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未遂平生憾

    封神台顯跡,眾妖合圍。

    姜望怒沖靈熙華,折身強殺鼠伽藍,再與鹿七郎錯劍而過,遁走萬神海……

    這一切說起來慢,實則只在瞬間發生。

    只是一個眨眼,戰鬥開始又結束。

    而後鹿七郎、蛛蘭若、靈熙華,接連追下山去。

    唯有萬神海仍在翻湧,靈熙華的千劫靈網還有幾縷殘焰。山風浩蕩,飛雪未消。

    柴阿四呆愣愣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他很天真,他很願意天真下去,可他不是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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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神台榮耀任務一出,他再也不能自欺!

    一切都聯繫起來了。

    為什麼偉大古神要收集南天戰場的情報,為什麼偉大古神要讓他去讀佛經。

    當初在十萬大山裡的相遇,什麼天命妖族,什麼穿越命運長河的偉大古神……不過是一場騙局!

    前番霜風谷戰場姜望竟然未死,而人族築城武安以紀之。

    什麼遲雲山神,不過是本該死在十萬大山的一隻野鬼。

    什麼你與眾不同,你獨有天才,什麼「有志不在年高,良妖能見遠途。」……全是謊言!

    不過是哄著他柴阿四,好叫他做那帶路黨,把這面破鏡子帶回摩雲城中,以使其躲避追殺。

    什麼絕世神功,應許神位,尊上之尊,傻子才會信呢!

    傻子!

    這一刻柴阿四看著翻滾的萬神海,看著那個已經消失了的身影,感受到一種空空蕩蕩而巨大到無法形容的情緒。

    「你殺了我吧!!!」

    他對著體內的赤心神印,發出了他對古神最後的請求。以近乎咆哮的方式。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以這樣的語氣,同上尊對話。

    伱把我帶到不屬於我的命運里,現在才告訴我,那不屬於我!

    自古人妖不兩立,我也無法抗拒你。那麼你來殺了我。

    人族天驕,殺妖族庸才,用我鮮血,點綴你榮勛。

    是你開啟了我的夢,你也來結束我的夢!

    這時候他感受到身體裡的赤心神印,只是微一閃爍,而後的確消失了。更多的力量,穿過了那片金色的雲海。

    只有偉大古神平靜的聲音,最後一次響在心裡——

    「你我緣分已盡,往後好自為之。」

    不知道為什麼,本以為必死而未死的柴阿四,心中那翻湧沸騰的情緒,一下子落了下來。就像浮光碎落千萬重,就像雲海漸平波。他握著他的那柄鏽鐵劍,久久不動不言。

    他知道從此以後他又是孤獨的。

    就像那間破舊老宅里,延續了很多年的寂寞。

    ……

    封神台乃妖族至寶,是太古皇城標誌性的建築之一。甚至可以說,是妖庭如今最重要的寶具,兼具象徵意義和現實意義。

    它的出現,意味著姜望那一劍的確觸及了太古皇城的隱秘布置。

    而它在萬神海中顯跡,當然不僅僅是瞬間反照出這個人族的底細,也不會僅僅斬斷這人族天驕的某一種可能。

    在神霄世界裡頒發榮耀任務的同時……位於摩雲城的封神台分台,這一刻也華光直起,洞破雲霄。

    那恢弘如天道的聲音,響徹摩雲城——

    「討伐人族,世固其責。太古皇城,徵召真妖入陣!」

    此時的神霄世界固然天外無邪,可封神台早有布置在「天內」。且是彼封神台對此封神台,又以萬神海為動力源,遙相呼應,穿透世外。

    天妖不可能送進去,卻有機會送入真妖!

    鹿西鳴美眸流轉,立即出聲道:「神香花海相去不遠,我即刻傳麾下真妖來此!」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封神台此時徵召真妖入局神霄世界,當然是為了萬無一失地殺死那個人族天驕。

    但與此同時,真妖亦是神霄世界裡獨一檔的武力。在殺死人族天驕之後,順手掃蕩一番,收穫點什麼回家,也是應有之理。

    此間真妖能有誰?無非被拿來問詢的照雲峰犬應陽,以及摩雲城主蛛弦。

    而犬應陽表面與古難山交好,背後卻是受她掌控,為她效命。

    所以為什麼虎太歲先前說要去拿犬應陽問話,她第一個表示要同去。因為她不能讓虎太歲不小心弄死了犬應陽,或者至少不能讓犬應陽暴露太多隱秘。

    她之所以嚷著要調神香花海的真妖來此,其實是為了提醒在場天妖,那蛛弦是蛛懿的血裔,是隸屬於天息荒原的真妖。一旦入局神霄世界,必然會帶來不公。

    反而是照雲峰的犬應陽,頗有些超然世外,是當下最合適的選擇。

    鹿西鳴是第一個做出回應的,其他幾位天妖當然也想調集自家真妖入局,甚至有那手快的如蟬法緣,都已經跟古難山聯繫上了。

    但那封神台的恢弘聲音只道:「以太古皇城之名,就近徵召蛛弦!犬應陽!」

    「看來這一次是就近徵調,並且時間空間都有限。」鹿西鳴皺起眉頭,貌為分析,實為解釋。主動幫太古皇城安撫在場的幾位天妖,讓他們認可這個公平的決定。

    這時候古難山的蟬法緣忽道:「送本座進去!本座要親為妖族而戰!」

    鹿西鳴並不吭聲。這和尚莫不是丟了知聞鍾,腦子也跟著丟了?此等情況之下,天妖怎生進得?

    封神台那是在神霄世界裡早有布置,對其時空秩序有深刻了解,且通道針對的也只是封神台自身,其實是穿透了神霄世界的規則的。相當於囚門上開的小窗,送口飯食進去也就罷了,怎送得進一個全副武裝的獄卒?

    強行向神霄世界突破,必然會引起神霄世界的激烈反抗。且不說能不能把神霄王留下的世界怎麼樣,就算真箇戰勝其規則,也什麼都不必再指望了。

    果不其然,封神台中那恢弘的聲音當即拒絕:「通道偏狹,送不得天妖。」

    但只聽得蟬法緣洪聲道:「我願自削道途,墜為真妖,只求進入神霄世界,保住我妖族天驕性命,殺一人族天驕!」

    誰都知道他是為了知聞鍾,但也的確,誰都沒想到他有這樣的決心!

    此時主持封神台的那位強者,一時也有些震撼,緩了一下才通過封神台回道:「即便道途自削,天妖之軀,仍不能為繼,還請菩薩見諒。」

    頓了頓,那聲音又補充道:「知聞鍾乃妖族佛門至寶,當歸佛門所有。」

    這就是給蟬法緣吃一顆定心丸,表示太古皇城絕不貪圖知聞鍾,也不會允許犬應陽或蛛弦將知聞鍾吞沒了。

    蟬法緣雖然更希望太古皇城方面明確知聞鐘的歸屬在古難山,而不是籠統的妖界佛門,但也明白,這種程度的承諾已是極限。

    在一旁死死盯著的麂性空,可沒那麼好相與。

    封神台發出徵召,現場幾位天妖認可。

    此事便成定局。

    被徵召的蛛弦和犬應陽,已然出現在封神台上。只來得及彼此對視一眼,燦光便環轉,身形一閃而逝。

    整個封神台一下子光輝斂去,仿佛變成了一座最普通的石台,半點靈力也不見。恐要蘊養很久,才能夠恢復使用。

    但這即是「萬無一失」所必須承受的代價。

    此時此刻,真妖已入陣!

    ……

    ……

    晦暗的血肉萬神窟中。

    熊三思絕望跪倒,靜默成了一尊雕塑。

    那杆取自羽信的亮銀槍,被神元染成了鎏金槍,只在空中無力地墜落。掉進迅速枯竭的神力金海,還有最後一響孤獨的入水聲。

    此槍墜落到了盡頭,神力金海也不復存在。

    靈熙華轉身離開的大笑聲,血肉萬神窟外因什麼而起的廝殺聲,全都很遙遠。不知為何,這一響入水聲,卻敲在了腦海里。

    腦海里水波如鏡,映照出一張張模糊的面孔。

    我忘了誰呢?

    他想。

    師父,大師兄,已然不幸的四師弟,有機會問鼎同境無敵的小師弟。

    還有……

    還有那個自稱臨淄第一刀客的昭南。

    是了,感情最好的三師弟。

    師父軍務繁忙,經常一年回不來一次臨淄。

    大師兄長期扮演師父的角色,有時候也要強作幾分威嚴,才能管束他們。天天操心這個的修行,操心那個的學業,自己還要參與九卒軍略、還要治軍……

    自己做二師兄可就太輕鬆了,只需要帶師弟們玩耍。

    昭南是最愛跟著自己的。

    問槍南北,試拳東西。耀武揚威,不亦樂乎。

    有禍一起闖,有責……大師兄扛。

    他想他是不可能忘記三師弟的,因為他在妖界用的刀術,很多都是計昭南當年的靈感。

    只是慢慢的,那些印象深刻的人和事,都越來越不敢提起。

    因為回家的可能越來越渺茫,努力得越多,看得越多,越能知曉絕望二字為何。

    苦心籌謀,參與這次神霄局,是他賭上所有的最後一搏了,卻搏出了虎太歲通往絕巔之上的路。

    在千劫窟里的那些掙扎,這十三年來的所有努力……都沒有白費。是的,都貢獻給了虎太歲。

    越努力,越不幸。越掙扎,越痛苦。

    為什麼那時在戰場上沒有立刻就死了!

    為什麼在那麼多痛不欲生的時候還努力活著!

    這些滾燙的、如烙鐵強印在傷口上的情緒,也很快就淡去。

    真的太累了……

    「此去觀河台,師兄能魁否?」

    「說好了師兄!這一屆你奪魁,下一屆我奪魁!」

    「居然輸了,不應該啊?好你個饒老二,你不是想要拖到下一屆跟我搶吧!?哦不對,下一屆你年齡就超了,啊哈哈哈哈,躺著!躺好咯!你還是看我的吧!」

    「又去萬妖之門啊?你這還沒好利索呢!好好好,責任,責任,你現在跟大師兄越來越像了,沒趣得很!去吧去吧……保重!」

    腦海里好像有這樣的聲音響起。但又漸遠了。

    那些意氣風發,那些躊躇滿志。

    俱往矣……

    熊三思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散去。

    身體也正在下墜。

    像所有的那些往事一樣,終要再不回頭地離開。

    但是……

    是什麼聲音?

    是誰在說話?

    是在呼喊什麼?

    「此人是——」

    此人是?

    人?

    黃河……魁首?

    齊國的……黃河魁首?

    齊國在黃河之會上爭得的魁首?

    齊國,黃河之會,首魁!?

    計昭南?!

    正在下墜中的熊三思,驀地睜開了眼睛!

    不是計昭南……

    姜望?

    不認識……

    但不緊要。

    我未爭得的榮耀,由你爭得了嗎?

    我大齊從現在到未來,全都立足霸國之列的心愿,由你完成了嗎?

    你為何來此?

    也如我一般嗎?

    此時此刻,鹿七郎的身形剛好穿出血肉萬神窟,他剛好墜落到了乾涸的神力金海之底——那是已經皸裂的巨猿神相的血肉深坑,那杆鎏金之槍,正好倒豎在旁邊。

    他雄健的身軀砸落血肉深坑之底,有巨大的、頹然的聲響,在這血肉萬神窟里格外寂寞。

    可是他伸手向旁邊,抓住這杆灌注以神元的槍。

    他的眼神亮堂起來。

    他的長髮漫天張舞!

    未見大齊黃河首魁……

    平生憾也!

    ……

    ……

    從封神台頒發榮耀任務,再到鹿七郎殺出血肉萬神窟,與姜望錯鋒而過,目睹其反墜雲海,隻影下山……

    也不過是電光火石一瞬間。

    鹿七郎當然不肯放人走。

    且不說榮耀任務不容迴避的性質,也不論它的豐厚獎勵。

    僅僅作為妖族天驕的責任和驕傲,就註定他不會有別的選擇。

    他縱身成虹,以比靈熙華快得多的速度,穿透雲海,追姜望而去。靈感張目,伺機而行。劍光幾乎在雲海下匯聚成了另一片海,半山今日註定要下一場暴雨!

    但還有一個身影,比他更快——

    那一直堵在下山路口,也被虛晃了好幾次的蛛蘭若!

    她更有不能輕縱的理由,因為山下有她的不老泉!

    但見其身如影碎。

    嘩啦啦,那半山腰的不老泉,流水嘩響,水身凝成妖身。

    清水出芙蓉,她自不老泉中出!

    已經被斬斷的那根斷弦,不知何時又出現在手中,不知何時已復原。

    玉手一拉弦,血珠在弦上走。

    那如雄鷹展翅,翱翔在大風大雪裡的身影,以決然的氣勢斬破雲海,堪堪分開幾尊神像,墜下半山。

    錚!

    天地之間響琴音。

    刀光劍光槍芒飛矢……盡迎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