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陸知行去了武侯祠。
不是刻意去的,而是那天下午他在散花書屋看書,看到了一本關於諸葛亮的書,突然想去武侯祠看看。
武侯祠是中國唯一一座君臣合祀的祠廟,劉備和諸葛亮供奉在一起。門票五十塊,他在門口買了一張票,走了進去。
武侯祠比他想像的大,一進大門,就是一條長長的紅牆夾道,兩邊是翠綠的竹子,紅牆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艷,竹葉在風裡沙沙作響。
他沿著紅牆慢慢走,看著牆上的光影,紅牆的影子投在地上,形成了一條條平行的明暗交替的條紋,他想起了網上很火的那句話:「你一句春不晚,我就到了真江南。「
但這裡是成都,不是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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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盡頭,是劉備殿。殿裡供著劉備的塑像,塑像高大威嚴,穿著帝王的冠冕。兩邊是文臣武將的塑像,關羽、張飛、趙雲、馬超、黃忠……
他站在劉備殿裡,看著這些塑像,想起了小時候看《三國演義》的時候。那時候他最喜歡諸葛亮,聰明、忠誠、鞠躬盡瘁,他甚至夢想過長大以後當一個像諸葛亮一樣的人。
但現在,站在武侯祠里,他想的不是諸葛亮的聰明,而是諸葛亮的遺憾。
諸葛亮六出祁山,都沒有成功。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但最終還是沒能實現興復漢室的理想。
他的一生,是奮鬥的一生,也是遺憾的一生。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他想起了杜甫的這句詩。
他從劉備殿出來,走過一條石板路,來到了諸葛亮殿。
殿裡供著諸葛亮的塑像——手持羽扇,頭戴綸巾,面容清瘦,目光深邃。
塑像前面有一副對聯,是他以前在書上看到過的。
「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
他站在對聯前面,看了很久。
能攻心則反側自消的意思是,如果能打動人心,反叛和不安自然會消失。不審勢即寬嚴皆誤的意思是,如果不審時度勢,無論寬厚還是嚴厲都會出錯。
這副對聯是清代趙藩寫的,據說是因為當時的四川總督治理四川過於嚴苛,趙藩借諸葛亮的名義寫了這副對聯來勸諫。
但陸知行覺得,這副對聯不只是在說治國,也是在說做人。
「攻心」——做事情要打動人心,不能只靠蠻力。他在大廠做的那些用戶增長方案,都是蠻力,是靠推送通知、靠算法推薦、靠心理操控。這些方法短期有效,但長期來看,用戶會反感。
「審勢」——要審時度勢,不能盲目。他在大廠三年,一直在卷,從來沒有停下來想過這種卷有意義嗎?這種生活是他想要的嗎?
他從諸葛亮殿出來,走到了旁邊的惠陵,那是劉備的陵墓。陵墓是一個巨大的土丘,上面長滿了青草和灌木。土丘周圍是一圈石欄杆,欄杆上掛著紅色的祈福帶。
他站在陵墓前面,看著那些祈福帶。有的寫著考試順利,有的寫著家人平安,有的寫著早日脫單。
他想起了自己。如果他要寫一條祈福帶,他會寫什麼?
他想了很久,最後在心裡寫了一條:
「希望我能找到值得做的事情。」
從武侯祠出來,已經是傍晚了。他沿著錦里走回去,錦里就在武侯祠旁邊,但白天的錦里和晚上的錦里完全不同。白天的錦里是熱鬧的、嘈雜的;傍晚的錦里是安靜的、柔和的。
他路過一家茶館,走了進去。茶館裡只有幾個客人,角落裡有一個老先生在彈古琴。琴聲悠揚,像流水一樣在空氣中流淌。
他點了一杯茶,坐下來,聽著琴聲。
古琴的聲音跟其他樂器不一樣——它不追求好聽,而是追求意境。每一個音符都像是一滴水,滴在平靜的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漣漪。
他閉上眼睛,聽著琴聲,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在大廠的日子,那些無休止的會議、那些永遠做不完的需求、那些凌晨兩點的加班。
想起了來成都的那天,拖著一個二十寸的行李箱,站在雙流機場的到達廳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想起了在成都的三個月,鍾姐的冒菜、方一勺的回鍋肉、老曾的龍門陣、唐糖的書店、胖虎的燒烤、黃婆婆的泡菜。
想起了那些普通人的故事,賣兒菜的大姐、做蛋烘糕的大爺、開計程車的大哥、退休的郵遞員。
這些人、這些事、這些味道,構成了他在成都的生活。
這種生活,跟他以前的生活完全不同。
以前的生活是快的——快節奏、高效率、永不停歇。現在的生活是慢的——慢慢吃飯、慢慢喝茶、慢慢聊天。
以前的生活是大的——大廠、大城市、大目標。現在的生活是小的——小巷子、小館子、小確幸。
以前的生活是虛的——KPI、日活、用戶增長。現在的生活是實的——一碗麵、一杯茶、一場棋。
他不知道哪種生活更好,但他知道,他現在的生活讓他更快樂。
琴聲停了,他睜開眼睛,看到老先生正在收琴。
「先生」他走過去,「您彈的是什麼曲子?」
「《流水》」老先生說,「高山流水覓知音。」
「很好聽。」
「你是來成都旅遊的?」
「不是,我住在成都。」
「住在成都好啊。」老先生笑了笑,「成都是一個好地方。你來了就不想走。」
他笑了。
從茶館出來,天已經完全黑了,他走在錦里的燈籠下面,燈光暖暖的,照在他的臉上。
他想起了諸葛亮。諸葛亮一生都在追求興復漢室的理想,雖然最終沒有實現,但他的一生是充實的、有意義的。
他想起了自己,他還沒有找到自己的理想。但他知道,他正在路上。
「7月5日,晴,去了武侯祠。看了劉備殿和諸葛亮殿那副對聯讓我想了很久」
「諸葛亮一生都在追求理想,雖然沒有實現,但他的生命是有意義的。我還在找我的理想,但我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