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她發燒了

  晚上八點半。

  颱風過境,香港發布了黑雨警告。

  中環的街道上空無一人。積水沒過了腳踝,路邊的樹枝被狂風吹斷,橫七豎八地躺在馬路上。

  許知宜坐在計程車的后座上。

  車窗外雨刷器瘋狂地擺動著,發出沉悶的「唰唰」聲。

  她穿著一件從後勤借來的寬大幹T恤,外面裹著一件自己的薄外套。

  頭髮已經用毛巾擦過,但還是半濕的,貼在頭皮上。

  冷氣從車廂前面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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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抱緊雙臂,整個人蜷縮在后座的角落裡。

  渾身發冷,控制不住地打著冷戰,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靚女,前面封路了,只能停這了。」司機把車停在半山的一條盤山公路路口。

  「好。謝謝師傅。」

  許知宜付了車費。

  推開車門,撐開一把黑色的摺疊傘。

  狂風立刻把傘面吹得變了形。她艱難地頂著風,在雨里走了十分鐘,才走到公寓的大堂。

  刷卡,上樓。

  「咔噠」一聲,推開門。

  屋子裡一片漆黑,感應地燈亮起。

  中央空調吹出二十二度的冷氣。

  平時讓人覺得舒服的冷氣,此刻打在許知宜的身上,就像直接掉進了一個大冰窖里。

  她關上門,換下濕透的平底鞋。

  光著腳踩在厚實的地毯上。

  屋子裡安靜得可怕。

  梁恪生不在。

  許知宜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向主臥的洗手間。

  打開花灑,把水溫調到最熱。

  滾燙的水流沖刷在冰冷的皮膚上,起初覺得有些刺痛,然後慢慢升起一股虛幻的溫暖。

  她閉著眼睛,站在水流下沖了很久。

  直到浴室里瀰漫起濃重的水霧。

  洗完澡,換上純棉的長袖睡衣,走出浴室。

  剛一接觸到外面的冷氣,那股剛剛被熱水壓下去的寒意,瞬間反撲回來。

  比剛才更猛烈。

  許知宜打了個噴嚏,腦袋裡像被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沉重得抬不起來。

  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喉嚨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咽一下口水都帶著拉扯的鈍痛。

  發燒了。

  她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

  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料理台上。

  端著水杯,走到客廳的真皮沙發上坐下。

  她拿過旁邊的羊毛毯子,把自己緊緊地裹成一團。

  喝了一口溫水。

  不僅沒有覺得舒服,反而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噁心感直往上涌。

  額頭燙得嚇人,但手腳卻冰涼。

  極度的不適和身體的虛弱,在空蕩蕩的大房子裡被無限放大。

  許知宜靠在沙發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鼻腔堵塞,只能用嘴呼吸。

  她轉過頭,看著落地窗外。

  外面依然是狂風暴雨,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在雨幕中變得模糊不清。

  孤獨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人在生病最脆弱的時候,本能地想要尋找一個依靠。

  她從沙發縫隙里摸出手機。

  屏幕光亮起,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解鎖,點開微信。

  許知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幾秒,呼吸沉重。

  她大拇指點了一下語音通話鍵。

  屏幕跳轉。

  「嘟——嘟——」

  連接聲在安靜的客廳里響起。

  一聲,兩聲。

  許知宜把手機貼在耳邊,閉著眼睛,聽著裡面的聲音。

  「嘟——」

  聲音戛然而止。

  電話被掛斷了。

  許知宜愣了一下。

  她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屏幕上顯示著「通話已結束」。

  她盯著屏幕看了兩秒,腦子有些遲鈍地轉動了一下。

  今天早上,梁恪生出門前,好像隨口提過一句,今天恆亞資本要和華爾街的一家財團進行最後一次跨國併購的視頻會議。

  涉及到百億規模的資金重組。

  晚上十點,紐約那邊正好是早晨,正是會議最關鍵的時候。

  他正坐在會議桌前,面對著屏幕那頭的金融巨鱷,掌控著巨大的資本流向。

  許知宜靠在沙發上。

  她慢慢把手機反扣在真皮座墊上。

  一股說不清的苦澀從喉嚨里蔓延開來。

  如果是以前,如果是那個還在學校里做著夢的女孩,也許她會覺得委屈,會覺得自己生病了對方卻不接電話是不在乎她。

  但現在,在這個被現實毒打過後的夜晚。

  突然懂事了。

  她發燒了。

  需要人倒水,需要人送去醫院。

  但這能和華爾街的談判桌比嗎?

  不能。

  在梁恪生的世界裡,利益永遠是第一位的。

  他可以給她買紅寶石,可以給她副卡,甚至可以在半夜冒雨去找她。

  但前提是,這不影響他的核心利益。

  「許知宜,你把這個世界想得太天真了。」

  梁恪生的這句話,再次在耳邊響起。

  許知宜閉上眼睛,把頭埋進羊毛毯子裡。

  手腕上的紅寶石手鍊,貼著她滾燙的皮膚。寶石吸了體溫,變得溫熱。

  她沒有再打過去。

  也沒有打給陳柏。

  陳柏是梁恪生的特助,拿著百萬年薪,他的職責是處理恆亞的公事,而不是來給她當免費司機和保姆的。

  在這個巨大的房子裡,除了她自己,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越脆弱,胡思亂想越加劇。

  *

  晚上十一點半。

  許知宜覺得自己的呼吸越來越燙。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胃裡的噁心感越來越強烈。

  不能再這麼耗下去了。

  如果燒到昏迷,在這個沒人的大房子裡,可能真的會出事。

  她強撐著從沙發上坐起來。

  手腳酸軟得像麵條。

  走到衣帽間,從角落裡翻出一件厚實的深灰色帶絨衛衣,套在睡衣外面,下身穿了一條寬鬆的運動褲。

  腳上踩了一雙運動鞋。

  拿上手機、錢包和身份證。

  她扶著牆,慢慢地走出公寓。

  電梯下行。

  走出大堂,外面的風雨雖然小了一些,但依然綿密。

  她打著傘,走到盤山公路的路口。

  等了整整二十分鐘,才攔到一輛空駛的計程車。

  「師傅,去瑪嘉烈醫院。」許知宜拉開車門,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瑪嘉烈?公立醫院急診今晚肯定爆滿啊靚女,要排很久的。」司機看她臉色慘白,提醒了一句。

  「沒關係。麻煩您開快點。」

  許知宜靠在車窗上,玻璃上的涼意稍微緩解了一下額頭的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