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瑤坐在醫務室的床上，腳踝裹著一圈彈力繃帶。
她卸了妝，露出一張年輕的臉——大學生，二十二三歲，皮膚有點黑，扎著一個馬尾。
她的白色長袍堆在旁邊的椅子上，袍子下擺沾著泥點子。
「腳怎麼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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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周瑤說，「在鬼屋裡不小心踩空了一步。」
「什麼時候？」
「大概十點多吧，記不太清了。」
傅長寧在她對面坐下來。
「昨天晚上十點到十二點，你在哪裡？」
「鬼屋。」周瑤說，「跟孫浩、徐天明、老趙一起。我們幾個在鬼屋裡喝酒。」
「中間有人離開過嗎？」
周瑤想了想。
「老趙出去接過一個電話。徐天明上過廁所。孫浩他——」她停了一下，「他也出去過一次。」
「孫浩出去過？」
「對。」周瑤說，「他說屋裡太悶，出去透透氣。大概有半個小時吧。」
半個小時。
傅長寧心裡記了一筆。孫浩說自己和周瑤一直在鬼屋裡沒動。但周瑤說孫浩出去過半個小時。
兩個人在撒謊。但不知道是哪一個人在撒謊。
「他幾點出去的？」
「大概十一點多。」周瑤說，「具體時間記不清了，我只記得他回來的時候，我的腳已經崴了。」
「你崴腳的時候誰扶你的？」
「老趙。」周瑤說，「他接完電話回來，看到我坐在地上，把我扶到椅子上。」
「孫浩不在？」
「不在。」
「徐天明呢？」
「他在上廁所。」
傅長寧點了點頭。
「你認識王芳嗎？」
「認識。售票員姐姐。」周瑤低下頭，「我以前周末來兼職的時候，她老給我留一份盒飯。」
「你知道她跟徐天明的關係嗎？」
周瑤抬起頭，看了傅長寧一眼。
「知道。」她說，「徐天明讓我別說出去。」
「她昨晚為什麼來遊樂園？」
「我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她……」周瑤的聲音變小了，「我昨晚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在九點半清場的時候。她在售票窗口收拾東西，還跟我打了招呼。」
「她穿的什麼衣服？」
「普通的衣服。羽絨服，牛仔褲。」周瑤說，「不是白雪公主的衣服。」
「你確定？」
「確定。她穿羽絨服的時候還跟我抱怨說冷。」
傅長寧的手指在搪瓷杯沿上轉了一圈。王芳是清場之後才換上的白雪公主衣服。那套衣服是她自己帶進園裡的，還是別人給她的？
「鬼屋離旋轉木馬有多遠？」
「走路大概五分鐘。」周瑤說，「抄近道更快，穿過碰碰車場地，三分鐘就到了。」
「你昨晚聽到什麼聲音沒有？尤其是十一點半之後。」
周瑤想了想。
「我聽到了腳步聲。」
「什麼樣的腳步聲？」
「就是走路的腳步聲。鬼屋的樓梯是木頭的，有人走路就會吱嘎響。十一點半左右吧，我聽到外面有人走過去。我以為是誰去上廁所，沒在意。」
「哪個方向？」
「往碰碰車場那邊去的。」
傅長寧記住了方向。往碰碰車場，就是往旋轉木馬。
「還有別的聲音嗎？」
「好像有……」周瑤皺了皺眉，「有什麼東西倒地的聲音。悶悶的，不太響。我以為是誰碰倒了鬼屋裡的道具，就沒管。」
「什麼時候？」
「十一點四十幾分吧。」周瑤說，「因為那個聲音響完沒多久，孫浩就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五十。」
傅長寧站起來。
「你的手機能給我看一下嗎？」
周瑤從兜里掏出手機。傅長寧翻到通話記錄和微信消息——沒什麼特別的。又翻到相冊。
「你昨晚拍過照片嗎？」
「拍過幾張。」周瑤說，「在鬼屋裡自拍的，還有老趙和孫浩喝酒的照片。」
傅長寧翻了一遍。照片的時間從九點到十點半，斷斷續續。最後一張是十點三十八分拍的，畫面里孫浩舉著啤酒罐，臉上還帶著小丑妝，對著鏡頭咧嘴笑。
「十點三十八分之後就沒拍了？」
「手機沒電了。」周瑤說，「我充電寶也忘了帶。」
傅長寧把手機還給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黑了，遊樂園裡的彩燈亮了，一閃一閃的，在空蕩蕩的園子裡顯得格外寂寥。
「你昨晚穿的那件袍子——」傅長寧指了指椅子上的白袍，「是自己帶的還是園裡發的？」
「園裡發的，鬼屋的道具服。」
「我能看看嗎？」
周瑤點了點頭。傅長寧拎起袍子，翻過來看了一遍。白袍子上有幾個暗紅色的斑點，像是顏料，已經幹了。下擺沾著泥點子，跟她說崴腳的情況對得上。
但袖口上有一道淺淺的黑色痕跡，不像是顏料，也不像是泥。
像是蹭到的什麼東西。
「這件袍子我先收走。」傅長寧說，「秦莉需要化驗一下上面的污漬。」
周瑤愣了一下。
「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傅長寧說，「例行檢查。」
他走出醫務室，老周正好打完電話回來。
「孫浩的手機信號查了，十一點十五分到十一點五十分之間，他的手機在旋轉木馬附近的基站有信號活動。」
「鬼屋那邊的基站呢？」
「沒有。那三十五分鐘裡，他的信號一直在旋轉木馬周邊。」
傅長寧沒說話，看著遠處旋轉木馬的方向。彩燈一閃一閃的，把空中的水霧染成了彩色。
「走吧。」他說。
「去哪兒？」
「去見老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