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軍區合同敲定!陳江海縣城等消息

  六點二十分。

  縣城輪廓從晨霧裡冒出來時,陳江海的棉襯衣早被汗水漚透了。

  後腰貼著的帆布包帶子磨出一道潮印。

  他鬆開腳踏板,由著車子順著下坡慣性溜出去十來米,兩條長腿耷拉在車架兩側歇勁。

  街面上比上回那趟熱鬧。

  三月底天暖和了,趕早市的菜農挑著扁擔從田埂岔路拐出來,竹筐上蒙著濕紗布,裡頭堆著翠綠的蒜薹跟嫩韭菜。

  一個推板車的老漢從旁邊超過去,車上碼著三摞紅磚,軲轆在煤渣路上軋出吱吱扭扭的動靜。

  陳江海重新踩實踏板,放慢車速。

  穿過東頭窄巷,供銷社平頂樓的鐵捲簾門還關著,裡頭有人搬貨,鋁盆磕碰叮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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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郵電局門口那座鐵皮水塔反著灰白的光,值夜班的門衛裹著軍大衣縮在台階上打盹。

  紅星飯店那面綠漆牆遠遠撞進眼帘。

  他沒往正門湊。

  車頭一拐,溜進側巷,在後門樓梯口支穩。

  後門虛掩。

  推開門,一股子拖地髒水混著廉價洗衣粉的味兒直衝腦門。

  大堂里有個服務員正彎腰擰拖把,抬頭瞧見他,動作停了停。

  「還沒營業呢。」

  「找王經理,他上班了沒?」

  「早著嘞,王經理一般七點以後才來。」

  陳江海點個頭,沒再搭腔。

  轉身順著樓梯摸上二樓。

  走廊光線昏暗,石灰牆皮比上回又剝落了一大塊。

  經理辦公室鐵將軍把門。

  那把長條凳還靠在老地方。

  他跨過去坐定,帆布包壓在膝蓋上,兩手交疊。

  盡頭窗戶漏進一方灰濛濛的天光。

  乾等著腦子容易跑偏。

  他盯著對面牆皮上那塊鉛筆印子出神。

  上回也是這麼個等法。

  那天清晨五點頂著風騎車,嘴裡嚼著冷饅頭噎得直翻白眼。

  三層話術一條條往外倒,那張煙盒紙平平穩穩擱在茶杯邊上,王德發自己把迎賓樓三個字填了進去。

  六天。

  從二十三號到今天二十九號,刨去周末交管所歇班,實打實也就四個工作日。

  王德發那老同學手腳夠麻利的。

  窗縫裡漏進來的冷風直往脖領子裡鑽,吹得耳根子發涼。

  他抬手解開一顆風紀扣,扭了扭脖子。

  樓下傳來碗碟磕碰動靜,後廚備料了。

  熱油下鍋的刺啦聲混著蔥花焦香,順著樓梯道往上飄。

  肚皮不爭氣地咕嚕了一聲。

  他拿手背按了按胃,沒當回事。

  出門前那碗熱粥加兩塊冷饅頭打底,扛到中午餓不死。

  手指挑開帆布包,翻到最裡層暗格搭扣。

  掛靠手續跟收貨條全在,疊得方方正正。

  手又往側兜摸了一把。

  空的。

  煙盒紙早沒了,六天前就進了王德發的襯衣口袋。

  那三個歪七扭八的數字,七三九。

  今天總算要見真佛了。

  他把包蓋扣嚴實,兩手重新搭回膝蓋。

  眼皮耷拉下來。

  沒困。

  楚辭交代過。

  等人的時候別東張西望,別瞎溜達,就這麼安生坐著。

  對方一露面,看你這副穩當架勢,開口的底氣先矮三分。

  七點整。

  樓下正門傳來扯捲簾門的咣當巨響。

  七點零五分。

  樓梯口響起沉悶的腳步聲。

  膠底解放鞋的動靜。

  一個系白圍裙的後廚夥計探出半個腦袋瞅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七點一刻。

  那種熟悉的節奏終於順著台階傳上來。

  皮鞋底磕著水磨石,不緊不慢,步步紮實。

  王德發拎著個塑料網兜拐進走廊。

  今天網兜里沒見油條豆漿。

  換成了倆大白饅頭配一隻舊鋁飯盒。

  飯盒縫裡汪著一圈黃油漬。

  他一抬頭,視線直接釘在條凳上的人影處。

  腳底下步頻快了兩拍。

  「來了。」

  「來了。」

  王德發摸出鑰匙開門,手指頭在鎖眼跟前滑了兩下才捅進去。

  陳江海全看在眼裡,半個字沒漏。

  鐵皮門吱呀推開。

  「進屋坐。」

  屋裡陳設照舊。

  玻璃台板底下壓著的日曆撕到了三月二十九。

  王德發把網兜撂在桌角,拔了暖水瓶塞子沖了兩杯茶,茉莉高碎在滾水裡上下翻騰。

  掉漆的搪瓷缸子推到跟前。

  陳江海接在手裡,沒往嘴邊送。

  王德發繞過辦公桌,在椅子後頭杵了兩秒才坐下。

  整套動作比平時鈍了半分。

  「路上順當?」

  「順當。」

  「吃早飯沒?」

  「吃過了。」

  王德發摳開鋁飯盒蓋子。

  裡頭臥著兩張煎得焦黃的蔥油餅,碎蔥花嵌在油麵里。

  他撕下半張塞進嘴裡,悶頭嚼。

  陳江海端起缸子吹開浮葉,抿了一口。

  水燙嘴,茉莉花的苦澀順著舌根泛起回甘。

  王德發咽下嘴裡的餅,拿手背抹去油星。

  「海哥。」

  「你說。」

  「先說個好消息。」

  陳江海身子往前壓了半寸。

  「軍區那頭的合同有準信了,老周昨晚把電話打到飯店前台。」

  「怎麼定?」

  「下周二簽。」王德發豎起兩根指頭在桌面敲了兩記,「後勤部擬的格式合同,老周說條款門兒清,一百零一斤貨款按一塊七結,當場落筆,當場走帳。」

  「周二。」

  「對,四月初二。」王德發拉開抽屜翻騰兩下,摸出張對摺的紙片順著玻璃板滑過來。

  陳江海捏起來展開。

  鋼筆字跡比上回鐵牛捎的那張利索不少。

  眼生。

  「老周托小張捎回來的。」王德發拿手指點了點紙面,「簽約地點定在金陵飯店二樓會客室,後勤部孫科長帶倆人出面。你跟嫂子必須到場,帶齊掛靠手續原件跟公章。」

  「公章在村長手裡。」

  「那你得提前找陳富貴借出來。」

  陳江海把紙片按原樣折好,塞回帆布包暗格。

  「這事我回去辦。」

  王德發把飯盒蓋子扣死推到一邊,端起茶缸子猛灌了一大口,白蒙蒙的熱氣糊了半張臉。

  屋裡徹底沒聲了。

  窗外街面上的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供銷社那邊有人扯著嗓子喊白糖到貨。

  他把缸子重重磕回桌面。

  兩手交疊壓在玻璃板上。

  十根指頭絞得生緊。

  「海哥,開胃菜吃完了。」

  陳江海坐在藤椅里紋絲不動。

  「該上正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