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方秦接到歷建興的聯絡通知時,距離磚窯廠調查已經過去了四五天。
歷建興那邊的動作很快。
興隆磚窯廠已被正式查封,現場勘察和初步詢問也有了明確結果。
確認了廠方非法僱傭大批存在智力障礙或精神疾患的特殊人群,勞動環境惡劣,且工廠本身多項經營許可和環保手續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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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相關責任人的監察流程已經啟動。
這種事,在以往或許會被歸為營商環境中的灰色地帶或管理不善,往往重重拿起、輕輕放下。
但這次不一樣。
當歷建興亮出他那特殊證件和關聯部門的公函時,流程的齒輪仿佛被上了強力潤滑油,效率高得驚人。
上面很快批覆,要求徹查,阻力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這事兒...後續還需要我參與嗎?」
方秦在電話里問。
「這是你的首次正式任務,收尾報告當然得你自己來寫,難道還讓我幫你代筆不成?」
歷建興在電話那頭樂呵呵的,心情似乎不錯。
「這樣吧,你過來一趟,有些細節還得當面跟你對一下,順便...教教你這種報告的寫法。」
「地址我發你。」
方秦按照地址找了過去,那是一片環境清幽的別墅區。
歷建興的家是一棟帶著小花園的獨棟小樓,外觀不算特別奢華,但打理得很整潔。
「進來坐,喝杯茶。」
歷建興親自開門,手裡還拿著個文件夾。
「算了吧,就在這外邊涼棚下說就行,我待會兒還有事兒。」
方秦婉拒了進屋的邀請,在花園的休閒桌椅旁坐下。
他接過歷建興遞過來的熱茶,淺淺啜了一口,目光掃過對方身後那棟安靜的別墅,開門見山。
「你這時候特意叫我過來,恐怕不只是為了教我怎麼寫報告吧?」
「聰明。」
歷建興在他對面坐下,將文件夾放在桌上。
「報告是要寫,不過那只是例行公事。」
「今天主要是有幾件新情況,得跟你同步一下。」
他翻開文件夾,抽出幾頁文件遞給方秦。
方秦接過來,是些現場勘查的補充記錄、人員問詢摘要,以及一份初步的醫療檢查報告。
「我看你處理這些事情,流程上好像挺簡單的,為什麼還需要寫這麼詳細的報告?」
方秦一邊快速瀏覽,一邊隨口問道。
「簡單?那是你以為的。」
歷建興失笑,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等你混到我這資歷,有了足夠的『信用積分』和權限,很多流程確實可以簡化,甚至有些報告打個電話口頭匯報就行。
但你現在是新人,第一次出任務,每一步都必須留下清晰、合規的記錄。
這不是官僚,這是紀律,也是對你自己的保護。
等哪天你也有我這個分量了...」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你還驕傲上了?」
方秦一臉黑線,把文件推回給他。
就在這時,歷建興身後別墅的玻璃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個看起來約莫七八歲、穿著乾淨睡衣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
孩子眼神有些游離,不像一般小孩那樣靈動。
動作也帶著點遲緩的僵硬。
他似乎想出來,又不太敢。
「小磊!你怎麼跑出來了?回去!」
歷建興立刻轉頭,語氣是方秦從未聽過的嚴厲,甚至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緊張。
幾乎同時,門內伸出一雙枯瘦但很穩的手臂,輕柔卻迅速地將小男孩抱了回去。
方秦瞥見那是一個圍著素色圍裙、身材瘦削的中年女人,面色有些蒼白,眼神里透著長期疲憊留下的痕跡。
她看向孩子的目光卻充滿溫柔。
她察覺到方秦的視線,對他勉強扯出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隨即快速關上了門。
「這是...?」
方秦看向歷建興。
「...我內人。」
歷建興沉默了幾秒,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聲音也低了下去。
「她...身體不太好,精神方面...有些舊疾。」
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
「因為病情的關係,還有...一些其他原因,她大部分時間需要待在家裡靜養。
不過還好,情況已經穩定很多了,至少...能照顧孩子,生活也能自理,不是那種有攻擊性或完全無法溝通的類型。」
他的語氣平淡,但方秦能聽出那份刻意壓抑的沉重和無奈。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方秦識趣地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
「都不容易。」
「是啊...都不容易。」
歷建興吐出一口濁氣,揉了揉臉,重新打起精神,語氣也輕鬆了些。
「不過現在已經好太多了,最難的階段過去了。至少家裡有人氣,孩子也有人照顧。」
「慢慢來,總會好的。」
他很快調整了情緒,將話題拉回正事,臉色重新變得嚴肅。
「對了,說回磚窯廠。」
「我們順著那批打手和廠子負責人的線往上摸,明面上的法人、股東查了一圈,倒沒發現特別直接的問題,都是些常見的皮包公司交叉持股,一時半會兒理不清。」
他話鋒一轉,身體前傾,壓低聲音。
「但是,我們對那些被非法僱傭的特殊人群,進行了更深入的背景核查和初步體檢...結果發現了一些...很不對勁的事情。」
「什麼?」
方秦心中一凜,預感到重點來了。
「那些人裡面...有一部分,在我們能查到的民政和公安系統記錄里,很久以前就已經被確認死亡了。」
「有死亡證明,有的甚至已經火化、下葬。」
歷建興一字一句地說道,眼神銳利。
方秦瞳孔驟然收縮。
這句話瞬間將他拉回了鍾振宇公寓裡那個無皮鍾威的畫面。
「難道說...」
「是。」歷建興肯定了方秦的猜測,語氣帶著寒意。
「情況和那個無皮的鐘威類似。」
「雖然看起來是活生生的、能走動、能幹活的人。」
「但他們的原身,在法律和生物學意義上,可能早就已經不存在了。」
「不,有的時候還要更糟糕,在我們清點情況的時候甚至還會發現其原身的葬禮剛剛結束,原身的屍首剛剛進入墳墓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