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6.黃雀現身

  打殺聲漸遠,郭若思卻繼續往峽谷方向眺望,一臉好奇之色。

  張柔注意到後,「賢侄對戰陣廝殺感興趣?」

  郭若思微微搖頭,「倒也不全是,守敬一介文人,遇事總喜歡多看兩眼,增長一下見聞,另外看起來這些人應該只是尋常百姓,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受了什麼蠱惑,竟敢冒著殺頭的風險聚眾作亂。」

  張柔呵呵一笑,「既然如此,那咱們便進去看看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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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礙事麼?」郭若思有些心動,又擔心添了亂子。

  「大局已定,無礙的,左右就是收尾而已,走吧,如今這世道,賢侄多了解一些戰陣之事也是好的,說不得哪天用得上。」

  「那就多謝安肅公了。」

  帶著馬車上的張蓉,在十幾名騎士的護衛下,進了峽谷,還留下了十幾人守在外面,以防萬一。

  後面稍遠處的許三和他們也沒有輕舉妄動,顯得很老實的待在警戒範圍外。

  走入峽谷後,一具具伏屍散落得到處都是,大略一數最少一百多,前方還綿綿不絕。

  全部都是背後中箭,無一例外,而且箭矢都是插在他們後心和頸後這樣的要害上,精準得可怕。

  半刻鐘之前,還都生龍活虎的,此刻卻都命喪黃泉,這讓郭若思心中沉甸甸的,「哎,何時才能停止殺伐啊?」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張柔對這樣的畫面已經熟視無睹,「當他們拿起兵刃那一刻,就已經註定了這樣的結局。」

  郭若思沉默片刻,喃喃道,「安肅公此言,守敬不敢苟同,這幾十年裡,那些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死得還少嗎?若是有得選,有幾人會丟掉安生日子,以命相搏?」

  「是啊,若是有得選,誰願意廝殺度日呢?」張柔若有所觸,嘆道,「時局大勢如此,凡人如何相抗!?即便是老夫,當初走上這條路,也是被逼無奈企圖自保而已,亂世命比草賤,你不殺人,人必殺你,能活下來憑藉的只是運氣罷了。」

  「這亂世,何時是個頭啊?國朝殺戮實在太過了……」

  「賢侄,慎言啊。」張柔悠悠道,「國朝起於苦寒之地,征戰殺伐乃是立身之道,無人能阻止它的腳步,若想停止,唯有早日天下一統,你我能做的,就是順應這股大勢,幫助它儘快走到這一步。」

  「百無一用是書生,守敬人微言輕,不求能影響什麼大勢,但眼下,只祈求安肅公讓怯薛們收斂一些,儘量少一些殺戮。」郭若思言辭懇切。

  「好吧,那我們走快一些,能救一個算一個吧。」

  …

  王瑤拼命奔逃,依靠著老兵們的保護,跑在了最前頭。

  眼看著前方就是峽谷出口,有望逃出生天,卻發現那路中間居然堵著一個步兵陣列,堵塞了大半個通道。

  陣容嚴整,盔甲鮮明,前列蹲著緊密的長矛兵,接著是刀盾手,再後面隱隱看見張著弓的射手。

  一眼就能看出這絕對是正規軍,人數不過五十多,卻猶如一道銅牆鐵壁。

  「這裡怎麼有軍陣!?」老兵們驚駭莫名。

  「這可怎麼辦?天要亡我麼?」

  後有追兵,前有堵截,王瑤陷入絕望,腳步慢了下來。

  但一些被求生欲望沖昏了頭腦的紅襖軍士兵,卻仿佛看不到這個方陣,依然紅著眼往前沖。

  「想活命的,往邊上繞!」

  「繞陣不死!繞陣不死!」

  「沖陣者,殺無赦!陣前三十丈內,不留活人!」

  五十名步兵齊聲吶喊,巨大的聲浪在峽谷間迴蕩不息。

  沖在最前面的紅襖軍,除了少數幾個慢下腳步,更多卻是置若罔聞,埋著頭不管不顧向陣列衝去,這一刻他們的腦海是空白的,一心只想逃命,似乎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們。

  或許,只有死亡才可以!

  看到有人還在繼續衝來,帶隊軍官一揮手,軍陣停止了吶喊,「弓弩準備!標的三十!」

  軍官死死盯著三十丈處的標誌,等到有人一接近那條線,立刻命令,「弩一,射!」

  陣列第三排的十名射手立刻鬆開弓弦,箭矢齊齊飛出,準確的落在目標線處,將三名越線的逃兵釘在了那裡。

  「弓一,射!」

  「弓二,射!」

  三輪箭過,十幾具屍體,總算讓逃兵們恢復了一些清醒,停下了腳步,一臉茫然無措。

  吶喊聲再次響起,「想活命的,往邊上繞!」

  「繞陣不死!繞陣不死!」

  「沖陣者,殺無赦!陣前三十丈內,不留活人!」

  老兵們最先反應過來,明白了軍陣的目的,也知道其實不是堵截自己。

  於是他們又開始發揮應有的作用,呼喝著指揮起紅襖軍來。

  「他娘的莫要衝陣,前面不是敵人,咱們從邊上走!」

  「莫慌,莫慌!人家是來幫咱們的,咱們繞過去就得救了,人家會幫咱們擋著追兵!」

  「得救了,咱們得救了,莫要衝撞軍陣,死了也白死!」

  這樣一來,紅襖軍士兵總算不再是無頭蒼蠅了,從陣前遠遠繞開,陸續通過旁邊預留的通道,往峽谷外面跑去。

  王瑤和小喬也都安然繞過了軍陣,但有十幾名老兵自覺留下來,引導後續的逃兵。

  出了谷口,王瑤才發現,並不只有裡面那隊步兵,在谷口的一片緩坡上,還有一大隊騎兵列著陣形蓄勢待發。

  她心中對這些似友非敵的軍隊無比好奇,這裡可是蒙古統治的腹地,從哪裡跑出這麼一支甲械完備的軍隊,似乎還和自己有著一樣的目的。

  於是她停下了腳步,打算上前交談,卻又有些躊躇,因為這支軍隊的氣勢有些駭人。

  騎兵隊列中,尉遲遠不屑的看了幾眼那些逃兵,嘀咕著,「阿郎就是太心善了,要我說,還不如逼著這幫敗兵倒卷回去,讓他們去沖亂韃子兵的陣形,也算廢物利用了。」

  「小遠你閉嘴,阿郎還能沒你懂?這幫孬貨雖然慫了點,好歹敢拿起刀和韃子做對,勉強也算和咱們是一路人了,至於怎麼對付韃子,阿郎自有計策,不用你擔心!」

  「好啦好啦,豆子哥,我知道錯了還不行?」

  「待會打起來給我警醒點,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不然你乾脆回去保護阿郎算了,我可不想把你的骨灰帶回去給你哥。」

  「哦,知道了…」

  被竇智教訓了一通,尉遲遠閉上嘴巴不敢再說話了。

  這時,騎兵陣後的山頭,林徹拿著一根線香,估算著,「時機應該差不多了。」然後,點燃了地上的煙花筒。

  火繩燒到盡頭,隨即一團火光,帶著悽厲的嘯叫直衝天際。

  ……


  留守的十幾名怯薛騎兵,正有些百無聊賴。

  他們覺得其實完全沒有必要留在這裡,那幫草寇都已經落荒而逃,哪裡還有人敢來送死,根本沒必要防著人來堵峽谷斷後路。

  這時,他們突然聽到峽谷另一邊的方向傳來奇怪的嘯叫聲。

  轉過頭去,便看見一道光芒射向天空,隨後,一聲雷響,炸出刺眼的紅色,若如一團流星四散盛開。

  「這…是什麼?」

  「神跡?長生天顯靈了?」

  「看著倒有些像軍中的火砲,但那射不了這麼高,也不會有這樣的聲勢吧。」

  火砲,不是火炮,其實也就是拋石機,只不過發射的不是石塊,而是原始的火藥包,主要是攻城時用來縱火,這時候蒙古人已經比較廣泛的使用著,西征歐洲時,就是用這玩意,給西方人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間接促進了西方人對火藥武器的研究。

  在十幾個騎兵疑惑之際,許三和他們等待的就是這個信號。

  「動手!」

  迅速打開牛車上的貨箱,從裡面拿出已經上好弦的強弩,二十幾人人手一把,放上弩箭,對著離他們最近的三個怯薛騎兵扣下了扳機。

  這三個騎兵,原本就是負責盯著商隊的,所以離著只有不到三十丈,這會也被煙火信號吸引了注意力。

  聽到弓弦聲響起,這才警覺,但是已經晚了,十幾枚弩箭分別撲向了他們。

  「啊!啊!……」

  三聲基本同時的慘叫,三人全部落馬,明顯不活。

  「敵襲!」

  峽谷口剩下十幾人反應很迅速,立馬發覺了商隊是敵人。

  牌子頭看到三個弟兄遇難,怒火沖頭,抽出彎刀,「進攻!屠了這幫狗娘養的!」

  怯薛們的軍事素質真是沒得說,瞬間就進入戰鬥狀態,排著鬆散的隊形,策馬加速向商隊衝來。

  商隊才二十幾個人,根本無法列出防禦騎兵的陣列,因此怯薛們潛意識裡認為,只要衝上去就是屠殺,連箭都懶得用,全都揮舞著彎刀。

  等到距離五十丈的時候,牌子頭看見對方居然列著兩排橫陣,但這並沒有什麼威脅,可是他也看見對方手中令人膽寒的武器。

  牌子頭拼命嘶喊,「轉向!轉向!強弩!!干他娘的,他們有強弩!」

  蒙古騎兵即使再強,也不是刀槍不入,一樣會死會受傷,他們之所以橫行天下,仰仗的就是出色的騎術和靈敏的戰術。

  雖然僅僅二十幾個人,但是擁有強弩,卻也變成了輕騎不敢硬沖的鐵陣。

  都不用牌子頭提醒,怯薛們大都看清了對方手中要命的強弩,立刻把心吊到了嗓子眼,扯著馬韁轉向。

  許三和已經發現了騎兵的動向,「仰射,標的四十,齊射!」

  雖然沒有到最佳射程,那也顧不得了,也不分次,一次性射出,能消耗多少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