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號,立秋。
傅長寧在辦公室擦電風扇。扇葉上積了一夏天的灰,黑乎乎的一層,拿濕抹布一蹭就糊成泥條子。
老周在旁邊看著,說得拆下來洗,你這樣越擦越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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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長寧說那你來。老周說我又不用這台,我那台乾淨的。
小馬說你們別爭了,我那台也不乾淨。
陳玥從門口探進頭來,說物業老李說了,電風扇統一清洗要等到十一。
「十一電風扇都收起來了。」老周說。
「所以老李的意思是明年夏天再說。」陳玥說完就走了。
電話是九點一刻響的。傅長寧滿手黑灰,老周接的。聽了兩句,老周的臉色變了,捂著話筒對傅長寧說:「江北區老唐樓,有個女人死在樓梯間裡。」
「樓梯間?」
「對。派出所剛到的,說門鎖完好,財物沒丟,但人死了。現場沒動。」
傅長寧把抹布扔在水桶里,黑水晃出來灑了一地。他顧不上擦,叫上老周和小馬往外走。小馬抓起車鑰匙,嘴裡還叼著半根油條。
帕薩特開出局裡院子的時候,太陽已經白花花地掛在天上了。
立秋就是個騙人的節氣,溫度一點沒降,車裡空調吹出來的風還是熱的。
老周把出風口對著自己臉猛吹,說這破車冬天是冰窖夏天是蒸籠,一年四季沒個好時候。小馬說要不咱眾籌換一輛。老周說你出多少。小馬說我出五百。老周說五百連個輪胎都買不起。
江北區是老城區,路面坑坑窪窪,帕薩特顛了一路。
老唐樓在一條叫百子巷的窄巷子裡,車開不進去,停在巷口。
傅長寧下車的時候踩碎了一個酸奶盒,低頭看了一眼,是草莓味的。
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蔭底下坐著幾個乘涼的老太太,看到警察來了,手裡的蒲扇也不搖了。
樓是一棟老式居民樓,六層,紅磚外牆,牆面上爬滿了爬山虎,密密匝匝的葉子把半棟樓都裹成了綠色。
樓門口掛著個掉了漆的藍色門牌,上面寫著「百子巷17號」。樓道入口沒有防盜門,只有一個水泥門洞,門洞上方用粉筆歪歪扭扭寫著「老唐樓」三個字,也不知道是誰寫的,寫了多少年了。
派出所的小楊迎上來。小楊二十出頭,臉曬得通紅,額頭上一層汗。
他說現場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拐角,報案的是二樓住戶,早上出門上班的時候看到的。
他第一時間上去看了,確認死亡之後就沒再往裡走,保護了現場。
「死者是誰?」傅長寧問。
「叫陳玉芳,三十三歲,住四樓。離婚,一個人住。在一家飯店當服務員。」小楊翻開手裡的筆記本,「報案的是二樓的錢國華,五十二歲,退休工人。他說他每天早上六點半出門遛鳥,今天一出門就看到拐角躺著一個人。」
「這棟樓一共幾戶?」
「六層,每層兩戶,一共十二戶。不過六樓有一戶空著,目前實際住著十一戶。」
老周在旁邊吹了聲口哨。十一戶,又是熟人社會,跟溪灣村那個案子一個路子。
傅長寧邁步走進樓門。樓道里很暗,一樓的燈壞了,只有從門口透進來的那點自然光。
樓梯是老式的水泥台階,扶手上的綠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鏽跡斑斑的鐵管。
牆上貼著各種小GG,疏通下水道的、換煤氣的、辦證的,一層摞一層,最上面那張是上個月貼的。
上到一樓和二樓之間的拐角,光線稍微好了一點。
拐角牆上有一扇小窗戶,玻璃碎了半塊,用硬紙板擋著。
上到二樓,傅長寧看到了錢國華的門,門口放著一個鳥籠,籠子裡一隻八哥正在啄米。門是關著的。
再往上,到了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拐角。
現場就在那裡。
一個女人仰面躺在拐角的水泥地上,一隻手壓在身下,另一隻手搭在樓梯台階上。
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袖T恤,下身是黑色長褲,腳上穿著拖鞋,左腳那隻掉了,落在旁邊兩級台階下面。
頭髮散開,發梢染過栗色。脖子上有一道明顯的勒痕,顏色發紫。
拐角空間不大,頂多兩平米。牆上貼滿了小GG,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女人的身體橫在拐角正中間,頭朝里,腳朝外。
旁邊倒著一個塑料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幾張揉成團的紙巾滾到了樓梯上。
垃圾桶原本應該是靠在拐角牆邊的,被人碰倒了。
傅長寧蹲下來,離屍體大概半米遠。
他先看死者的脖子。勒痕在喉結上方,呈水平方向,顏色很深,繩子類的東西勒的,寬度大概半厘米左右。
不是電線,不是晾衣繩,邊緣有細密的紋路。
勒痕周圍有幾道平行的抓痕,是死者自己抓的,指甲劈了兩根。
然後他看死者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劈了,指甲縫裡有暗紅色的東西。
左手指甲完整,但手背上有一塊擦傷,蹭破了一層皮,傷口邊緣沾著水泥地上的灰。
她在地上掙扎過,手在地面上蹭的。
他又看死者的腳。腳底有灰,但不多,應該是自己走上樓的。拖鞋是那種塑料的,左腳那隻掉了,落的位置在兩級台階下面。如果她是被人拖著上下樓,拖鞋不會掉在那個位置。
最後他看拐角的地面。水泥地上有幾道鞋印,花紋模糊,分不清是進去的還是出來的。垃圾桶旁邊有一個菸頭,菸灰已經涼了,菸嘴上有一圈咬痕。
「老周。」
老周已經蹲在另一邊了,手裡拿著手電筒照著樓梯扶手上的一處痕跡。扶手上有一道磨痕,漆面被什麼東西剮掉了一小塊,露出裡面銀白色的鐵管。磨痕旁邊有幾根很細的纖維,白色的,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扶手上這個。」老周用手指虛點了一下,「像是繩子勒的。兇手可能把繩子繞在扶手上當過支點。」
傅長寧湊過去看了看。磨痕的位置在扶手中段,正對著死者躺的位置。如果兇手把繩子一頭繞在扶手上,另一頭勒住死者的脖子,利用扶手當滑輪或者槓桿,那勒痕的角度就跟扶手的高度吻合。
「用扶手當支點,說明兇手的力氣不夠。」傅長寧站起來,「或者兇手不止一個人。」
秦莉到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樓道里又悶又熱,她拎著勘查箱從一樓爬到二樓,額頭上一層細汗。到了拐角,她沒說話,先蹲下來開始檢查。
她先測了屍僵和屍斑,翻看了死者的眼瞼和口腔,然後用手指輕輕按壓勒痕周圍的皮膚。又檢查了手臂上的淤痕,用棉簽提取了指甲縫裡的殘留物,然後站起來,摘了手套。
「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九點到十一點之間。死因是機械性窒息,兇器是繩索類的東西。脖子上的是繩子的勒痕,不是手勒的,也不是電線。」她頓了一下,「勒痕邊緣有編織紋路,尼龍材質,寬度大概五到六毫米。跟一般的繩子不一樣,這個紋路更細,密度更高。可能不是普通的繩子。」
「那是什麼?」
秦莉想了想,說登山繩,或者攀岩用的那種動力繩。
普通的尼龍繩是平行編織,登山繩是螺旋編織,勒痕紋路不一樣。
傅長寧和老周對視了一眼。攀岩繩,又是攀岩繩。
上一個案子晾衣繩的攀岩繩結,這個案子又是登山繩勒痕,兩起案子不一樣,但都跟攀岩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