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春蘭(第二更)

  ……

  接下來的幾天。

  紀家大院的後院便上演了一幕堪稱清河縣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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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個在城裡連油瓶倒了都未必會扶一下的教坊司美人。

  竟真的開始學著干起了鄉下婦人才做的粗活。

  當然這個過程是充滿了雞飛狗跳的。

  讓她們去灶房燒火她們能把半個灶房都熏得烏漆嘛黑。

  讓她們去雞舍餵雞她們能被一隻好鬥的老母雞追得滿院子尖叫。

  讓她們去井邊打水她們不是把水桶掉進井裡。就是把自己弄得一身是水狼狽不堪。

  母親王氏和兩位嫂子看著這一幕幕是又好氣又好笑還帶著幾分莫名的優越感。

  她們第一次發現原來這些看起來金貴無比的城裡姑娘在過日子這方面竟是如此的笨拙。

  而在這一片混亂之中有兩個人的表現卻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其中一個便是那個生得明眸皓齒看起來就格外機靈的女子。

  她叫春蘭。

  春蘭似乎很快就適應了自己的新身份。

  她沒有像其他女子那樣對這些粗活表現出任何的牴觸和厭惡。

  反而學得格外用心。

  她會主動湊到王氏的身邊用那甜得像抹了蜜一樣的聲音一口一個「王大娘」叫得王氏心花怒放。

  「王大娘您歇著這菜我來洗。」

  「王大娘您這熬的粥可真香。我在城裡就沒聞過這麼香的米粥。」

  「王大娘您的手都粗了。這種活以後就交給我吧。」

  她不僅嘴甜。手上的活也學得極快。

  不過三兩天。

  她就已經能像模像樣地幫著王氏擇菜燒火甚至還能拿起針線縫補一些簡單的衣物。

  她就像一株最懂得攀附的藤蔓。

  迅速地就找到了這紀家後院裡最粗壯的那棵「大樹」並且毫不猶豫地纏了上去。

  王氏對這個嘴甜手巧又會來事的春蘭是越看越喜歡。

  不過幾日的功夫她就已經把春蘭當成了自己的貼心小棉襖。

  有什麼好吃的好喝的都會偷偷地給她留一份。

  甚至連紀淵每日換下來的衣物這種以往都是她親手清洗的最貼身的活計也開始放心地交給了春蘭。

  春蘭在紀家後院的地位一時間水漲船高。

  其他的九個女子看在眼裡自然是又嫉妒又羨慕。

  她們也想學著春蘭的樣子去討好王氏。

  可她們要麼是拉不下臉。

  要麼是學不來春蘭那天生一般的玲瓏心思。

  漸漸地一個以春蘭為首的小團體便在後院形成了。

  而與春蘭的八面玲瓏截然相反的。

  是另一個名叫秋月的女子。

  她就是那個從始至終都安安靜靜站在角落裡的清冷女子。

  她不喜言語也從不去主動討好任何人。

  當春蘭和其他女子都圍著王氏團團轉的時候。

  她總是一個人默默地坐在院子的角落裡。

  做著一件事。

  ——針線。

  她的針線活極好。

  好到連做了幾十年針線的王氏看了都自愧不如。

  她不需要尺子。只用眼睛看一眼紀淵的身形。

  便能裁出最合身的衣料。

  她也不需要繡繃。

  飛針走線之間一朵栩栩如生的蘭草便會出現在衣角。

  那針腳細密平整。

  比縣城裡最好的繡娘還要好上三分。

  她不與人爭也不與人搶。

  仿佛這後院裡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做著自己的事。

  將那一件件由粗布製成的普通的衣衫。

  用她那巧奪天工的雙手變成一件件堪比藝術品的精緻存在。

  春蘭對於這個特立獨行的秋月自然是看不順眼的。

  她覺得秋月是在故作清高。

  她也曾明里暗裡地拉攏過排擠過。

  可秋月卻始終不為所動。

  她就像一塊被冰封了千年的寒玉。

  無論外界的風有多大。

  她自巋然不動。

  久而久之春蘭也便懶得再在她身上浪費心思。

  後院裡便形成了這樣一種奇特的格局。

  以春蘭為首的八個女子將王氏哄得服服帖帖幾乎包攬了所有的雜務。

  而秋月則一個人承包了紀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衣物縫補。

  雙方井水不犯河水。

  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共存著。

  ……

  這一日,深夜。

  紀淵拖著疲憊的身體從鍛造爐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與鐵匠張一同煉器對他法力的消耗極大。

  每日他都感覺自己像是被榨乾了一樣。

  他推開房門。

  房間裡收拾得很乾淨。

  桌上還放著一杯尚有餘溫的熱茶。

  這是春蘭為他準備的。

  那個聰明的女子總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送上最貼心的關懷。

  紀淵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驅散了幾分疲憊。

  他走到床邊準備脫衣休息。

  卻微微一愣。

  只見在他的枕邊整整齊齊地疊放著一件嶄新的月白色內衫。

  那內衫是用最普通的細棉布做的。

  但在那領口和袖口處卻用銀色的絲線繡著幾叢若隱若現的竹葉。

  那竹葉繡得極為傳神。

  仿佛在月光下還帶著幾分清冷的露水。

  紀淵拿起那件內衫。

  入手柔軟舒適。

  他能感覺到那細密平整的針腳和那恰到好處的剪裁。

  這絕不是母親和兩位嫂子能做出的手藝。

  也不是那個看起來有些咋咋呼呼的春蘭能有的耐心。

  他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低頭飛針走線的清冷身影。

  是她?

  紀淵拿著那件內衫在床邊坐了許久。

  他不知道那個叫秋月的女子為何要為自己做這樣一件貼身的衣物。

  是像春蘭一樣一種無聲的示好?

  還是別有其他的深意?

  他想不明白。

  索性便不再去想。

  他脫下身上那件已經被汗水浸透的舊衣。

  換上了這件帶著淡淡皂角清香的新內衫。

  那絲滑的柔軟的觸感貼著他的皮膚。

  竟讓他那因為過度消耗法力而有些燥熱的身體都感到了一陣莫名的安寧。

  他躺在床上很快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而他沒有發現。

  就在他換上那件新內衫的那一刻。

  那繡在衣角一叢最不起眼的竹葉的葉脈之中。

  一縷比髮絲還要纖細幾乎微不可察的極淡的紅色絲線。

  竟在接觸到他皮膚的那一瞬間微微亮了一下。

  然後便徹底隱沒不見。

  仿佛從未出現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