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七號,大暑過了好些天,熱得人不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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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長寧蹲在辦公室地上修電風扇。這台老風扇是去年從小馬工位搬過來的,小馬說噪音大得像拖拉機,不要了。
傅長寧說修修還能用,拆開一看,電機裡面積了厚厚一層灰,拿毛刷捅了半天,捅出一隻死了的蟑螂。
老周坐在旁邊椅子上喝茉莉花茶,看了一眼蟑螂,說這風扇不是噪音大,是它在慘叫。
電話是九點十分響的。陳玥接起來聽了兩句,用手捂住話筒,說傅組,城西派出所轉過來的,鑫悅賓館有個女人死在房間裡,門反鎖著,打不開。傅長寧把毛刷擱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走。
老周把茶杯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燙得齜牙。小馬從抽屜里翻出記錄本,跑到門口又折回來拿車鑰匙。三個人上了帕薩特,車裡曬了一早上的太陽,方向盤燙手,小馬拿袖子墊著才敢握。老周把空調開到最大,出風口呼呼響,吹出來的風是熱的,他說這破車再過兩年可以直接當烤箱用。
鑫悅賓館在城西一條老街上,門臉不大,六層樓,外牆貼的瓷磚有些已經鬆脫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門口停著兩輛警車,派出所的人已經拉了警戒線,幾個穿制服的民警站在門口,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有個穿睡衣的大媽拎著菜籃子站在警戒線外面,伸著脖子往裡看,菜籃子裡的一把蔥掉出來了,她也沒顧上撿。
傅長寧掀開警戒線進去。大堂很小,前台後面的牆上掛著一排時鐘,紐約、倫敦、東京、北京時間,東京那個慢了二十分鐘,紐約那個乾脆不走了。
前台服務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眼睛紅腫,縮在椅子上一聲不吭。派出所的老宋迎上來,說現場在八樓,802房,死者是女住客,今天早上保潔員打掃時發現的。門從裡面反鎖了,防盜鏈掛上了,服務員拿鑰匙開不開,找了經理,經理拿工具撬了半天才把防盜鏈撬斷。門一推開,人已經死在浴缸里了。
「門鎖完好,防盜鏈是從裡面掛上的。初步判斷是密室。」老宋翻著手裡的記錄本,額頭上全是汗,「我們到了之後沒動過現場,等你們來。」
傅長寧點了點頭,走進電梯。電梯是老式的那種,四壁貼著仿木紋的塑料板,角落裡掛著一個空氣清新劑,檸檬味的,甜得發膩。電梯到八樓,門一開,走廊里一股潮熱的氣味混著地毯霉味撲面而來。走廊很窄,鋪著暗紅色的地毯,花紋早就磨沒了,只剩一層發亮的底襯。
802房在走廊盡頭。門開著,門框上的防盜鏈被剪斷了,斷口泛著銀白色的金屬光。
傅長寧戴上鞋套和手套,邁過門檻。房間不大,標準間格局,一張大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把圈椅。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床頭燈開著,橘黃色的光打在半邊床上。被子掀開一角,枕頭只有一個,另一個掉在地上。書桌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黑著,旁邊是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和一盒拆開的潤喉糖。地上散落著幾件衣服,一件白色襯衫搭在圈椅扶手上,一條黑色長褲疊放在床尾。
整個房間看起來沒什麼異常,除了衛生間——衛生間在進門左手邊,門半開著,裡面的日光燈亮著,慘白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傅長寧推開衛生間的門。浴缸是那種老式白色陶瓷的,缸沿上擱著一塊香皂和一小瓶酒店自帶的洗髮水。水龍頭沒關嚴,隔幾秒滴一滴水,滴在陶瓷面上,聲音很輕。
死者躺在浴缸里,仰面朝上,一隻手搭在浴缸邊緣,手指自然彎曲,另一隻手放在腹部。她穿著一件酒店的白色浴袍,帶子系得很鬆,浴袍下擺散開,露出膝蓋以下的腿。腳上沒有穿鞋,腳底乾淨,沒有灰。頭髮濕了,貼在浴缸壁上,發梢的水滴已經幹了。脖子上有一道勒痕,顏色發紫,橫貫喉結上方,勒痕周圍有幾道平行的抓痕。
傅長寧蹲下來,離浴缸大概半米遠。他先看了死者的面部。死者大概三十出頭,圓臉,眉毛很細,嘴唇微微張著,嘴角有一道幹了的血痕。臉上的妝花了,睫毛膏暈在下眼瞼上,被水泡過之後糊成兩團淺黑色的印子。
他注意到死者的左手指甲——食指和中指的指甲劈了,指甲縫裡有暗紅色的東西。她的右手搭在浴缸邊緣,手指自然彎曲,手背上有幾道紅色的抓痕,很淺。
然後他看到了那條紅裙子。浴袍裡面,死者穿著一件紅色吊帶裙。不是睡裙,是那種能穿出門的連衣裙,吊帶很細,領口有一圈蕾絲邊。紅色很正,在白色浴袍和白色浴缸的映襯下格外扎眼,像一滴血落在雪地上。
傅長寧看著那條紅裙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驚恐,不是意外,是某種很深的困惑。他沒說話,只是把浴袍的領口輕輕撥開了一點。紅裙子的吊帶上有一個小標籤,被水泡過之後字跡模糊了,但還能看出是洗標,不是吊牌。他盯著那個洗標看了幾秒,然後站起來。
老周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檢查了窗戶和門鎖。窗戶是老式推拉窗,月牙鎖從裡面扣著,窗台上沒有腳印。門鎖是電子鎖加防盜鏈,防盜鏈的搭扣內側有一道很淺的劃痕,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他把這個發現拍下來,又蹲下去看門縫。門下沿和地板之間有一道縫,大概能塞進去一根手指。
「防盜鏈上有一道劃痕。不是撬斷的時候弄的,是之前就有。」老周站起來,手指在門縫邊上比劃了一下,「可能有人從這裡伸了什麼東西進來。」
秦莉到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她拎著勘查箱從電梯裡出來,頭髮扎了個馬尾,臉上沒化妝,眼睛下面有一點熬夜的青灰色。昨晚她值夜班,接了一個急診解剖,睡了不到三個小時。老周說你還能堅持不,秦莉說不能也得能,把勘查箱擱在衛生間門口,戴上手套走了進去。
她蹲在浴缸旁邊,先測了屍僵和屍斑,翻看死者的眼瞼和口腔,然後輕輕抬起死者的下巴,用手電筒照著頸部勒痕看了幾秒。又檢查了死者的手臂和手背,用棉簽提取了指甲縫裡的殘留物。整個過程很安靜,只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秦莉站起來,摘了手套。
「勒死的。兇器是細條狀的東西,不是手勒的,也不是電線。勒痕邊緣有細密的編織紋路,尼龍材質,寬度大概在半厘米左右。跟一般的繩子不一樣,可能不是普通的麻繩。」她頓了一下,「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十二點之間。死後被人換過衣服。」
「換過衣服。」傅長寧重複了一遍。
「對。她原來穿的不是這件浴袍。浴袍是她死後被披上去的,裡面的紅裙子也是死後才穿上的。」秦莉翻開死者的衣領邊緣,指給傅長寧看,「皮膚上有一道淺淺的壓痕,跟紅裙子的領口形狀不一致。她死之前穿的應該是另一件衣服,領口更小或者材質不同。浴袍的纖維在死者的皮膚上幾乎沒有壓痕,因為浴袍更寬鬆。」
傅長寧看著那條紅裙子,沉默了一會兒。秦莉把死者身上的紅裙子仔細檢查了一遍,用手電筒照著裙擺內側的纖維,又翻過標籤看了看。她說裙子的纖維上沒有死者的皮膚組織殘留,標籤也是新的,沒下過水。這條裙子要麼是新買的,要麼是別人給她穿上的。
傅長寧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床單上。樓下看熱鬧的人還沒散,那個穿睡衣的大媽撿回了蔥,但還在警戒線外面站著,仰頭往八樓看。他放下窗簾,轉身看著浴缸里那條紅裙子。
不是同一條。顏色接近,款式接近,但溪灣村那條是吊帶裙,裙擺是散開的。這條是連衣裙,裙擺是收口的。兩條裙子不一樣,但太像了——像到讓人不舒服。
秦莉收好勘查箱,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指甲縫裡的暗紅色殘留物是人血,血型正在做。她的手指甲劈裂,不是自己摳的。是被人在掙扎中折斷的。她死之前有過劇烈反抗。」
傅長寧點了點頭。老周把防盜鏈劃痕的照片傳給技術科,讓他們做金屬粉末比對。小馬去前台調取入住登記記錄和監控錄像。傅長寧站在衛生間門口,看著浴缸里那個穿著紅裙子的女人,腦子裡反覆轉著秦莉剛才說的話——死後換衣服,不是第一次了。他把老周叫過來,讓他把這層樓所有住客的信息全部拉出來。老周問他懷疑誰,他說先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