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經意間,收攏人心

  「院試第一名,榜首,頭甲,涇縣楊家村,楊一笑!」

  在書吏的大聲宣告中,今年的放榜迎來高潮。

  「哇,果然是楊一笑……」

  人群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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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一個漢子,十分喜歡吹噓,立馬大聲道:「上次我就說,他肯定是榜首,當初孫學政收他為弟子,我立馬就看出楊一笑的文采。」

  眾人聽他吹噓,不由點頭欽佩。

  然而偏偏個漢子不服,陰陽怪氣的嘲諷道:「上次你就看出來了嗎?你這本事夠可以的啊!」

  這漢子說著,嘿嘿笑了兩聲,故意又道:「別人都是通過詩詞歌賦,分辨讀書人是不是有文采,你厲害,用眼就能看出來?」

  第一個漢子頓時難堪,怒眼圓睜的擼起袖子來,大聲問道:「媽的,你這話什麼意思?嘲諷挖苦老子嗎?有種城門口單挑。」

  「單挑?好啊!」

  「正瞅你不順眼!」

  「今天如果不把你打出屎來,算你拉的乾淨。」

  「喲呵,巧的很,我也這想法,今天如果不把你打出屎,算你屁眼子夾的緊。」

  天下形形色色各種人,有人喜歡吹噓有人喜歡挑刺,所以每當人群扎堆之時,一句話鬧矛盾的不在少數。

  這兩個漢子真的單挑去了……

  但是更多人則是繼續留在布告處。

  大家是來看熱鬧的,都知道今天的熱鬧還沒完,一年一次的院試放榜,在古代屬於大型娛樂。現在才剛剛宣讀了榜單,接下來輪到報喜環節。

  科舉放榜之日,按律要報喜的。

  比如有人中了舉人,全縣都會感覺榮耀,衙門要派出隊伍,專門去家中報喜。

  又比如更高一級的貢生,尤其是貢生中的頭三甲,狀元榜眼探花,當地必須官員親自報喜。

  但今日只是最低級的院試放榜,考中者只是秀才的功名而已,不可能吹吹打打的專門去報喜,秀才還達不到登門報喜的資格。

  當場討個喜慶就夠了。

  只見縣衙幾個書吏,各自拿著一份『告身文書』,喜氣洋洋的走來,開始給秀才們報喜。

  首先被報喜的宋老生。

  「恭喜西鄉宋老生,中了涇縣院試第五名……」

  「這是你的秀才官憑,府城學政已經蓋了印,宋秀才可要收好呀,這東西丟了可不好補。」

  科舉身份的轉變,讓書吏們說話語氣都不一樣。

  以前誰會在意一個老童生?

  現在卻十分親切的喊秀才。

  而面對書吏們的報喜,宋老生又是激動又是侷促,他雙手接過自己的官憑,臉色卻顯出尷尬和窘迫之意。

  偏偏人群里有嫉妒的傢伙,故意扯著嗓子大喊了一聲,催促道:「宋老生,怎麼不給喜錢啊?如今已經中了秀才,莫非連個喜錢也不舍嗎?」

  「就是就是,人家書吏等著討喜呢。」

  竟然不止一個嫉妒的,人群里又有幾個大聲附和。

  這些人的語氣頗為尖酸刻薄,越發讓宋老生的臉色尷尬窘迫。

  他雙手下意識的身上摸著,然而心裡明白自己根本沒錢,他的老妻站在一旁,忽然拔下頭上的釵子,道:「相公,這個……」

  宋老生看著老妻手裡的釵子,眼中閃過一抹悲苦的屈辱。

  這釵子不值幾文錢,材質是低劣的銅製,乃是二十年前兩人成婚時,妻子從娘家帶來的嫁妝。

  小小一根銅釵,老妻拿它當寶,平日捨不得戴,只在每年放榜之時才插到頭上。

  現在為了給書吏們喜錢,老妻毫不猶豫把它拔了下來……

  宋老生在屈辱之餘,對老妻越發感覺愧疚。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伸手準備接過釵子,他打算把釵子交給書吏們,權當是今次報喜的喜錢。

  哪知就在這時,猛然一隻手掌伸出,先是輕輕撥開他的手,然後順勢遞上來一串錢。

  宋老生一怔,下意識抬頭。

  入眼所見的,是楊一笑的淡笑。

  那一抹淡笑雖然平淡,卻仿佛帶著濃濃暖意,剎那間掃清陰霾,驅除宋老生心中的屈辱。

  他只聽到自己耳畔響起楊一笑溫和的聲音……

  「宋師兄,愣著幹什麼呢?趕緊給人喜錢呀,別讓書吏們候著。」

  「這一貫錢夠不夠使?不夠我再給你添一點。」

  「咱們剛剛已經說好的,你全家搬到楊家村生活,我在村里弄個私塾,你以後是私塾的先生。」

  「所以,這貫錢不是我借你的,也不是我施捨你的……」

  「而是你該拿的束脩,我預先支給你使用。」

  溫文爾雅的聲音,如沐春風一般,既照顧了宋老生的顏面,又給了他從未有過的自尊。

  眾目睽睽之下,宋老生的眼眶泛紅。

  他怔怔看著楊一笑,仿佛想要說句感謝。

  然而他喉結滾動幾下,最終沒有說出『謝』字,他只是無比鄭重的,神色極為虔誠的,輕輕的,對著楊一笑點了點頭。

  隨即他豁然轉身,把那一貫錢解開繩子,先是抓了一大把,塞到書吏們手裡,道:「同喜,同喜,感謝諸位書吏,與我放榜報喜。」

  緊接著,又抓起剩下的錢,奮力往外一扔,扔向圍觀人群,大聲道:「西鄉宋老生,謝大家觀禮,錢不多,沾個喜氣吧。」

  不愧是精研策論的人物,這一刻顯出了他的胸襟。

  足足一貫錢,夠他全家好幾個月的生活,然而宋老生毫不遲疑,一分一文都沒有保留。

  他當場撒出去與人同喜。

  頓時場面爭搶起來,很多人都去搶銅板,哪怕只能搶個一文,也算沾了文運和喜氣。

  撒完錢後,宋老生深深吸了口氣,轉頭看向楊一笑,再次輕輕點點頭。

  一切盡在不言中,彼此默契的不把『恩』字掛在嘴上。

  反倒是宋老生的老妻,以及家中的子嗣和老姑娘,紛紛上前行禮,面上帶著感激。

  這其中尤以宋老生的老子最感動,連說話聲音都變的有些不利索,不斷道:「楊相公,楊相公,我們,您……」

  楊一笑連忙擺擺手,溫聲勸說道:「我與宋師兄之間,頗有一份同病相憐,今後你們一家在村里生活,相互也就成了村坊鄰里,所以,不用太見外。」

  宋老生的老妻擦眼抹淚,輕輕對著楊一笑屈膝行禮,道:「是,老身聽楊相公的,不見外,不見外,從今天開始,我們把自己當成楊家人。」

  這話讓楊一笑微微一怔。

  他聽的很清楚明白,宋老生妻子說的是『楊家人』,而不是說,楊家村人。

  雖然僅僅差了一個『村』字,但是含義卻有天壤之別,所謂把自己當成楊家人,分明是一種自認奴僕的意思。

  楊一笑下意識想要開口婉拒,哪知宋老生的老妻卻神色堅定,搶先開口道:「楊相公,我們已經決定了。你若不願意收留,我們全家寧願不去楊家村……」

  旁邊宋老生一臉鄭重,站在老妻身邊同樣表態。

  楊一笑頗感無奈,但又不能立馬拒絕。

  眼下這種眾目睽睽的場合,他必須照顧宋老生一家的顏面。如果當場拒絕這家人的表態,這家人立馬會成為全縣的笑話。

  古人對臉面很在乎的!

  所以他只能點點頭,含糊其辭道:「既然老嫂子堅持,暫時就按你說的辦,我們楊家村,歡迎你們來。」

  宋老生一家,正式成了他的人。

  不經意間,楊一笑收攏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