明遠把筆往桌上一放,筆桿滾了半圈,抵住硯台邊。
「那你們給什麼?」
趙小六把流程匯總表推過去,推得很穩。
「七條渠道流程匯總,批次,函件,驗收點,回執編號,無金額。」
邱明遠從頭翻到尾,翻得越來越慢。
「沒有貨量?」
楚辭的手指按在正式函上。
「單批貨量在函件副本里。月度總量不報口頭。」
「我現在就是書面要求。」
「無章。」
邱明遠轉過去看呂建軍。
「呂副總,他們連個總量都不肯給。」
呂建軍把那張流程表拿起來,眼睛沒離紙。
「這張夠說明經營路徑。」
「規模呢?」
「省里要統計規模,發統計口徑,發文號,發保密要求。」
陳江海接了半句。
「還要寫用途。」
小寶在旁邊補了一句。
「用途也要有格。」
鐵牛把新副欄舉高了半寸,後背那片汗印貼在褂子上。
「昨晚加的。」
邱明遠盯著門房外那塊板子,半晌沒吭聲。
顧文書換了個問法,聲調放得更軟。
「陳老闆,你們七條渠道都能出貨。這麼說吧,是不是南灣村已經把臨海縣的大宗魚貨給管住了?」
陳江海看著他。
「臨海縣別的村的魚,我一斤沒收。」
「散魚也不收?」
「門房記錄,茶攤澄清,劉德旺副牌,供銷社鹽票說明,都寫著。」
楚辭把幾份副本一張張攤開。
「南灣村不定魚價,不代領鹽票,不收全鎮散魚。」
邱明遠翻得飛快,紙角颳得響。
「這些,都是你們自己寫的。」
門口有人進來。齊磊手裡托著一張紙,手心把紙底都焐軟了。
「這份是供銷社寫的。」
田副主任沒來。
章來了。
齊磊把蓋章說明擱到桌上,手指頭在紙邊上按了兩下才鬆開。
「鹽票按個體曬制發,劉德旺獨立經營,南灣村只供鮮,不代帳。」
劉德旺跟在後頭擠進來,租條已經攥出了褶。
「這是我租供銷社舊倉外坪的條,一個月十二塊,我自己出。」
邱明遠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你們都替南灣村說話?」
齊磊把手指從紙邊挪開。
「我說鹽票怎麼發。」
劉德旺把租條攤得更平。
「我說這十二塊誰出。」
小寶抬頭看了齊磊一眼。
「齊叔走明路。」
齊磊耳根一下紅到脖子。
「嗯,走明路。」
呂建軍把鹽票說明和租場條前後看完,放下。
「個體魚乾線獨立,不能算南灣村控制散魚。」
沈科長的筆跟上去。
邱明遠換了口氣。
「紅星臨購呢?」
王德發把臨購單往前一送。
「紅星只收當日不入庫的余貨,現收現用,有限量。」
「為什麼限量?」
「冰不夠,後廚放不下,楚辭不讓我亂收。」
顧文書順勢接住了這一句,接得很輕。
「又是楚辭同志說了算。」
王德發斜過去半張臉。
「後廚是我的,魚是他們的。壞一鍋誰賠?我聽流程。」
「紅星臨購不占正式渠道排期,不影響軍區,金陵,迎賓,省水產。」楚辭說。
邱明遠埋頭寫了幾筆。
陳江海看向沈科長。
「讓他念。」
沈科長開口。
「邱同志,請現場記錄公開。」
邱明遠抬眼。
「我寫的是,南灣村通過流程控制紅星臨購。」
「控制什麼?」陳江海問。
「收貨。」
王德發在自己那張臨購單上拍了一下。
「量是我自願限的。別把我寫成被人掐著脖子。」
呂建軍看了邱明遠一眼。
「改成按紅星臨購能力限量。」
邱明遠沒動筆。
王主任把縣裡那本子往前推了半尺。
「你不改,我這邊寫異議。」
那一行終於被劃掉重寫。
半上午過去,聯合組沒摸到底帳一個字,抱走一摞流程副本。
顧文書臉上那點油氣也少了。
午飯沒擺酒。
公社食堂送來的饅頭,一碟鹹菜。
邱明遠看著桌面,看了兩息。
「陳老闆月入幾萬,就請這個?」
屋裡的筷子聲停了。
陳江海拿起一個饅頭,掰開,把大半個放到自己碗裡。
「聯合組公務接待,公社食堂標準。」
王主任把鹹菜碟往前推。
「這個是我批的。」
小寶坐在角落嚼饅頭,抬頭把邱明遠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沒說話。
楚辭的筷子擱在了碗沿上。
「請邱同志說明,月入幾萬,從哪兒聽來的。」
邱明遠沒防這一手。
「外頭都這麼說。」
「外頭誰?」
顧文書趕緊接。
「口頭說法,不必記。」
陳江海看著邱明遠。
「你剛才,把傳言帶進聯合組了。」
呂建軍把手裡那半個饅頭放回碟子。
「這句要記。」
邱明遠的下巴收了一下。
「我收回。」
「收回也記。」楚辭說。
沈科長的筆已經落下去了。
「邱明遠午間稱陳老闆月入幾萬,來源為外頭都這麼說。經南灣村要求,收回。傳言來源未明。」
小寶低頭又咬了一口饅頭,嘴裡含著話。
「沒名的話,錢也數不准。」
王德發一口水嗆在喉嚨里,捂著嘴咳了半天。
顧文書沒笑。
下午,聯合組要看船隊用工制度。
楚辭遞上去的是工分流程和出海安全表。
工資底數沒有。
「誰是老闆,誰是工人,分配不清,你們怎麼證明這不是私人控制集體?」
韓二正好送船況表進門,腳在門檻上頓了半步。
「海哥是船老闆。」
邱明遠的眼睛立刻抬上來。
「你自己承認私人老闆?」
韓二看了陳江海一眼,又看楚辭。
「船是海哥出錢買的,安全表在公社備案,驗收走正式函,工錢按表發。」
「你聽誰的?」
韓二先把船況表推到桌心,海腥氣散開來。
「海上聽帶船的。岸上聽表。」
「今天誰帶船?」
「我。」
「陳江海沒上船,你也能決定?」
「能。近外一段,第一網我定的,沒追第二網。」
王大海靠在門框上接了一句。
「我沒上船。」
邱明遠轉過去。
「你是老漁民,你也不管?」
王大海把煙杆從嘴邊挪開。
「該他管的時候,我插什麼嘴。」
沈科長的筆又動了一下。
呂建軍把韓二那張船況表拿過去看。
「人員分工能說明生產不是陳江海一個人獨斷。」
邱明遠的話沖了些。
「可關鍵還是他出錢。」
「錢是我的。」陳江海說,「章不是我的。」
楚辭接上後半句。
「流程受公社監督,合同受甲方驗收,帳目有副本,安全有表。這就是南灣村模式。」
王主任看向邱明遠。
「縣裡報典型,報的也是這個。」
邱明遠沒再往下問。
傍晚收尾,聯合組形成第二日記錄。
結論欄空著。
邱明遠說要帶回縣裡匯總。
陳江海沒攔。
「記錄副本留下。」
「還沒定稿。」
楚辭把一張空白收條推到他手邊。
「那就寫。聯合組帶走未定稿記錄,南灣村保留現場異議權。」
顧文書低頭看了看那張收條。
「寫吧。」
邱明遠終於簽了名。
人剛出村口,紅星的電話就追進門房。
王德發接完,臉上繃不住了。
「曹亮正式批捕了。」
楚辭抬筆。
「偽造使用舊調撥資料,擾亂國營單位驗收秩序,指使人員擾亂學校周邊秩序,三項合併偵辦。」
「馬國平呢?」陳江海問。
「省水產撤了返聘。公安還在追那句威脅,眼下不許他回省城。」
「朱貴成?」
「移交公安,舊檔案室全庫清查。」
楚辭寫完最後一個字,手還搭在紙上。
電話又響了。
這回是老朝奉。
王德發聽完,轉過頭來。
「老朝奉說,邱明遠今晚上要見顧長青。」
陳江海沒說話,看向楚辭。
風險欄翻到顧長青那一頁。
「那明天,聯合組的結論不會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