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肉聯廠附近那個紅點的具體位置標在了白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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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老工業區,緊挨著廢棄的貨運鐵路,距離沈建民以前住的那棟家屬樓不到五百米。
紅點標的位置是一座冷凍倉庫,屬於肉聯廠的配套倉儲設施。
肉聯廠停產後,冷庫被私人承包下來做冷凍倉儲生意,但經營不善,兩年前也關了。
現在整片區域只剩幾個看門的老頭,平時連條野狗都懶得往那邊跑。
傅長寧決定親自帶人去搜。
小馬留在局裡繼續比對剩下的兩個紅點,老周打電話通知技術科派兩個人帶上勘查設備。
秦莉沒等通知,自己拎著勘查箱上了帕薩特。
老周說你這個月加班費頂我三個月了。
秦莉把勘查箱放在后座上,系好安全帶,說心疼加班費就早點破案。老周沒再說話,發動了車。
冷庫在工業區最深處。
紅磚外牆,牆皮被凍融循環剝掉了一半,露出裡面灰黑色的水泥。
鐵門上掛著一把鏽得不成樣子的掛鎖,老周拿鉗子一擰就斷了,鐵鏽渣子掉了一地。
推開門,一股冷風從裡面湧出來,不是寒氣,是那種長期不通風的霉味混著氨氣製冷劑殘留的刺鼻氣味。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去,冷庫裡面空蕩蕩的。水泥地上積了一層灰,牆角堆著幾摞廢棄的泡沫箱和塑料周轉筐。
秦莉走在最後面,用手電筒掃著地面上的痕跡。
水泥地上的灰塵分布不太均勻,中間區域有幾道拖拽的痕跡,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冷庫最深處的一扇鐵門前。
那道鐵門是冷藏間的門,比外面的大門更厚,門上的密封膠條已經老化發硬。
老周抓住門把手往外拉,拉了兩下沒拉動,小馬上去幫忙,兩個人一起使勁,鐵門吱嘎一聲開了一條縫。一股更濃烈的腐敗氣味從門縫裡擠出來。
秦莉用手電筒往裡面照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有人。」
冷藏間不大,頂多十幾個平方。
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張鐵架床,床上鋪著一條褪色的碎花被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床旁邊是一張小方桌,桌上放著一盞用電池的LED檯燈、半卷衛生紙、一個空的礦泉水瓶。
牆角有一個塑料桶,桶里裝著半桶渾濁的水。
地面上散落著幾根長發,發梢染過栗色。
方桌上還有一個筆記本,塑料封面,邊角磨破了。秦莉戴上手套翻開筆記本,裡面是女人的字跡,圓圓的,一筆一划。第一頁寫著一行字——「我叫周小英,我被關在這裡。我不知道這是哪裡。」
老周站在門口,手電筒的光柱定在牆上。牆上貼著一張世界地圖,跟照片裡那張一模一樣。
地圖上標了六個紅點,跟照片裡那六個點的位置一致。
但這裡多了四個——總共十個紅點。
地圖旁邊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張照片,照片裡一個女人穿著淺色衣服,側臉對著鏡頭,長髮披肩,表情平靜。
照片下面寫著一行原子筆字:「周小英,十二月二十五號。」
「周小英。」傅長寧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條記錄是十二月二十五號寫的,字跡比之前的更潦草,像是在黑暗中摸索著寫的——「他又來了。他說要把我帶到別的地方。我不知道要去哪。如果有人找到這個本子,告訴我媽,我沒有跟人跑,我一直想回家。」
秦莉把筆記本裝進證物袋。老周在鐵架床底下找到了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件換洗的衣物和一雙女式布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塑料桶旁邊還有幾個空的方便麵包裝袋和一個已經發霉的麵包。
傅長寧讓技術科把整個冷藏間全部採樣,然後走到那張世界地圖前面,用手電筒照著那十個紅點。
六個跟寄來的照片一致,另外四個是新標記的。
其中兩個紅點標註的位置在鳳凰山附近——那是宋寶根案中紙灰和紅酒瓶出現的地方。
另外兩個紅點集中在城西一座廢棄水處理廠附近。
這四個新紅點,跟寄信人拍的照片裡那六個紅點不在同一個時間線上。
周小英被關在這裡的時候,在不斷地往地圖上加新的紅點。
她標註的有些地點是連環案件的拋屍地或相關地點,包括蘇敏的拋屍點和宋寶根的埋屍點。
她可能從囚禁者的口中聽到了這些信息,也可能是在逃跑或轉移途中自己觀察到的。
「她在替我們記錄。」老周的聲音很低,「這個人知道不止一個案子。他把這些信息告訴了周小英,或者他在她面前說過,她記下來了。」
「也可能他是故意讓她記下來的。」傅長寧從地圖前轉過身,「寄信人知道周小英在這裡,知道她在寫筆記,知道她在地圖上做標記。他拍的那張照片就是在這間冷藏間裡拍的。相框裡的女人就是她。他在拍她的時候,她已經在這裡被關了多久。」
秦莉在鐵架床的床沿上提取到了幾組不同的指紋。其中一組是周小英的,還有另一組更大的男性指紋,拇指和食指的紋路很清晰,虎口位置有一道淺色疤痕的特徵——跟寄信人虎口上那道淺色漆漬的位置一致。
「他來過這裡很多次。他碰過床沿,碰過筆記本的封面,碰過牆上那張照片的背面。」秦莉把指紋採樣的標籤貼在證物袋上,「但他沒有留下自己的任何私人物品。沒有頭髮,沒有菸頭,沒有水杯。他在這裡待的時間不短,但他什麼都沒留下。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傅長寧讓老周把冷藏間的鐵門重新檢查了一遍。
老周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門鎖,鎖是從外面鎖的,裡面打不開。
門上的密封膠條雖然老化了,但門板的厚度和密封性足以隔絕聲音。
冷庫外面方圓五百米沒有人住,最近的肉聯廠家屬樓隔著一片荒地和兩條鐵路,喊破嗓子也沒人聽得見。
「他把她關在這裡。多久。」傅長寧問。
秦莉翻了翻筆記本。第一頁的日期是十二月五號。
周小英在筆記本里提到過,她是在城西一個公交站台附近被帶走的,當時她剛下夜班,一個戴著口罩的男人問她藉手機打電話,她剛把手機遞過去,就被針扎了一下脖子。
醒來之後就在這間冷藏間裡了。她在這裡至少待了三周,直到十二月二十五號被帶走。
「十二月五號。」老周把這個日期寫在記錄本上,「蘇敏是十二月十八號被林彥帶走的。周小英被另一個囚禁者關在這間冷庫里的時候,蘇敏還活著,還在上她的紙藝課。然後蘇敏被林彥殺了。周小英在地圖上標註了蘇敏的拋屍點,標註了宋寶根的埋屍點。她知道這些案子。」
「寄信人告訴她的。」傅長寧說,「或者寄信人就是囚禁她的人。他把這些年本市發生的連環失蹤案告訴她,讓她在地圖上做標記。他在向她展示某種東西。」
「展示什麼。」
「展示他是誰。展示他做過什麼。展示這座城市裡有多少人消失了,而沒有人知道她們在哪裡。」傅長寧把手電筒關掉,冷藏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門口透進來的一點微光,「他把她們當成收藏品。每一個紅點都是他的一個收藏。周小英不是他唯一的囚禁對象,她只是其中一個。他給她看那些紅點,是在告訴她——你看,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說她把紅點從六個增加到了十個。
如果他一直在做這件事,那十個紅點只是目前發現的數字。
地圖上還有沒有其他標記被撕掉了,或者還有別的地方沒有標註。
傅長寧讓技術科把整面牆上的地圖完整揭下來帶回局裡做全面分析,每一個針孔、每一處可能被擦掉的筆跡,全部放大檢查。
技術科的人開始小心翼翼地揭地圖。秦莉把鐵架床上的被子翻過來,在被子內側靠近枕頭的位置發現了幾根短髮,比周小英的頭髮短得多,發質粗硬,顏色深黑。她用鑷子夾起來裝進證物袋。
傅長寧站在冷藏間門口,看著外面冷庫里那幾道灰塵上的拖拽痕跡。
痕跡從大門口一直延伸到冷藏間,又從冷藏間延伸到冷庫後面的一個小門。小門外面是一條窄巷,直通廢棄鐵路。
鐵軌旁邊有一道新留下的輪胎印,寬度跟三輪車或小型麵包車一致。周小英是被推車推出去的,還是被扛出去的。
她被帶走的時候還活著,還是已經死了。那個寄信人在她失蹤之後繼續往門縫裡塞照片,他知道她的下落,但他不願意直接說出來。
他想要警方一步步跟著他畫的線索走,走到他預設好的終點。
秦莉走到傅長寧旁邊,從證物袋裡拿出那個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讓他看。
周小英的字跡雖然潦草,但最後幾行字並不是慌亂中寫的,反而比前面幾頁更用力,每一筆都像是刻意壓在紙上。
「他說他要帶我去一個更好的地方。他說那裡有窗戶,能看到外面的樹。他說他不會傷害我,他只是在收集。我不知道收集什麼。他說每個人都是一朵花。」
傅長寧把筆記本合上,還給秦莉,讓小馬立刻查全市所有名叫或曾用名周小英的失蹤女性,年齡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去年十二月前後失聯。
同時比對另外四個新紅點是否與近兩年的其他未破失蹤案有關聯。
老周發動了帕薩特,傅長寧坐在副駕上,膝蓋上放著那本裝在證物袋裡的筆記本。
車窗外老工業區的廢墟在夜色中一幀一幀往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