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前的兩名家丁,是張家花錢請來的好手,反應不可謂不快。
兩人齊齊跨出一步,手中朴刀交叉,封死了紀淵前進的路線。
衙役們也反應了過來,李沖怒喝一聲「拿下!」,身邊的幾個衙役立刻抽刀,從側翼包抄上來。
在所有人看來,紀淵這一番衝動之舉,無異於以卵擊石。他再快,還能快過這十幾把明晃晃的鋼刀?
然而,紀淵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他們。
面對交叉封鎖過來的兩把朴刀,他前沖的勢頭不減反增。就在刀鋒即將及體的瞬間,他的左腳在地上重重一踏,整個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左側橫移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
兩把朴刀,帶著風聲,堪堪從他的右側衣角划過。
那兩名家丁只覺得眼前一花,目標就已經失去了蹤影。他們心中大駭,想要變招,卻已經來不及。
紀淵的身影,已經從他們兩人之間的縫隙中,穿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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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攔住他!」紀朗和紀宏兩兄弟,此刻也熱血上頭。他們不懂什麼仙家法術,只知道三弟一個人沖了上去。
他們咆哮著,舉起手裡的鋤頭和釘耙,不管不顧地朝著離他們最近的兩名衙役砸了過去。
那兩名衙役沒想到這些泥腿子真敢動手,猝不及防之下,只能舉刀格擋。
「噹啷!」
鋤頭砸在腰刀上,巨大的力道震得衙役虎口發麻。紀家兄弟雖然不懂章法,但常年干農活,一身的蠻力卻是不假。
這一下,雖沒傷到人,卻成功地,為紀淵爭取到了一息的混亂。
而這一息,已經足夠。
紀淵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閃而過。他沒有去看那些揮舞過來的刀,他的眼睛裡,從始至終,只有一個人。
那個已經嚇得面無人色,想要轉身逃跑的張晟。
「少爺小心!」
一名忠心耿耿的家丁,從斜刺里撲了過來,想要抱住紀淵。
紀淵看也不看,左手手肘向後猛地一撞。
「砰!」
一聲悶響。那名家丁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頭瘋牛撞上,整個人倒飛了出去,撞翻了兩個還沒反應過來的衙役。
再也沒有人,能攔住紀淵。
張晟只覺得一陣風從耳邊刮過,然後,他的脖子上,就感覺到了一股刺骨的冰涼。
他整個人,僵住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看到了那把嶄新的,還泛著鐵腥味的柴刀,正穩穩地,貼在他的咽喉上。
刀刃,沒有劃破皮膚。
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冰冷的刀鋒,正在吸走他身體裡所有的熱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村口,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揮舞的刀,都停在了半空中。所有叫喊的聲音,都卡在了喉嚨里。
村民們張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沖的手,按在刀柄上,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紀朗和紀宏,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呆呆地看著那個在人群中,閒庭信步般,扼住了所有混亂源頭的弟弟。
紀明誠站在院門口,手裡緊緊地攥著那杆老煙槍。
他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那是激動,也是後怕。
「你……你別亂來……」
張晟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能感覺到,只要對方的手指,稍微用一點力,自己這條命,今天就要交代在這裡。
紀淵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著刀,靜靜地看著他。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感到恐懼。
因為那是一種,完全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的平靜。
張晟相信,只要自己再多說一個字,或者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那把冰冷的柴刀,就會毫不猶豫地,切開自己的喉嚨。
「都……都別動!把刀放下!」張晟第一個崩潰了,他朝著那些圍上來的衙役和家丁,發出了嘶啞的尖叫。
衙役和家丁們面面相覷,一時間進退兩難。
「紀淵!你冷靜點!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李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一邊打著手勢讓手下人不要輕舉妄動,一邊試圖勸說紀淵,「你現在收手,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你要是真傷了張公子,那就是彌天大罪,誰也救不了你!」
紀淵終於將目光,從張晟的臉上,移到了李沖的臉上。
「李捕頭,我剛才說了,人,不是我殺的。你們要查案,可以。但不能這麼查。」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現在,讓你的人,退後三十步。讓張家的人,也退後三十步。然後,放了我的家人,放了村裡的人。」
「你!」李沖氣得臉色發青。這紀淵,哪裡像個十幾歲的少年,這分明就是個老於算計的江湖巨寇!
「不可能!」一直沒有說話的張員外,從軟轎上站了起來。他臉色鐵青,看著自己的兒子被人用刀指著,心疼又憤怒。「你先放了我兒子!」
「我若放了他,我們紀家上下,還有活路嗎?」紀淵反問道。
張員外語塞。
場面,再次僵持住了。
就在這時,紀明誠拄著煙槍,一步一步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先是看了一眼被嚇得魂不附體的張晟,又看了看自己那個持刀而立,仿佛一夜之間脫胎換骨的兒子。
他走到場中,對著李沖,拱了拱手。
「李捕頭,今天這事,是我紀家管教不嚴,驚擾了各位官差大人。」
然後,他又轉向張員外。
「張員外,犬子年輕氣盛,多有得罪。但事情的起因,你我心知肚明。」
紀明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沉穩。
「人,我們紀家沒殺。這個罪名,我們不認。但我們也不會讓李捕頭難做。查案,我們配合。」
他轉頭,看著紀淵。
「淵兒,把刀放下。」
紀淵沒有動。
「爹……」
「放下。我們紀家的人,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清者自清。我相信縣尊大人,會還我們一個公道。」
紀淵看著父親的眼睛,他從那雙眼睛裡,讀懂了父親的意思。
今天,他已經贏了。
他贏得了談判的資格。他讓所有人都看到了,紀家,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
再僵持下去,只會把事情推向無法挽回的深淵。
他緩緩地,緩緩地,將那把架在張晟脖子上的柴刀,移開了。
在刀離開的一瞬間,張晟整個人都軟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李沖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後背,都濕透了。
「好!好一個清者自清!」張員外看著紀家父子,怒極反笑,「李捕頭,人,你看到了。他們一家,一個都不能少,全都給我帶回縣衙大牢!」
他今天,丟了天大的面子。這個場子,他必須找回來。
李沖的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紀明誠卻很平靜。「我們可以跟你們去縣衙。但不是去大牢。我們是去,擊鼓鳴冤。」
就在雙方再次劍拔弩張的時候,村口的人群,忽然分開了一條路。
一個衣衫襤褸,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拄著一根拐杖,在兩個村民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了過來。
她一看到李沖,就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青天大老爺啊!您可要為我那死去的兒子做主啊!」
李沖認得她,正是那三個被殺的更夫之一,周三的母親。
「周大娘,你先起來,有什麼話,慢慢說。」
那老婦人卻不起來,她抬起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伸出枯樹枝一樣的手指,越過人群,直直地,指向了剛剛放下柴刀的紀淵。
「就是他!」
「那天晚上,我兒周三當值之前,還給我送了半個饃。他說,他看到這個後生,鬼鬼祟祟地進了西邊的林子。」
「我兒不放心,就跟了進去……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就是他!就是他殺了我兒子!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手裡的那把刀上,還沾著我兒子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