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久別(7)他的過去

    溫峋的過去,是梟狼每個人都不忍心提及的傷疤,所以程淮並沒有在車上說。

    等到了江都災後應急點,程淮帶著許星上車,二話不說把筆記本丟給她,言簡意賅:「還有20分鐘填報系統關閉,足夠你把志願填完。」

    筆記本的屏幕上正是登錄入口,只要她輸入自己的帳號密碼,就能進去,填報志願。

    但她沒有動,而是轉頭看向安置區神情惶惶的災民,那些災民里偶爾會有一兩個丹里的人。

    她可以用筆畫出這場災難里的每一個人,可以讓所有人都記住這場災難,但卻無法為他們減輕一星半點的痛苦。

    程淮見她一直看著外面發呆,忍不住催促:「許星……」

    「程淮哥,」她將電腦放在一旁的座椅上,輕聲道,「我的志願填報時間還沒開始。」

    「你他媽放屁!」他忍不住爆粗口,「別以為我不知道學藝術的是提前批錄取!」

    許星依舊看著外面,眼圈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臉蛋蒼白,卻盈盈一笑:「學畫畫既不能救人,也找不到溫峋,有什麼意義?」她收回視線,對上程淮的,「我答應了跟你回來,該你了。」

    程淮一噎,看向旁邊的筆記本,還是有些不放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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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提前批填報完成之後,我會填的。」

    程淮敗下陣來,后座上的姑娘和初見時差別太大,那時候的她柔弱,無助,好像隨時都會撐不下去。

    而現在這個,已經堅強到讓人心疼。

    他深深吸了口氣,靠在椅背上,從內置抽屜里摸出一支煙,點燃。

    江都下著毛毛雨,他開了窗,奶白的煙圈融進霧蒙蒙的水汽里,嗓音低緩:「你沒有見過以前的峋哥,你不知道四年前的他有多耀眼,多優秀,多愛笑,好像一輪永不落下的太陽。他從前不是你認識的這樣。」

    「我比他晚一年參軍,還沒到隊裡,就聽見他的傳說。他只用了短短一年,從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兵成為新兵團全團表率,不管單兵還是團隊作戰,全是優秀。最重要的是,他是那一屆新兵里射擊最拔尖的,只要他想,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他打不中的。」

    「順理成章,他成了軍區重點培養的狙擊手。也成了全軍區最閃耀,最受關注的一個,崑崙山上的日出都沒他耀眼。」

    程淮笑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好玩的事。

    「連當年的徵兵宣傳海報都是用的他射擊的照片,我當時就想,這人可真他媽帥,夠爺們,夠血性!然後我就拿著那張徵兵海報去報名了。」

    「不過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去了梟狼。人天性慕強,梟狼也成了我的目標。我正式加入梟狼那天,他剛好出任務回來。我記得當時崑崙山正值夏季,他回來時,陽光落在他身上,他笑得爽朗,一臉赤誠。少年感早就褪得乾淨,取而代之的是軍人的剛毅與擔當。」

    溫峋有和睦的家庭,有愛他的父母,他沒有像許星一樣坎坷的童年,從小到大他都過得很幸福。

    小時候調皮搗蛋是常態,長大後腦子一熱去報名參了軍。

    等他報完名了,才告訴家人,溫媽媽捨不得他吃苦,哭了好久,不想讓他去。

    溫爸爸也捨不得,但他覺得身為一個男人,要有擔當,再說和平年代參軍又不會上戰場,就覺得讓他去歷練歷練也好。

    沒想到,他這一去,成了隊裡的明星,憑著頑強的毅力,一路過關斬將,死撐著最後一口氣加入了梟狼大隊。

    他爸他媽氣得連夜飛到崑崙山要帶他回家。溫爸爸一見他就打,一打他就跑,又不跑遠,就在溫爸爸面前。

    還故意揶揄他老子:「老溫啊,你這體格不行啊,該鍛鍊鍛鍊,減減肥了。」

    

    溫爸爸一聽,氣上心頭,跑得更快:「你這臭小子,給老子站住!老子今天不揍死你!」

    溫峋哈哈笑著在前面跑,少年眉目張揚,渾身擰不斷的野骨,迎著陽光熠熠生輝。

    最後老溫跑不過他,他停下來讓老溫打了兩巴掌解氣。又跑到溫媽媽身邊去撒嬌求原諒。

    他長得好,面部輪廓硬朗,可笑起來時,卻格外的軟。尤其放下身段哄人的時候,能把人哄得活見鬼。

    於他就這樣說服了父母,留在梟狼大隊。

    知道他們擔心,每次出任務回來都會給他們報平安,話家常,笑著聽爸媽拌嘴,和他們說說部隊日常。

    溫峋很少能休假回家,所以溫爸爸溫媽媽經常帶著東西來看他,一家人在山腳的鎮上小聚一晚,第二天溫峋把父母為隊友準備的禮物帶回去分給他們。

    程淮又點了一支煙,微微眯起眼睛吸了一口:「其實峋哥是個很溫暖,很柔軟的人。他這人骨子裡就藏著良善,對誰都好。出任務的時候,他會保護自己的隊友,會在彈盡糧絕的情況下把自己的口糧和水分給兄弟們,會一個人多守一個小時的夜,只為了讓換班的人多睡一會兒。」

    「部隊裡沒什麼可供娛樂的項目,大家漸漸把抽菸當成了消遣。峋哥說,吸菸有害健康,逼著我們戒菸。」程淮看著手裡的煙,笑著說。

    他停頓兩秒,似是懷念,「你不知道他有多心軟,多陽光,多赤誠,多熱血。」

    可是這輪看上去永遠不會滅的太陽,終究還是熄滅了。

    「那次的任務很重要,有一個走私團伙,想從邊境線運送違禁藥品。那些東西,一旦流入境內,後果不堪設想,我們要攔截並擊斃他們,還要把所有的違禁藥物集中銷毀。」

    「我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失去了兩名戰友,才將對方全員擊斃。將他們攜帶的違禁藥物全部銷毀。但峋哥很自責,因為沒能保護好自己的隊友。原始森林那麼大,山間蛇蟲遍布,或許再也找不到他們。」

    「不過在加入梟狼之前,每個人便把自己的生命捨棄了。我們的命不再是自己的,而是屬於這片土地的,屬於這片土地上的人民。所以,每一趟出任務,我們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程淮抬眸,從後視鏡里和許星的視線對上,他眼神很深。手裡的煙因為長時間未吸,一直燃燒至指尖,程淮卻感覺不到似的。

    他看著鏡子裡的許星,輕輕說:「但有時候,死亡並不是最可怕的。最摧人心智,最能毀人的是至親之人無故受害。」

    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程淮的聲音都在發抖。

    許星猛地一怔,不可置信地抬起頭,鹿眼裡滿是震驚,整個人都被程淮的最後一句話砸暈了。

    車內一時安靜下來,程淮抽菸的手都在發抖,他用力吸了一口煙,再緩緩吐出,好似吐出一口帶著血的沉鬱之氣。

    許星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整個人都止不住地顫慄起來。

    許久之後,她才抖著聲音問:「怎……怎麼會?他過年……過年的時候,還,還說……要,要回家,陪叔叔阿姨過年……守歲。」

    如果溫叔叔溫阿姨早就不在了,那他過年去了哪兒?他一個人,在萬家團圓的日子裡,能去哪兒?

    她猛地傾身,抖著手一把抓住程淮的衣袖,眼睛裡起了霧。

    「程淮哥,你……你騙我的,對不對?他們可能只是在住院,對不對?」

    心臟鈍鈍地疼起來,像是有人在用力拉扯,扯得她她喉嚨都在發酸發痛。

    程淮滅了煙,喉結痛苦地上下滑動,嗓音哽咽:「對啊,在墓園陪他們過年,守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