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姐,傷到哪了?」

  陳柏緊握方向盤,眉頭緊鎖。

  這種地方老闆平時絕不會涉足,今天是恆亞資本的合伙人在前面的私人會所喝高了,非要梁恪生親自來接。

  車速極慢,在人群中龜速挪動。

  后座,梁恪生靠在真皮座椅里閉目養神。

  車內放著音量極低的古典樂,隔絕了窗外的喧囂。

  他剛談完一個百億級的併購案,連軸轉了十六個小時,眉心刻著深深的倦意。

  前方路口,幾個爛醉的年輕人推搡著過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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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柏踩了腳剎車,勞斯萊斯平穩地停在斜坡中間。

  許知宜剛好走到這裡。

  胃裡猛地一陣翻滾,她停在人行道邊緣,彎下腰乾嘔了兩聲,什麼都沒吐出來。

  眼前的畫面在晃。

  一輛龐大的黑色轎車就停在半米外,車頭的銀色飛天女神車標在路燈下閃著冰冷的光。

  這車標,很眼熟。

  許知宜直起身。

  酒精麻痹了神經,放大了潛意識裡的衝動。她

  想起了上周那個雨夜,濺在帆布鞋上的泥水,想起了那個高高在上,連餘光都不屑施捨的男人。

  一陣風吹過,許知宜腳下一虛,沒站穩。

  身體瞬間失去平衡,直直地朝那輛車頭栽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

  許知宜的雙手結結實實地拍在光滑冰冷的引擎蓋上。

  右腳腳踝在倒下的瞬間,向內狠狠扭了一下。

  鑽心的劇痛直衝大腦,她倒抽一口涼氣,身子順著傾斜的車頭往下滑,胯骨撞上了車牌邊緣。

  「知宜!」鍾慧尖叫著衝過來,一把摟住她。

  陳柏在聽到異響的瞬間就掛了P檔。

  他推門下車,黏膩的空氣立刻湧入。

  「完了……」林嘉恩臉色煞白,盯著那個銀色車標哆嗦,「勞斯萊斯……把我們賣了都賠不起這塊漆。」

  陳柏繞過車頭,掃了眼引擎蓋。

  還好,沒花。

  他看向抱作一團的三個女孩,濃烈的酒氣混著香水味撲鼻而來。

  「小姐,傷到哪了?」陳柏公事公辦地問,「需要幫你們叫救護車嗎?」

  許知宜借著鍾慧的力道,單腿站直。

  右腳尖虛虛點地,輕輕一碰就是一陣刺痛。

  「能走嗎?腳踝全腫了。」鍾慧急得滿頭大汗。

  許知宜咬牙搖頭。

  她抬起眼,視線越過陳柏的肩膀,穿過前擋風玻璃。

  雖然貼著防窺膜,但在外頭紅綠霓虹和車內微弱閱讀燈的交錯下,她看清了裡面的人。

  梁恪生。

  他陷在寬大的真皮座椅里,手裡拿著一份全英文文件,連頭都沒抬一下。

  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裡,街頭的這種意外,就像鞋底沾上的一片落葉,根本不值得分出半秒鐘的注意力,自有助理會打掃乾淨。

  「滴——滴滴——」

  後面被堵住的計程車不耐煩地狂按喇叭,司機探頭用粵語大罵。

  陳柏皺眉,走到后座車窗旁彎下腰。

  車窗無聲降下三分之一。

  蘭桂坊震耳欲聾的重低音飄進車廂。

  空氣中飄出一縷清冷的木質香味。

  「怎麼回事?」

  梁恪生聲音低沉,帶著濃濃的疲憊與沙啞。

  他將文件隨手扔在一旁,捏了捏眉心。

  「老闆,是個喝醉的女孩崴了腳,撞在車頭上了。」

  陳柏壓低聲音,「車漆沒事。」

  梁恪生偏過頭。

  視線穿過半降的車窗,落在那三個女孩身上。路

  燈昏黃,他一眼就認出了中間那個被攙扶的女孩。

  半島酒店那個兼職生。

  那個面對刁難,挺直脊背,眼神清明利落的女孩。

  此刻,她穿著皺巴巴的白襯衫,頭髮凌亂,臉上泛著酒後的酡紅,帆布鞋沾滿泥污。

  剛剛在會所,那個滿身酒氣試圖搭他肩膀的合伙人,已經耗盡了他今晚最後的耐心。

  現在,對這種爛醉如泥在街頭惹事的年輕女孩,厭惡至極。

  梁恪生眉頭微蹙,目光冷淡地掃過她,像在看一件礙眼的違章建築。

  「拿點現金給她們。」他收回視線,重新拿起文件,語氣不容置疑,「讓她們去醫院,別堵在路上。」

  能用錢買時間的麻煩,就不是麻煩。

  陳柏點頭,掏出錢夾抽出五張一千面額的港幣,走到許知宜面前。

  「小姐,這是我們老闆的意思。你們拿著去看急診吧,別耽誤病情。」

  粉紅色的鈔票在路燈下格外刺眼。

  林嘉恩眼睛都直了,剛想伸手,手腕卻被許知宜死死按住。

  許知宜盯著那些錢。

  胃裡的烈酒徹底燒斷了理智,骨子裡的自尊心像野草般瘋長。

  「不用。」

  許知宜推開鍾慧,鬆開林嘉恩。

  右腳傳來鑽心剜骨的痛,她咬緊牙關,硬生生往前邁了一步,繞開舉著錢愣在原地的陳柏,一瘸一拐地走到那扇半開的車窗前。

  每走一步,冷汗就順著額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澀得發疼。

  距離拉近。

  近到她能清楚看見梁恪生襯衫領口解開的貝母紐扣,以及凸起的喉結。

  察覺到靠近的陰影,梁恪生停下翻文件的動作,偏頭看她。

  深邃的眼裡沒有任何溫度,只有被打擾的不悅。

  「嫌少?」他聲音平淡如水。

  許知宜低著頭,突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笑聲裡帶著濃重的酒氣和嘲弄。

  她突然伸手,一把扒住了車窗邊緣。

  「滴——」

  後車又按了下喇叭。

  嚇了許知宜一跳,她支撐重心的左腳猛地一軟,整個人大半個身子不受控制地跌向車窗內。

  變故太快,梁恪生出於本能,抬起右臂去擋。

  許知宜撞上他堅硬的小臂肌肉。

  她不僅沒退,反而順勢壓下全部重量,伸出手攥住了他西裝的翻領。

  屬於年輕女孩滾燙的柔軟,隔著單薄的西裝布料瞬間傳導過去。

  梁恪生渾身肌肉一僵。

  許知宜借著他手臂的支撐,微微仰起頭。

  兩人之間距離不到十公分。

  他看清了她鼻尖細密的汗珠,因為疼痛微顫的睫毛,還有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許知宜臉頰微側。

  艷麗的紅唇,突然就貼上了他昂貴的暗灰色領帶。

  然後,帶著一點隱秘的惡意,重重地在絲滑的面料上碾轉了半秒。

  酒氣噴灑在他的頸窩。

  梁恪生的呼吸,在這一刻停頓了,目光錯愕。

  在這個圈子裡,有無數女人試圖用最高明的手段接近他,但他從沒見過這種……

  帶著一身泥污和酒氣,像只被逼急的野貓,直接撲上來咬人的。

  許知宜鬆開手。

  她撐著車窗框,緩慢站直,居高臨下地看著車裡的男人。

  嘴角那抹正紅暈開,像開在暗夜裡的罌粟。

  「抱歉,先生。」

  「那錢就當是……賠你。」

  她語氣輕飄飄的,毫無誠意,挑釁又迷人。

  說完,她沒再看他一眼,轉過身。

  「鍾慧,走。」

  鍾慧早看傻了,回過神趕緊跑來扶她。

  林嘉恩也驚得目瞪口呆,手忙腳亂地跟上。

  許知宜把重量壓在鍾慧身上,一瘸一拐地往上走。

  背脊挺得僵直,髒兮兮的帆布鞋在地上拖出微弱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