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萬兩銀子不是小數，這件事也十分特殊，韓旭沒有猶豫，還是換上常服決定親自走一遭。
孫先生那邊來得很快，不過他一出現，便開口說了讓韓旭更加起疑的怪事。
「孫伯安，深夜來見你？」
「正是。」許清德尚不知韓旭喚他何事，也不知道葉小青為什麼出現在這裡，他只是把自己的遭遇娓娓講來。
「事涉白家？事涉銀兩？」
「東家已然知曉了？」許清德正好開口說此大事，確沒想到韓旭直接問了出來。說著，他又將目光落在韓旭身後的葉小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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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這時機還真是巧啊。太谷這地兒真有意思，總是有許多巧事。」
韓旭不傻，葉小青和這沈家人同時行動，肯定藏著貓膩。
但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
至於葉小青，他其實已經後背起汗了，於他而言，今晚真的是太險了，還好還好，他在此之前已經稟報，算是勉強占得先機。
但凡晚上一步，對他而言都非常麻煩。
當然，他在心裡也免不了把孫家那個老頭給罵了一頓，真是差點就著了他的道。
「那銀子，孫伯安怎麼和你說的？」
許清德道：「他說過往就曾聽過白家巨銀的謠言，只是不敢確信為真，直至今晚暗中探訪確有其事後，便立即來報。因為數額巨大，他不敢處置，只能請東家做主。」
這真有意思了。
韓旭忍不住轉身面向葉小青，「你倒是和那個老傢伙心有靈犀，說起來，本官還真是蠻感動的，你二人平白得了個一夜暴富的機會，卻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本官。葉小青，你說是不是？」
撲通一聲，
葉小青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渾身肌肉緊繃，聲音都是緊了起來，「大人明鑑，並非是小人與他心有靈犀。小人在想，這孫老鬼原本定是想獨吞巨銀，他事先在靜思塢中安插人手，暗中行事便是證明。若不是碰巧被小人撞破，他今夜神不知鬼不覺的搬走了銀子，豈會來報？而此番緊急來訪，乃是知曉小人是縣衙中人，這是臨時想到的自救之法。」
韓旭摸了摸鼻子，按他來想，其實葉小青的推斷是有幾分道理的。
而這自然是葉小青的功勞。
這事微妙也就微妙在這裡，他相信葉小青肯定也存了這般心思，但他做的事確實是立功的。
喔，對了……
韓旭忽然想到了李老實的作用。
葉小青需要人幫助，一個人是搬不動那些箱子的，而這種事肯定越少人知道越好，李老實理所當然的成為了最好的人選。
看來，這兩方人馬都沒存什麼好心，只是一不小心撞見，隨後為了自保不約而同的想到了自己。
一定是這樣。
「葉小青，」
「小人在。」
韓旭伸手將他扶了起來，觸覺告訴他葉小青有些身體的微顫，這讓他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人是一定會有私心的，這是人之常情。孫伯安是不是出於私心，本官心裡自然有數。你呢，不必擔心過多，本官不會苛責於人，寬律於己。總而言之一句話，人在做、天在看，別把旁人當傻子，以為可以瞞過一切，你明白嗎？」
這番話說得模稜兩可，含義不明，再加上葉小青自身也有些緊張，所以聽得是稀里糊塗，心中完全吃不准這位韓大人是知道了、還是不知道，這讓他心中更加驚恐，只敢囫圇吞棗地點頭稱是。
「走吧。許先生你去把張羅生喊來，讓他尋幾個心腹好手帶著。我們在靜思塢碰頭。」
「是，東家。」
經歷一番曲折，葉小青終於『伺候』韓大人走出了縣衙，等心思漸定，他才忽然發現自己的手掌之中已然浸滿了汗水。
實際上，他有一種強烈的念頭，就是知縣大人應該猜到了什麼，只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所以還沒發作。
他得做點什麼。
或者乾脆坦白？
其實也是一條路，不管怎麼說，被上司記一筆帳在心中總是很危險的。
總而言之，往靜思塢的這一路，葉小青走得十分漫長。
但總算有一點是真的，就是靜思塢竹林小院的地窖之內，埋藏的銀子一塊也沒有少，孫家人果然沒有敢動。
韓旭把外面的情況也仔細看了，那些身穿白家家僕服裝的人依舊睡著，深夜之中，四周靜悄悄，本身還有宵禁，應該沒什麼人知道，這裡其實已經來了三波人。
而看著地窖中陳列的銀箱，以及那些散發著誘人銀光的錢財，韓旭的心頭也不禁猛跳。
他強自鎮定，把整件事再思考一遍，確認性地問葉小青，「只有孫家人知曉嗎？」
葉小青小心回道：「回堂尊，今晚只有孫家人來過這裡。但是否還有其他人知道，小的不敢說。」
白敬之已然獲罪，他韓旭也與這傢伙成了死敵，因而拿他點銀子於他個人良心來講，倒沒什麼負擔。
但這些銀子畢竟屬於人家家底，暗自偷了……假如無人知曉也行，可孫家人竟在這裡橫插一槓子……
正在他苦思之間，許清德並著張羅生和兩個短衣兄弟也到了此間。
張羅生還有些迷迷瞪瞪的，他在太谷縣多年，像是不曾聽聞這個秘密一般，不過具體事情想來許清德已經和他說過了。
這許清德也是慣會揣摩韓旭心思的，看他面對巨銀卻一副愁容，大概就猜到這位東家還是有些顧慮，不過事急從權，眼下也顧不了那麼許多了。
「東家，此事發生的突然，也十分特殊，轉瞬之間要有個萬全之法已十分不易。此時已三更天了，如此多的銀兩要搬走耗時不少，還是先將銀子的事處理好，掃尾之事可另想辦法。」
韓旭略作停頓，但他心裡知道大概就是這個辦法了。
能夠做事的時間窗口轉瞬即逝，容不得耽擱。
「這麼多的銀兩要搬去哪裡？」
縣衙肯定是不合適，不是說沒地方藏，那還不至於，只是大晚上的一幫人不停搬大箱子，很難不引起人注意。
而韓旭和之前的葉小青、孫家一樣，要的就是一個『越少人知道越好』。
所以他將目光投向張羅生，這是老太谷縣人了。
張羅生也沒讓他失望，他馬上回道：「東家，屬下有一處宅子，與這裡隔了兩條街，或可暫時存放。」
「既如此，那便動手吧。」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沒有人會站在這裡，還要瞻前顧後，久拖不決的道理。
而隨著他的一聲令下，除了他和許清德以外的現場四人立即自覺分工開始搬箱子。
韓旭剛才也數了，一共二十六箱，每箱裝的都是50兩的大銀錠，按他估計，每個箱子的重量大概要在60公斤。
這個重量，張羅生帶來的兩個壯兄弟抬起來都要肌肉突出、青筋暴起。
至於張羅生和葉小青這兩人，實際上抬起來已然是十分費勁，就算他們能吃苦，但二十多個箱子，估計抬上兩個來回，就該力竭了。
三更天的時間約莫在半夜十二點左右，這時候的人起床又早，也就是說他們只有四五個小時的時間。
其實時間很緊張。
畢竟除了要把銀子從這裡搬到門口裝馬車，還要算上馬車到張羅生宅子的來回時間。
想到此處，韓旭也不擺什麼身份了，他直接加入，幫著張羅生和葉小青分擔，許清德見狀也加入，他雖是文弱書生，但畢竟是男子，多少有點力氣，如此，四人抬一個箱子總算是好了一點。
於是乎，這靜思塢內赫然上演起了一出螞蟻搬家的好戲。
六人趁著並不明亮的月光，一點一點地小心行事，但他們畢竟對靜思塢不熟悉、且幹這種事多少會有些緊張，體力消耗的也不少，因而一開始還好，但搬到第三次往返的時候，那對短衣兄弟也有點腳步不穩。
至於他們四人，因為配合要求更高，導致腳步沒有銜接好，張羅生一不小心腳下被絆，直接突然的跌跪在地。
寂靜黑夜之中，銀箱『砰』一下摔在地上，那聲音清脆的感覺回聲都繞了好幾圈。
一瞬間，包括韓旭在內，眾人大氣都不敢出。
隨後就是箱子裡溜出四個銀錠，『咣噹噹』砸在地上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東家莫怪，東家莫怪，我一定再小心些。」
韓旭已經心裡罵了一句『臥槽』，但是他抬頭看著身邊人都粗粗喘著氣，就是葉小青的臉頰也浸出不少汗水。
秋夜涼爽，其實不至於如此的。
還是太過緊張、也太過消耗體力了。
這種時候去怪他沒什麼意義，還是先以辦成事為要，因而韓旭忍住罵人的衝動，說：「銀箱重，到門口的距離也不近，出一點差錯難免，就是我胳膊都酸軟了。這樣，我們都稍微休息一下。」
張羅生有些愧疚神色，可惜天太黑，也看不清楚。
許清德也替他解釋，「從用晚飯到現在也幾個時辰了，估摸著大家肚子裡都空了。」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葉小青便揉起了『咕嚕咕嚕』響的肚子。
韓旭笑了笑，「眼下上哪兒弄吃的去？等幹了這一票，賞你們每人一塊銀錠，到時候想吃什麼吃什麼！」
一錠聽著少，但那可是五十兩銀子，哪怕對於張羅生來說也是不小的意外收入，至於那對短衣兄弟則直接起身搬箱，一看就是想早點拿到銀子的！
「繼續吧！」
韓旭催促一聲。
之後，螞蟻搬家繼續。
但這種連續的體力活真的不是那麼容易乾的，一箱兩箱不是事，五箱六箱也能堅持，但再往後，每搬起一個箱子、每走一步路都要開始咬著後槽牙幹了。
以至於手臂肌肉每次使力到力竭的時間越來越短，由此，需要的停下休息的頻率也越來越高，每次休息的時間同樣越來越長。
這不僅僅是韓旭，就是短衣兄弟一樣如此。
當然，他們到底速度更快，當韓旭這一組搬第七箱的時候，他們已經搬第九箱了。
看著也就還剩十箱，但時間也被不知不覺地耗去了，抬第八箱出地窖的時候，韓旭觀察了一下天空，遠處已有微微的泛白之色了。
許清德對此更為熟悉，「東家，五更天了。」
韓旭心猛沉，人力時代，沒有機器就是慢吶。
「這一車快點拉過去，爭取再拉一車過去。」
因為臨時行動，韓旭無法把衙門裡專門用來拉運大宗官銀的巨型官車給弄過來，那有6~8匹馬，像這種箱子，一次性拉個十來箱不成問題，所以跑個兩趟足以。
但這只是想像了，現實是張羅生只能臨時弄個雙套騾車過來，所以只能裝個5~6箱，再重的話拉不動效率反而慢。
現在搬了十六箱，馬車再回來一趟，至多就是6箱，再剩餘的那些，難免要搞到天亮。
韓旭只是粗粗計算，反正現在還能幹，就先不管那些。
在他看來，時間有些緊張，但不是不能幹，即便最後留了幾箱，那至少大頭他得到了。
問題在於，天空慢慢泛起魚肚白色之後，有一個不在韓旭計算中的人正在往靜思塢趕來。
他為了救得自己的老父親，已然決定要動用自家在靜思塢的藏銀，而因為家逢巨變，他壓根就睡不安穩，所以天剛拂曉，他便準備動身。
因為所需銀兩不少，所以他特意帶上管家和數個家僕，清晨時分，在縣城中還真是極少看到六七個人聚在一處的。
所以他們的動向被同樣一夜未睡的李老實給看了個清楚，作為白家的仇人，他對白家的服飾、白尋南這個白家公子再熟悉不過，因而在街頭角落那麼一打眼，他就認出了這幫畜生。
而再看他們行進的方向……
李老實瞬間有所明悟。
說實在話，幾個時辰前他還在靜思塢親眼看到那麼大的藏銀，事後突然被人撞破……他這一生都沒經歷過這種大事，因而即便葉小青叫他回家安穩守著，但他又如何能待得住呢？
實際上他就在街頭巷尾藏了一夜。
甚至於他親眼看到葉小青伴著縣太爺潛入了靜思塢、也同樣看到了那輛雙套騾車來來回回。
對他來說，這肯定算不上什麼好事，明明是翠娘告訴他的秘密，結果最後得著好處的卻不是他。
但如果與讓白家繼續留著這些銀子相比，那他寧願有人把那些銀子弄走，他甚至等不及想看白尋南氣到吐血的模樣。
總而言之，當他看到白尋南的身影時，腦海中絲毫不猶豫的便轉身向靜思塢衝去。
那門前只有一輛馬車，到了地方他就猛敲門。
以至於剛剛搬了銀箱走到門口的韓旭眾人吃了一驚！
「有人來了！」
葉小青正想表現，他主動前去，「小的先去看看。」
他走到門口，隔著門先問：「來人是誰？」
李老實聽到是這個熟悉的聲音，差點沒哭出來，「葉大人！是我！李老實！葉大人，不好了，白尋南帶著人往靜思塢來了！」
「什麼？！」
葉小青旋即開門，而門外也正站著李老實，這傢伙應該是剛剛急跑過，臉色漲紅不說，胸膛喘息起伏也十分劇烈，「眾人大人！白尋南來了！」
韓旭一聽，當機立斷，雖說地窖里還有6箱，他也管不了了，「快！把這些裝好，我們全部離開！」
李老實也不知哪來的勇氣，道：「他們轉角就到了！這兩箱不要了，直接拉著馬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