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天下人

    酒桌上,葛爺一口一口地喝著酒,臉色陰沉。

    一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年輕野修,也敢跟他頂牛。雖然他葛恆老爺當時沒有發作,心中卻是暗恨。

    胡管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奉承著。

    酒至半酣,葛恆忽然想到了什麼,斜乜著眼睛,看了一眼旁邊一壇未開封的酒。

    「這壇酒是送給那小子的?」

    「恁要喝就直接拆封了。」胡管事心裡直罵娘,這酒一壇可要二十兩白銀,臉上但賠著笑道:「回頭額再去買。」

    「不。」葛恆忽然笑了笑,手上籠著青色元氣,在那壇酒外拍了拍:「就這壇,挺好。」

    胡管事大駭:「葛爺,這可使不得啊!」

    葛恆收斂了笑容,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森冷:「有什麼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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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管事脊背直冒冷汗,但還是硬著頭皮道:「那可是一位修士老爺,真要出了事。額們誰也脫不了身。」

    陽國雖小,那也是一個國家,自有法度。

    就像他姓葛的雖然動輒毆打侍女,卻也不會真箇殺了誰。

    肆意殺人,除非他有什麼可以輕易掩蓋的背景。或者不想再要這份安穩的工作了。

    「怕什麼?他一個來路不明的野修。有誰會查?」葛恆不滿道:「再說,我又不弄死他。就是給他點教訓。免得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當真……不會死人?」胡管事戰戰兢兢。

    「我騙你做什麼?」葛恆說著,又安慰道:「你放心,誰也發現不了!青木仙門的手段,豈是等閒?」

    ……


    「此乃雙蛟會管轄山域,來者何人?」

    黑暗中,一個聲音驀的響起。

    雙蛟會是陌國本地的一個宗門,服從陌國朝廷統治,也有一定的自主權。在整個陌國的宗門中,實力並不算弱。

    這裡已經屬於雙蛟會外圍地域,此時發聲的,想來就是雙蛟會的巡山修士。

    重重人影中,忽有一聲應道:「莊國清河郡道院弟子辦事,緝拿白骨兇徒,還請行個方便!」

    黑暗中屬於雙蛟會巡山修士的聲音就此沉默。

    換做往年,雙蛟會自不可能給這個面子。

    陌國莊國多年摩擦,也未曾落過下風。

    只是如今……

    莊帝登臨洞真,又有國相杜如晦、大將軍皇甫端明兩大神臨,兵強馬壯,勢壓四方,正是鋒芒畢露之時。

    莊國上下也不斷傳出聲音,要謀求符合實力的地位——戰爭無疑是最直接的方式。

    陌國朝廷在國事上一再避讓,就是不想給莊國這樣的理由。

    既然是道院弟子緝拿白骨道這等邪教的「正事」,他們雙蛟會就大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立在楓林城域外的生靈碑,早已遍傳人耳。

    清河郡道院的修士們也毫不意外,迅速分散前行。他們今日已經搗毀了一處白骨道的小據點,追殺最後幾名教徒至此,力求拿滿道勛。

    莊國與白骨道之間的仇恨糾纏,也不只是今年才有。兩百多年前就有過一場白骨道引起的浩劫,彼時太祖莊承乾發動舉國之力,將白骨道一舉夷滅。

    此後白骨道死灰復燃,但都只是小打小鬧,一直糾纏到去年,才有了舉國震動的楓林城域覆滅之事。

    但只有今天,他們才如此揚眉吐氣,竟能堂而皇之在陌國領土上緝兇。

    國家強大了,才有了他們的理直氣壯。

    清河郡道院修士散開陣型,迂迴包抄,打算將追殺的白骨道教徒剿滅於此——不能再深入了,恐會引起雙蛟會反彈。

    而對於發布命令的黎劍秋來說,探索清楚雙蛟會外圍的情況便已足夠。

    作為清河郡道院本屆最傑出的修士,他的確肩負著這樣的隱秘任務。那幾名白骨道教徒是在他的有意放縱下,才一路奔逃至此。

    為了確保隱秘,同行的其他修士並不知道此事,他們還沉浸於國家強大的自豪感中,同時也因為本郡楓林城域的覆滅而仇恨滿心。

    黎劍秋不知道有多少人與他負有同樣的隱秘任務,但清楚絕不止他一個。

    莊國沉睡多年,現在睡醒了,飢腸轆轆,要吃肉。

    環顧周邊列國,雍國當然最難啃,陌國也未必就多容易入口。但莊國高層,顯然已經有了目標。

    現世諸國並起,宗門林立,各大勢力之間盤根錯節。

    如莊國與雍國是世仇,雍強莊弱,但莊國背後是道屬。有道門撐腰,因而得以久享國運。

    天下道屬國中,最強的當然是中域霸主景國。可具體來說,景國以道為宗,三脈並舉。莊國卻是屬於玉京山這一脈……

    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在如此複雜的天下形勢中,國戰不是輕易的事情,絕不能只看眼前。不謀全局者,不足以謀一域。

    黎劍秋所做的工作,只是漫長準備中微不可察的一部分。

    上面交代下來的任務當然應該完成,但對黎劍秋本人來說,誅滅白骨道,才是他最在意的事情。

    楓林城域,是他的故鄉。

    早年因為豎筆峰之事,他獨來獨往慣了。但去年重剿豎筆峰,他已解開心結。開始試著接納旁人。如姜望趙汝成黃阿湛。

    而他的父母家人……

    都沒了。

    他們全都沒了。

    這種感覺如果一定要有具體的描述,那就是當年他逃離豎筆峰之後,在官道上痛哭悲嚎的心情。

    卻比那更甚。

    彼時他孤身一人,如今他更孤身一人。

    彼時他是喪家之犬,如今……

    他甚至覺得,他好像再次做了逃兵。在楓林城域遭遇厄難的時候,他卻避身躲在了清河郡院。在他的家人、朋友、師兄弟、父老鄉親們需要他的時候,他卻不在。

    也永遠不會在了。

    此地是陌國,夜色已深。

    黎劍秋已經下達了誅殺那幾個流竄老鼠的指令,因而腳步慢了下來。這幾個人嘍囉,倒不必他親自出手。

    他忽然頓住,按住了劍柄。

    四下里很安靜。夜晚本就是安靜的。

    但是太安靜了。

    他已經聽不到同行師兄弟們的呼吸聲,感覺不到心跳。

    甚至雙蛟會巡山修士若有若無的氣息——那是雙蛟會對他們這些外地人的警告——也消失了。

    黑暗裡,黎劍秋注視的方向,一個高大魁梧、背負大環刀的身影走了出來。

    「你們莊國人真的是,不知死活啊!」

    他將手上的人頭丟來,人頭骨碌碌滾了幾圈,正好與黎劍秋四目相對。

    這是一個面容清秀的女子,是郡道院本屆的師妹。

    黎劍秋將視線從她死不瞑目的驚駭表情中移開,看向那個黑暗中走出來的高大身影。

    其人氣息狂暴,臉上覆著……一隻虎骨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