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順著村道往回走。
小寶走在中間,一手牽著陳江海一手牽著楚辭,兩隻腳故意踩路邊的小水坑。
「別踩水,鞋濕了晚上晾不干。」
「回力鞋不怕水。」
「不怕水你也別踩,鞋底沾泥髒了回去還得刷。」
「那我踩乾的泥。」
「乾的泥踩碎了飛到褲腿上更難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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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江海在旁邊聽著娘倆拌嘴,笑意根本壓不住。
走到村口老柳樹底下的時候,李嬸又出現了。
這回她手裡空著,就站在柳樹下面跟隔壁的周嬸聊天。
看到陳江海一家過來,李嬸的聲音拔高了好幾度。
「哎呀江海啊,你們從碼頭回來了?」
「那條大鐵船真是你自己修好開回來的?」
「是我們自己修好的。」
「嘖嘖嘖,我家那口子說你修船的本事比縣城造船廠的工人還厲害。」
「他誇張了。」
「哪有誇張,全村人都這麼說。」
周嬸在旁邊也插了一嘴。
「江海,你們明天出海是去多遠的地方啊?」
「二十海里。」
「二十海里?」
周嬸的嘴張大了。
「我活了四十多年,就沒聽說過南灣村有人跑二十海里的。」
「以前沒鐵船,跑不了那麼遠。」
李嬸湊近兩步壓低了聲音。
「江海,你這回出去能拉多少魚回來?」
「看老天爺賞不賞飯。」
「你每回出去都滿載而歸,哪回老天爺沒賞過你飯?」
陳江海笑了笑,沒接話。
楚辭在旁邊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
「嬸子們,我們先回了,回頭再聊。」
「好好好,明天一帆風順啊。」
走過去之後,楚辭小聲說了一句。
「李嬸這個人就愛打聽。」
「打聽就打聽吧,哪有什麼壞心眼。」
「我哪說她壞心眼了,但你說多少斤多少錢的事別在外面講。」
「我什麼時候在外面講過?」
「你沒講,但你一說二十海里,全村人都知道你這回搞大的了,到時候眼紅的人又多。」
「讓他們紅去。」
陳江海將兩隻手揣進皮夾克兜里,走在楚辭身側替她擋著風。
「媳婦,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既賺大錢又不被人嫉妒的路。」
「要想沒人嫉妒,除非你比他們還窮。」
「你想當窮人?」
「那當然不想。」
「不想就別管別人的眼光,咱過自己的日子。」
楚辭沒再說話,往他那邊靠了靠。
小寶在前面跑了幾步,蹲在路邊撿了一塊扁平的石頭。
「爹,這塊石頭能打水漂嗎?」
「這裡沒水讓你打,回去放著,等天暖和了去碼頭打。」
「那我帶回去收著。」
「石頭有什麼好收的?」
「這個石頭扁扁的,跟楚辭號的船頭一樣。」
陳江海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石頭確實像船頭的形狀。
「行吧,收著。」
小寶將石頭寶貝似的揣進棉襖兜里,蹦蹦跳跳地繼續走。
太陽往西偏了一大截,村道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陳江海看到門口的土路上有新鮮的車轍印。
「誰來過?」
楚辭看了看地上。
「上午你教小寶寫字的時候大柱來過一趟,說是來匯報備船的事。」
「他說什麼了?」
「說四條船全部檢查完了,柴油加滿了,淡水補了,漁網整理了兩遍。」
「還說了什麼?」
「還說鐵牛把所有人都通知了,明天凌晨四點碼頭見。」
陳江海點了點頭,推開院門。
「大柱辦事靠譜。」
「那是你帶出來的。」
院子裡乾乾淨淨的,地龍的煙囪口冒著縷縷白煙。
陳江海進屋第一件事就是往灶膛里添了兩鏟煤,確保地龍的溫度不掉。
「晚上吃什麼?」
楚辭走進了廚房。
「中午剩的骨頭湯熱一熱,再炒個雞蛋,蒸兩碗米飯行不行?」
「行。」
「你想吃什麼?」
「都行,明天出海之前吃飽就成。」
「那我再做個白菜豆腐。」
「加點蝦皮進去,鮮。」
「你說的都對。」
陳江海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了一會兒楚辭忙活的背影,轉身回了堂屋。
小寶坐在八仙桌前,把那塊扁石頭放在桌上端詳。
「爹,我能在這塊石頭上刻字嗎?」
「石頭太小了,刻不了。」
「那我在上面畫一個字行不行?」
「用什麼畫?」
「用鉛筆。」
「鉛筆在石頭上留不住,一擦就沒了。」
小寶偏著腦袋琢磨。
「那用你的白漆呢?」
陳江海看了兒子一眼。
「你想在石頭上寫什麼?」
「寫一個海字。」
「為什麼寫海字?」
「因為爹叫陳江海,海就是大海的海,跟楚辭號一樣厲害。」
陳江海怔了一拍。
「行,吃完飯我幫你塗。」
「真的?」
「騙你幹什麼。」
小寶把石頭捧在手心裡,高興得兩隻腳在凳子底下直晃。
廚房裡傳來菜刀剁白菜幫子的篤篤篤聲,混著灶膛里劈柴燃燒的噼啪聲。
窗外的陽光穿過玻璃照在紅木八仙桌上,落出一塊暖橙色的光斑。
陳江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涼了,但沒什麼關係。
明天凌晨四點。
十二個小時之後,楚辭號的發動機就要轟鳴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