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軍被帶進來的時候,手銬還沒解。老周把他按在椅子上,他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麻雀。
保安制服皺巴巴的,袖口上沾著白酒漬,指甲縫裡是黑的。
傅長寧在他對面坐下來,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里的茶是剛泡的,冒著熱氣。他沒說話,先喝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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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的燈管嗡嗡響。牆角那個老掛鐘的秒針走一步頓一下,走一步頓一下。
「王芳指甲里的皮膚組織,DNA跟你對上了。」
傅長寧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劉大軍的肩膀抖了一下。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銬,不說話。
「白袍子上的血跡也是王芳的。你更衣櫃裡的套筒扳手,上面有黑色噴漆,跟監控攝像頭上的一樣。手套上也有。」
還是不說話。
「你要是不想說,也行。」傅長寧站起來,「物證夠定罪了。我說你聽。」
他又坐下來,把搪瓷杯往旁邊挪了挪。
「你昨天晚上十點四十分,穿著鬼屋的白袍子站在旋轉木馬旁邊。老趙喊了你一聲,你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走了。」
劉大軍的手指蜷起來。
「你以為他認出你了,其實他沒有。你穿白袍不是為了裝鬼,是為了防監控——你知道監控攝像頭還沒被噴的時候能拍到什麼。」
「十點之後你就把攝像頭都噴黑了。但你不是一次性噴完的。你先噴了旋轉木馬周圍的,再往外面噴。你以為全噴完了,漏了一個——老趙自己裝的攝像頭,你不知道。」
傅長寧又喝了一口茶。
「十一點左右,王芳死了。你用細繩子勒死她,然後把安全帶綁上去偽裝。但你時間不夠。張德福會來檢查配電房,你知道他每天晚上十一點左右會聽到總閘跳閘的聲音出來查看。你不敢讓他碰到你。」
「所以你拉了總閘。」
「總閘一跳,旋轉木馬的燈全滅了。這樣就算張德福路過,也看不到你在幹什麼。但你沒算好時間——張德福到了配電房,檢查了一圈,合上了總閘。燈亮了。你還沒來得及走。」
劉大軍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什麼都沒說出來。
「燈亮了那幾分鐘,老趙的攝像頭拍到了白袍人從旋轉木馬方向走回來。那個人不是周瑤。周瑤是十一點十八分去的。你在她之前。」
傅長寧把三個證物袋一字排開。白袍子,套筒扳手,小丑帽。
「你為什麼留著王芳的照片?」
劉大軍的肩膀又抖了一下。這回他沒忍住,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頂小丑帽。
「我沒有殺她。」他說。
聲音很輕,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你跟她動過手。」
「我沒有殺她。」劉大軍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點,「我是推了她。她摔倒了。但我走的時候她還活著。」
「你推了她。」
「她罵我。」劉大軍說,眼眶紅了,「她說我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她說她跟徐天明在一起了,讓我死了這條心。我氣不過,就推了她一把。」
「在哪兒?」
「旋轉木馬旁邊。她站在南瓜車前面,說那是她跟徐天明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劉大軍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推了她,她摔在南瓜車的門框上,頭上磕了一下。她沒死。真的沒死。她坐在地上罵我,說要去告訴徐天明,讓徐天明開除我。」
「然後呢?」
「然後我就走了。我怕她真的告訴徐天明。這份工作我不能丟。」劉大軍說,「我回到保安室,喝了半瓶酒,越想越怕。後來我聽到配電房那邊有人過去,我又出去看了一趟——她已經死了。」
「你回保安室的時候是幾點?」
「十一點不到吧。」
「出去看的時候呢?」
「十一點半多。張德福從配電房回去之後。」
傅長寧盯著他的眼睛。
「你推了她,她摔倒了。你走了。然後你再回去,她已經死了。」傅長寧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這中間,有人殺了她。」
「我不知道是誰。我真的不知道。」劉大軍的眼淚掉下來了,「我就是想不通,她怎麼就死了。」
「你既然沒殺人,為什麼要在更衣櫃裡藏白袍子?為什麼要把工具和手套藏起來?」
「我怕我說不清楚。」劉大軍說,「我有前科。年輕的時候偷過廠里的銅線,被拘留過。我怕你們一查我有案底,就不信我。」
「你昨晚為什麼要穿白袍子?」
「我想嚇唬她。」劉大軍低下頭,「我知道她晚上要來遊樂園,她跟周瑤約好了在旋轉木馬見面——我聽到她打電話了。我就想穿鬼的衣服嚇嚇她,讓她知道在園裡半夜亂跑會出事。我就是——我就是想讓她害怕。」
老周在旁邊哼了一聲,打火機啪地響了一下。
「你推完她之後,回保安室的路上碰到誰了?」
「沒碰到誰。」
「你確定?」
「確定。」劉大軍說,「我從旋轉木馬後面繞的,走的是維修通道,一個人都沒有。」
傅長寧站起來,走到窗前。玻璃上蒙著一層灰,外面的燈光透進來變成了渾濁的黃色。旋轉木馬的彩燈關了,只剩下鐵架子的輪廓,在夜色里像一具巨大的骨架。
他把時間線重新拼了一遍。
十點四十分,劉大軍穿白袍在旋轉木馬旁邊。老趙看到他,喊了一聲。
十點四十分到十一點之間,劉大軍跟王芳發生口角。他推了王芳,王芳摔倒磕到頭。劉大軍跑了。
十一點左右,另一個人出現,勒死了王芳。
十一點十分,劉大軍在配電房拉總閘。張德福聽到跑步聲。
十一點十八分,周瑤穿白袍去旋轉木馬,發現王芳死了,嚇得跑回去。
十一點二十分,張德福合總閘,燈亮了。劉大軍從維修通道跑回保安室。
如果劉大軍說的是真話,那麼兇手在那二十分鐘裡做了什麼?
傅長寧轉過身。
「劉大軍,你推王芳之前,她手上有沒有拿著東西?」
劉大軍想了想。
「拿著啤酒。還有手機。」
「手機呢?」
「摔在地上的時候,手機掉了。她撿起來了。我走的時候她拿著手機在發消息。」
「發給誰?」
「我沒看。」
「你走的時候她坐在南瓜車裡?」
「不是。坐在地上,靠著南瓜車。」
但王芳被發現的時候,是坐在南瓜車裡面的。有人把她搬進去了。
傅長寧走出審訊室,老周跟出來。
「你覺得他說的是真話?」
「半真半假。」傅長寧說,「推了是真的,跑了是真的。但他說走的時候王芳還活著,這個沒辦法驗證。」
「如果他走之後有人殺了王芳,那個人是誰?」
傅長寧沒有回答。他拿出手機,打給小馬。
「小馬,查王芳昨晚十點到十一點之間所有的通話和微信記錄。尤其十點五十分到十一點零五分,看她發了什麼消息給誰。」
「已經在查了。」小馬說,聲音有點急,「傅組,我剛查到一件事,你得馬上知道。」
「說。」
「十點零八分給徐天明打電話的那個號碼,是他爸的手機沒錯,但那個時間點拿著手機的人,基站信號顯示在遊樂園附近。不在城東。」
「遊樂園附近?」
「對。距離遊樂園不到五百米。」
傅長寧的手攥緊了手機。
「那個電話打完之後,那部手機的信號就消失了。關機了。」小馬說,「到今天早上才重新開機,開機位置在城東——他爸的辦公室里。」
「誰拿的?」
「還在查。但有一個細節——昨晚王芳的最後一條微信,是十點五十二分發出的。收件人是徐天明。」
「什麼內容?」
小馬頓了一下。
「她說:『你不用來了。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處理。』」
傅長寧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穿堂風吹過來,把他搪瓷杯里的茶吹涼了。
王芳讓徐天明回去。意思是,徐天明本來要來。
她以為自己能處理什麼?
處理劉大軍?處理周瑤?
還是處理那個她以為不會動手的人?
「把徐天明叫回來。」傅長寧說,「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