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把遊樂園的物資清單翻了個遍,在道具倉庫那一頁找到了記錄。
「小丑服一共三套,帽子三頂,編號分別是009、014、021。」小馬說,「009在孫浩手裡,014在倉庫里——按理說應該在倉庫里——021去年被老鼠咬了個洞,扔了。」
「014按理說應該在倉庫,但鬼屋裡還有一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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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有人從倉庫里拿出來了。」小馬說,「倉庫的鑰匙在老趙手裡,他是管道具的。」
傅長寧把兩頂小丑帽放在桌上。孫浩的那頂編號009,絨球掉了,帽檐上沾著陳年的油彩。鬼屋裡找到的那頂編號014,絨球完好,帽檐很乾淨,像是沒怎麼戴過。
「老趙是管道具的。」傅長寧重複了一遍。
「對。遊樂園的服裝道具都是他在管,包括鬼屋的白袍子、小丑服、白雪公主的衣服,都是他負責收發清洗。」
「白雪公主的衣服也是?」
「對。」小馬翻了一頁清單,「白雪公主的衣服一共兩套,一套在服裝間,一套在鬼屋——昨晚被王芳穿了。」
「這兩套衣服有什麼區別?」
「一模一樣。同一個廠家做的,同一批次。」小馬看了一眼清單,「唯一能區分的是編號。服裝間那套編號A07,鬼屋那套編號A12。」
「王芳穿的是哪套?」
小馬查了一下記錄。
「A07。」
傅長寧停住了。
「A07是服裝間那套。她沒穿鬼屋那套。鬼屋那套是A12。」傅長寧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老趙給她拿的衣服。他從服裝間拿的,不是從鬼屋拿的。」
「這說明什麼?」
「說明老趙知道王芳要換衣服。」傅長寧站起來,「而且他給王芳挑了一套乾淨的——服裝間那套是新的,鬼屋那套是舊的。」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小馬,你再查一個東西。老趙昨晚的電話記錄——不是他閨女的電話,是另一個。十一點之後,有沒有別的通話。」
老趙還在他的棉花糖攤子上,低著頭往機器里倒白糖。機器嗡嗡響,甩出一縷一縷的粉色糖絲。傅長寧走過去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老趙,014號小丑帽為什麼在鬼屋裡?」
老趙沒抬頭。
「不知道。可能誰拿去玩了吧。」
「你管道具的,東西被人拿走了你不知道?」
老趙沒回答。他拿起一根竹籤,在機器里繞了幾圈,卷出一個粉色的棉花糖糰子。
「昨晚王芳穿的白雪公主衣服,是你給她拿的。」
老趙的手指頓了一下,竹籤差點掉進機器里。
「她來找我,說要一套白雪公主的衣服。」老趙的聲音低了下去,「我說你晚上又不上班,穿這個幹什麼。她說她想穿給徐天明看。我就給她拿了。」
「你從服裝間拿的,不是從鬼屋拿的。服裝間那套是新的。」
「她是個乾淨姑娘。」老趙說,「鬼屋那套不知道多少人穿過,汗味大得很。我就想著給她拿套乾淨的。」
「然後呢?你給她衣服之後,還做了什麼?」
老趙把棉花糖放在架子上。粉色的糖絲在路燈下慢慢塌下去,從雲朵變成一團皺巴巴的塑料。
「我給了她一罐啤酒。」
「幾罐?」
「……兩罐。」老趙說,「一罐她當場喝了,一罐她拿著走了。她說她要去找徐天明,邊走邊喝。」
「你昨晚帶了不止六罐啤酒。」
老趙沉默了很久。
「八罐。後來又拿了兩罐。」他說,「我說六罐,是不想讓你們知道王芳喝了我的啤酒。」
「為什麼不想讓我們知道?」
「因為……」老趙的手開始抖,「因為我不想讓你們覺得我跟她的死有關係。」
「她的死跟你有沒有關係?」
「沒有。」老趙抬起頭,眼睛紅了,「真的沒有。我對天發誓。我看著她拿著啤酒往鬼屋方向走的,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她。後來我就回攤子上收東西了,再後來就去鬼屋跟他們喝酒了。」
「你在鬼屋喝酒的時候,王芳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以為她已經去找徐天明了。」老趙說,「但徐天明那會兒在鬼屋裡,王芳不在。我心裡覺得有點奇怪,但也沒多想。我以為她可能在哪兒等著。」
傅長寧看著他。老趙的眼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還有什麼事你沒告訴我?」
「沒有——」
「老趙。」傅長寧的聲音不大,但很沉,「你現在說出來,算你配合調查。等我們自己查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老趙的手攥著竹籤,攥得指節發白。
「那個穿白袍子的人。」他說,「不是我之前說的十一點十八分看到的。我其實更早就看到了。」
「什麼時候?」
「十點四十分左右。」老趙說,「我回攤子上拿啤酒的時候,就看到一個穿白袍子的人站在旋轉木馬旁邊。當時燈還亮著,看得很清楚。那個人站在南瓜車旁邊,一動不動,我以為是在布置萬聖節裝飾。」
「你為什麼之前不說?」
「因為我後來想想,那個時間點,王芳可能還沒死。」老趙的聲音在發抖,「如果我當時過去看一眼,也許她就不會死。我不說,是因為我不敢說。我怕你們問——你明明看見了,為什麼不救人?」
傅長寧沒說話。
「我就是一個賣棉花糖的。」老趙說,「我怕惹事。我這一輩子,什麼事都是繞著走。昨晚我也繞著走了。」
他把竹籤扔進垃圾桶里,低下頭,肩膀塌著。
「你看到的那個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看不出來。白袍子很長,從頭蓋到腳。鬼屋的道具服就是那樣的,扮鬼的時候穿,走起路來袍子拖地。」老趙說,「但我後來想了想,那個人走路的姿勢,不太像女的。」
「怎麼講?」
「步子很大。女的走路一般步子沒這麼大。而且那個人走路的時候,袍子兩邊甩得很開,像是肩膀很寬。」
傅長寧記住了。鬼屋裡的白袍子只有一套,昨晚穿的人是周瑤。但如果十點四十分周瑤在鬼屋裡跟其他人喝酒,那個在旋轉木馬旁邊穿白袍的人,就不是周瑤。
是有人穿了白袍在裝鬼。
「老趙,倉庫的鑰匙除了你還有誰有?」
「張德福有一把,他是維修工。劉大軍有一把,他是保安。」老趙想了想,「還有辦公室有一把備用的,掛在牆上。」
「也就是說,誰都可以拿。」
「對。辦公室白天不鎖門。」
傅長寧轉身往回走。老周跟上來。
「你要去哪兒?」
「去找張德福。」傅長寧說,「這個案子裡,每個人都在撒謊。但撒謊的人不一定都是兇手。有些人撒謊,只是因為他們看到了什麼,不敢說。」
「張德福也撒謊了?」
「他說他十點就睡了,沒出來過。」傅長寧說,「但周瑤說老趙接電話的時候她在走廊里看到過一個人影,不是老趙,不是孫浩,不是徐天明。我問她是誰,她說背光沒看清,只看到那個人走路有點瘸。」
「張德福是瘸子。」
「對。」
張德福的宿舍在遊樂園最後面一排平房裡,挨著配電房。房間不大,收拾得很乾淨,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個茶缸子和一本翻舊了的《電工手冊》。
傅長寧進去的時候,張德福正坐在床邊泡腳。盆里的水冒著熱氣,他的一隻褲腿卷到膝蓋,露出小腿上一道很長的疤。
「張師傅,昨晚十一點左右,你在哪裡?」
張德福抬頭看了他一眼。
「在宿舍。我說過了。」
「有人看見你在走廊里。」
張德福的手停了一下。他把腳從盆里拿出來,慢慢擦乾。
「誰看見了?」
「你不用管誰看見了。」傅長寧說,「你就說,你是不是出去了?」
張德福把毛巾疊好,放在一邊。
「出去了。」他說。
「去哪兒了?」
「去配電房。」張德福說,「遊樂園的彩燈總閘在配電房。每天晚上十一點自動跳閘關燈,但昨晚總閘跳了之後又合上了。我聽到聲音不對勁,就過去看了一眼。」
「什麼聲音不對勁?」
「跳閘的聲音。總閘跳閘是悶悶的一聲,像什麼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但昨晚那個聲音響了兩次。」張德福說,「十一點響了一次,過了幾分鐘又響了一次。我就去看了看。」
傅長寧心裡記了一筆。十一點四十分左右,周瑤聽到「東西倒地的聲音」,悶悶的,不太響。
那可能不是什麼倒地聲。是配電房總閘跳閘的聲音。
「你到配電房的時候是幾點?」
「十一點二十分左右吧。」張德福說,「我年紀大了,走得慢。」
「配電房在哪兒?」
「旋轉木馬後面。隔了一排樹。」
「你路過旋轉木馬的時候,看到什麼沒有?」
張德福沉默了。他把洗腳水倒進塑料桶里,拎到門口,倒了。回來的時候,他在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
「南瓜車裡有個人。穿著白袍子,弓著腰,好像在翻什麼東西。」張德福說,「我以為是工作人員在布置道具,就沒過去。配電房那邊還等著我。」
「你在配電房待了多久?」
「十幾分鐘吧。總閘跳了兩次,我檢查了一下,沒發現什麼問題,就合上閘,回去了。」
「回去的時候路過旋轉木馬了嗎?」
「路過了。」
「看到什麼了?」
「旋轉木馬的燈亮了。」張德福說,「總閘合上之後,燈全亮了。南瓜車裡的那個人不在了。」
「燈亮了多久?」
「大概幾分鐘。然後總閘又自動跳了。燈就滅了。」
傅長寧站起來。
「張師傅,你昨晚在配電房的時候,有沒有聽到外面有什麼動靜?」
張德福想了想。
「好像有人跑過去。腳步很急,往鬼屋方向跑的。我沒出去看。」
「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聽腳步聲,像是一個人。」
傅長寧走出張德福的宿舍,站在院子裡。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冷鐵鏽的味道。
配電房。旋轉木馬後面。總閘跳閘的時間,跟周瑤聽到倒地聲的時間吻合。
那不是倒地聲。是有人拉了總閘。
拉總閘的人,知道張德福會過來檢查。知道張德福過來的時候,燈已經滅了。知道張德福合上閘之後,旋轉木馬的燈會亮起來。
這個人要讓張德福看到南瓜車裡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