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和親(下)

    「林氏,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身後是元烈憤怒的吼叫。→  林媛卻連頭都不回,只專注地看著拓跋弘,哀求道:「皇上救救嬪妾,嬪妾很怕,嬪妾真的沒有勇氣離開。前方就是黑水河了,若今日嬪妾無法回頭,就只能投水自盡。」

    北塞的夜裡狂風呼嘯,此時松枝的火焰都弱了下去,紛飛的大雪竟是沒有停的跡象。林媛雙膝實打實地跪在雪地里,凍得渾身打顫,心裡更是煎熬。這一次就算能撿回命、能回秦國去,這以後的人生估計也很難翻身了。拓跋弘可是擁有天下的帝王,怎麼能容忍她被別的男人覬覦,儘管她並沒有做錯什麼。

    她可能會被廢位、被貶斥、被幽閉一生,或者被祥妃等昔日的敵人給趁機除掉。人生一片灰暗……

    「你起來。」胡思亂想之際,一聲平靜的男聲似乎將林媛凍僵的身體給暖回來了。林媛驚喜地抬頭:「皇上,嬪妾……」還未說完,旁邊已有下人過來將她扶起來。姚福升低著頭,說話的聲音卻大:「小主還生著病,怎麼能出城來騎馬玩,皇上可是擔心得很呢!皇上吩咐了請小主立即回行宮安歇……」

    元烈在旁邊聽著幾乎氣得吐血,他衝上前一手扯住林媛的袖擺衣角,力氣大的讓林媛一個趔趄栽倒在地。林媛失聲尖叫起來:「放手!你這暴戾的王!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死在這裡!」她一隻袖擺被元烈拉扯,另一隻手拔下頭上的藍寶石攢梅金簪指著自己的脖子:「我是大秦的皇妃,你以為我會屈從你!」

    已經逼到了這一步,生死只在一線!林媛明白今夜只要被他觸及了自己的手,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了拓跋弘的臉面,那回宮後等著她的也只有死!

    她生生地撕裂了自己的袖擺,在她破口大罵之下,元烈的憤怒如一頭雄獅。๑۞๑,¸¸,ø¤º°`°๑۩ ➅❾𝓈нυא.c𝑜ᵐ ๑۩ ,¸¸,ø¤º°`°๑۞๑他撲身上前想要再次拉扯住她另一隻手,還好身邊的親兵攔住了低聲說了句什麼,他最終生生地收住腳步,攥拳怒視著拓跋弘一眾。林媛哪裡還敢面對他,忙爬起來跟著宮人上了來時的小轎子裡躲著,手上的金簪慌忙掉落在地,脖子上卻已有淡淡的血跡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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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圍烏泱泱都是秦國宮裡服侍的人,倒也安心。

    元烈的神色狠戾,一直到林媛躲進了轎子裡他那目光似乎還能穿透帘子一般。他又看向拓跋弘,竟然冷笑一聲道:「本王感興趣的東西只有她。至於你們的帝姬,本王不稀罕。」說著命令左右:「那紅色轎子裡的女人本王懶得看,抬回去送到西偏帳子裡為賤妾。」

    元烈再放肆也不敢把和親的帝姬退回去,不過收下之後要怎樣安置,拓跋弘就無權置喙了。元烈已經得不到林媛,心頭又氣得不輕,直接向拓跋弘一拱手,轉身就走。後頭溫莊帝姬的轎子孤零零地停在兩國人馬的交界處。

    林媛不知道這個可憐的皇女將會有怎樣的命運,同時她也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

    依著拓跋弘的吩咐,林媛被先行送回宮。西北戈壁的夜晚漫長而陰沉,出城時風雪淒淒前路晦暗,回城時依舊滿目漆黑,看不到一絲光亮。

    ***

    大秦溫莊帝姬和親之事昭告天下,蒙古王亦在三天之後離開了逐鹿圍場回國。至於林媛,因著最後和親的人不是她,這事自然而然地掩蓋了下去,也不會有人懷疑什麼。

    宮裡頭的人只知道林媛莫名其妙地得了重病,又不說是什麼病,倒是沒把事情和蒙古王牽連起來。𝟨𝟫𝙨𝙝𝙪𝙭.𝙘𝙤𝙢其實這種莫名暴病的事在宮裡太常見了,哪個嬪妃觸怒了龍鱗,皇室不便對外宣示,就讓這個妃子一病不起。甚至很多時候的賜死都是以病故為掩飾的。

    而林媛這一病就遙遙無期了。直到數十天後年關將至,皇帝領著一大票王公貴族回京城的時候,她還病得起不來。

    她乘著一輛由四個嬤嬤、十二位宮女隨行的小轎,跟在隊伍的最後方。文嬪等人看得清楚,說是皇帝遣了御前的人來服侍她,這架勢簡直就是監禁吧。看起來,這位隆寵的慧貴儀真把皇帝得罪得不輕。

    轎子裡服侍的人倒還是初雪初桃幾個舊人。初桃絞了一個熱帕子給林媛擦臉,戰戰兢兢地小聲問道:「小主,咱們這……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林媛一路上一直閉著眼不說話,初桃都懷疑她是被打擊得傻掉了。她抓起自家主子的手腕搖晃了兩下子    ,一壁流淚一壁道:「小主,您可千萬要想想辦法,再這麼下去,皇上真廢棄了小主,咱們可怎麼辦啊。」說著就覺得命苦倒霉,不由哭得更凶:「小主又沒有做錯什麼……」

    

    「夠了,別再招得小主煩心。」初雪的脾氣也有點糟了。她嘆著氣伺候林媛梳洗,手裡的頭髮光滑得像緞子,只是不知這般天姿國色又有誰來看。

    初雪現在亦是心急如焚,卻想不出半點法子來。半晌安慰林媛道:「小主看開一些,至少咱們回來了,比那位可憐的溫莊帝姬好上許多。」

    在所有的秦國女子心裡,和親外邦的帝姬是最悽慘的。但事實上,溫莊的命運根本無需擔憂——大秦康靖帝之第三皇女康頤溫莊大長帝姬,十六歲下嫁蒙古大汗,十九歲封金帳閼氏,二十五歲擁立幼子忽頓邪為王,成為蒙古歷史上最年輕的攝政王太后。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很多年後林媛都會想,如果當時她沒有選擇回秦國,是否會有更廣闊的天地。

    因著冰雪封山,御駕回來的速度遠遠比不上去的時候。黃昏時分方行到了幽州地界,御林軍的劉統領看天色不早,安頓了聖駕在就近的驛站歇息。

    幽州是秦國北方的重鎮,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此處的驛站也因此修成了一個華貴的大宅院,專為征戰的大將軍甚至是親征的皇帝準備。

    林媛的位分還在,四個嬤嬤將她帶到了後堂里的主屋安頓,沒凍著她也沒餓著她。一眾主僕安靜地就寢,午夜時分突然被敲門聲吵起來,開了門卻見是兩位御前的內侍。初雪和初桃都嚇得臉色發白,這個時候皇帝派人過來,莫不是要賜死吧!

    一屋子人都不敢說話,林媛平平靜靜地披了一件外裳出來。兩個內侍面無表情地,沉著聲道:「皇上傳召貴儀小主。」

    林媛也不怕,跟著走了。拓跋弘屋子裡的燭火還亮著,光影之下一個男子負手立在窗邊,也不知他為何大半夜地不睡覺。

    「你來得倒利索。」門扇打開的瞬間,拓跋弘冷聲開口。

    林媛垂手道:「即便皇上是來取嬪妾的性命,嬪妾也會來的。」

    拓跋弘似乎笑了一笑,回身一手捏起了林媛的下頜,神色凌厲逼視與她:「林媛,朕本以為你是個好女人,沒想到慣會招蜂引蝶!」

    「嬪妾罪該萬死。」

    「你的確該死。蒙古王對你真是情深意重!還有救命之恩?呵!」

    「皇上,嬪妾沒有,一切只是蒙古王一廂情願……」林媛一招淚眼朦朧早就運用地爐火純青,但她也知道這種時候怕是早不管用了。

    「就算如此,那也是你失德!」拓跋弘容不得她辯解。在這個時代,只要一個女人染上不潔的名聲,不管她是否做過什麼,世人都會認為她有錯,連佛教上都有類似的解釋。這只是一種觀念而已,此時的拓跋弘顯然也這麼認為。

    「是,千錯萬錯都是嬪妾的錯……」林媛垂下了頭,下顎處已經被對方捏得生疼。

    拓跋弘冷笑一聲甩開了手,繼而大步踏出門檻拂袖離去,再不理林媛。

    夜涼如水,這位帝王身上的寒氣更是冷得如千年的寒潭。林媛知道如果今天就讓他這麼走了,等待自己的一定是冷宮無疑。她提著裙子就追了出去,顧不上嬪妃的禮儀奔在拓跋弘身後,哀哀地道:「皇上既然惱了嬪妾,就親口賜死吧!索性嬪妾活著也是丟了皇上的臉面,不如一死……」

    面前男人的步子那樣大,身影魁梧卻決絕,林媛不得不小跑著才能堪堪跟上,心內更是絕望。她咬了咬牙,上前一手拉住了皇帝的衣袖,也不怕冒犯了帝王,心內恨恨暗道:如果就此被皇帝棄置了,這一輩子還不知是何等悽慘。拓跋弘你這個臭男人,我對你忠心耿耿,對蒙古王沒有半點非分之想,你還想要我怎樣!

    拓跋弘不料這女人會這麼大膽,他可是皇帝,竟被她強行扯住……他回頭便要拂開這女人的手,轉身的瞬間,卻聽到一聲輕微的響動破空而來,帶著凜冽的危機。而後他感覺到滾燙的液體噴上了自己的臉頰,眼前的女子已然癱倒在他身上。

    「媛兒!有刺客,快來人啊……」

    寂寂夜空中只剩下男人驚愕的高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