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情何以堪

    劍氣一卷即收,姜望重新回到院中。

    他斬過的那個房間,碎屑塵粉,簌簌而落。

    但仍未斬到實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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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姜的!」胡少孟這一次直接貼到姜望面前,已經出離的暴躁憤怒:「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我要殺你。」這一次姜望如是說。

    「你殺不了我,你根本找都找不到我。怎麼蓆子楚被你趕走了嗎?你知不知道席家有多少騰龍境高手?當他們全部出動,圍追堵截,甚至形成陣法,你覺得你能夠逃得掉?還是你認為,重玄家的名聲可以保得住你?迅速把天青雲羊送回重玄家,或者自己帶著逃離,才是正事不是嗎?」

    「我賠償你千顆道元石,能不能相抵?」

    回應他的,是姜望再一次劍氣狂涌。

    又是一間房屋被絞碎,胡少孟仍未現真身。

    房屋一間一間的倒塌,轟轟隆隆,拆家一般,又老又胖的胡由始終那麼癱坐在台階前,眼神漸漸有了波動。

    「你為什麼在這裡不離開?我一寸一寸的斬過去,你總會出現。」

    這回是姜望發問。

    他不是不可以一氣便將整座院子全部絞碎,但須得考慮道元周濟與氣息銜接的問題。

    無論出劍還是回劍,他都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始終留有多次爆發的餘力。

    胡少孟不是弱者,他不會大意。

    「不要以為胡由這個老東西在這裡,你就能要挾到我。如果你想殺他,你就殺了他。我不在乎!」

    胡少孟的幻象就那麼站在姜望對面,咬牙切齒。

    「或許你不知道,就在你來之前,我剛剛殺了他的姘頭!」

    這恰恰說明你在乎啊……

    姜望在心中長嘆。

    但他還做不出來把劍架在一個老人脖子上,逼其兒子現身的事情。

    他有他的「笨」辦法。

    他有他的「笨」選擇。

    狂暴的劍氣再次一卷即回,姜望並不氣餒。

    院外的那些人早已跑得乾乾淨淨,幾輛馬車只裝有行李物品。

    其中一輛,似乎駕車的馬受了驚,自顧拉著車往街道外走。

    這時,癱坐在台階上的胡由忽然伸手,手指抖動著,指向院外的那輛馬車:「那輛車裡有一面小鏡子,他的本體就躲在鏡子裡!」

    他啞著聲音嘶喊:「去殺他!殺了他!孽種!就當我從來沒生過!」

    這話一出,那輛馬車忽然加速!

    駕車的馬發了狂般折轉衝刺,眼看就要跑遠。

    劍光暴起。

    日月經天,星河橫貫。

    姜望毫不留力,出手就是日月星辰之劍。

    如日光月光星光,無處不流瀉,無處不至。

    見到它,便已沐浴它!

    在姜望出手的同時,馬車自行炸開。

    車廂內的座位上,放置著一個小銅鏡。

    橢圓,秀氣,外形是很普通的梳妝鏡,像是一般小娘子出門會帶的那種。

    然而從銅鏡之中,衝出來一雙手,其中一隻完好,另一隻五指皆斷了一截,做過簡單的包紮。

    胡少孟的手!

    胡少孟就從那面鏡子中,一躍而出。

    為了自救,他不得不出來相抗。

    腳踏波濤狂潮。

    巨浪涌於身前,又有密密麻麻的海蛇,在浪中奔游。

    釣海樓的招牌道術之一,蛇涌潮游。

    既有堂皇之勢,又有靈動之變。

    星光月光日光,霎時傾落。

    海蛇碎了,浪潮分開了。

    長相思貫穿胡少孟的身體,將他整個人帶回馬車裡,又將整個馬車壓塌,直接貼到地面上。

    駕車的馬兒受驚狂奔,拖著韁繩和幾塊木板,嘶叫著遠了。

    姜望就豎握著長相思的劍柄,半蹲在胡少孟旁邊,正要將他徹底殺死。

    「且慢!」

    胡少孟咳著血喊道。

    剛才他極力騰挪,才稍稍避開要害,沒有死在當場。但此時也生死操之人手,姜望道元一卷,他便無幸理。

    姜望心念一動,直接以劍氣撞破胡少孟的通天宮,將他徹底廢掉。

    沒有說話,但意思很明確——我不妨聽聽你要說什麼,但不會給你半點機會。

    修為被廢,胡少孟又噴出一大口血。

    但他好像已經有所準備一般,用力地呼吸著,用力地說道:「在我死之前,我有一件事情求你。」

    「我不會答應。」

    「我跟你交換!師門的秘法我沒辦法外泄,但自己另外獲得的秘法卻不在血誓之內。寶光決,你覺得怎麼樣?這是我早年一次探險所得,我就是用它發現的天青雲羊。」

    「什麼事情?」姜望補充道:「你的人頭我已經承諾了別人,不可能饒你性命。」

    「竹碧瓊吧?那個蠢女人,跟她姐姐……」胡少孟罵到一半就止住,不屑於為她們費口舌,轉道:「我不求活。修為都沒了,活著有什麼意思?」

    他看著姜望,臉上忽然有了一絲怪異的笑容:「我有一件禮物,要送給我爹……你能不能別殺他?」

    「我沒打算殺他。」

    人們常說斬草要除根,又常說禍不及家人。

    終究只是每個人給自己行為所尋找的理由和依託,哪有絕對的對與錯。

    對姜望來說,他的確不打算殺胡由。

    沒有這種程度的恨,也不在乎其人有可能的報復。

    一個半截身體入土的老人,既無天賦,又無時間。殺他不能添一分心安,留他也不會多一絲緊張。

    行事但求遵循本心。

    「這更好。」胡少孟喘著氣,繼續說道:「我懷裡有一顆留影石,在我死後,你放給他……放給他看。就這一件事,換不換?」

    這是小事。

    寶光決姜望現在還不知價值如何,但從天青雲羊來判斷,就不會太差。

    「我答應。」

    「你是個……是個說話算數的人。你說的話,我相信。」

    胡少孟勉強把寶光決背誦完,對著姜望,又那樣怪異地笑了:「殺了我吧。然後,給他看。」

    他最後轉回視線,看向天空。

    似乎看到了許多張熟悉或陌生的臉。

    有被他始亂終棄的竹素瑤,有被他暗算奪寶的同行師兄弟,有被他滅口的那些無辜,有些人對他情深義重,有些人對他暗懷鬼胎。他也曾真切的被愛過,真實的被恨過……

    最後,是大雪紛飛的天氣里,兩個手牽著手、站在房門內的身影。

    一男一女。

    一個是父親,一個是娘親。

    「你們……好像都很恨我啊……」

    他這樣呢喃著,笑著。

    感覺到一縷凌厲的劍氣,將他的心臟洞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