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皇帝和丞相,師兄和師弟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師兄弟二人陷入了沉默。

  足足良久之後,楊一笑緩緩開口……

  「宋師兄,你有沒有發現今天的天氣在轉暖?」

  聰明人說話,不需繞彎子,但是,會用隱喻的方式表達深意。

  只見楊一笑微微彎腰,從地上抓起一把積雪,他輕輕哈出一口熱氣,手裡的冰雪漸漸被融化。

  然後,他再次緩緩開口,語帶深意的道:「如今已經是陽春三月,擱在往年早已是大地回春,然而由於雪災的蔓延持續,至今還有厚厚的積雪無法融化。」

  「可是宋師兄你仔細看一看,我剛才抓在手裡的那點積雪呢?」

  「我僅僅對它呼出一口熱氣,轉眼之間便將它化作了雪水,剛融化的時候,這點雪水很涼,可是我掌心有著溫度,很快讓雪水有了同樣的溫度。」

  「宋師兄,你明白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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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今大地,積雪滿布,無論我還是你,又或者加上大唐所有官員,哪怕我們匯聚所有人之力,但我們沒能力讓大地上的積雪融化。」

  「我們能做的唯有盡力賑災。」

  「為什麼我們只能賑災,而不是讓雪災直接消退?因為人力有窮時,我們無法抗拒天地之力。」

  「可是宋師兄,你剛才看到了……」

  「我手掌捧起來的那一點點積雪,輕輕鬆鬆就被一口熱氣融化掉……」

  「人力有時而窮,是因為事情的難度有大小,面對天地降下的雪災時,我這個凡人確實無法抗拒,然而,我能搞定一小捧積雪。」

  「並且,我僅僅只需要微微哈出一口熱氣就可以!」

  「由此,宋師兄你應該能明白了吧?有些事情我無力改變,但有些事情對我而言很簡單。」

  「再由此,說說你那兒子的事……」

  楊一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宋老生的肩膀,語氣誠懇道:「在你看來,你兒子犯下的是滔天大罪,並且前前後後足有十三次之多,每一次都可以按照國法砍他的頭。」

  「因此你感覺對不起我,你感覺放任於他會損傷大唐的基業。」

  「這些想法都對……」

  「可這些都是站在你的角度去看去想的想法!」

  「而如果站在我的角度呢?」

  楊一笑說到這裡,再次拍了拍宋老生的肩膀,語氣更加誠懇道:「如果站在我的角度,此事便如一捧積雪,僅需哈出一口熱氣,便可以把它融化!」

  「而我手掌之中的溫度,能輕輕鬆鬆讓它的溫度相同……」

  「師兄啊,你兒子這點事情不叫事,固然他屢教不改,固然他先後犯蠢多達十三次之多,然而,於我而言有何威脅呢?」

  「他能動搖大唐的根基嗎?不能吧!」

  「你我都很清楚,他沒這個本事。」

  「那麼他能損害大唐的利益嗎?也不能!」

  「唯有你我才知道最核心的內幕,你師弟我對基業的掌控是何等堅實。別說是你兒子一人之力,便是大唐九成官員加起來又如何?」

  「掀不起浪花。」

  楊一笑的這番隱喻,其實很容易理解。

  像他這樣的開國帝王,從無到有打出來江山,眼中的難題和威脅必須是國難級別才會憂心,否則只要不是滅國之危都屬於簡單的小事。

  臣子的兒子犯錯,連犯十三次又能咋樣?掀不起任何浪花,不具備任何威脅。

  因此,這在帝王眼中屬於沒必要在意的小問題。

  既然是小問題,那麼對待之時就可以收放由心,可以大張旗鼓的懲處,也可以高高抬起輕輕放下的袒護。

  ……

  然而宋老生依舊在流淚,因為他知道楊一笑是詭辯。

  剛才楊一笑的那番隱喻似乎合理,可惜根本騙不了老宋這種精明人,他心裡明白的很,師弟無非是想留孩子一條命。

  但這反而讓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斷。

  「殺!」

  陡然一個冰冷冷的字眼,從老宋的口中緩緩吐出。

  雖然僅僅一個字,但卻說的極為堅決。

  而當他說完這一個字之後,他忽然向後退出了幾步,並且,目光直直看著楊一笑……

  「師弟,我現在只問你一句話,如今的基業來之容易嗎,咱們付出多少心血才成功?」

  「大唐是你開創的,這不假……」

  「可大唐也傾注了為兄的心血,傾注了許許多多追隨者的付出,這一點,你無法否認吧?」

  「自古以來,家國天下,無論治國還是治家,道理並無太大區別,當一個父親發現兒子會損傷家業時,難道會坐視不理縱容不管嗎?」

  「民間尚且有把混帳子嗣打出家門的規矩……」

  」甚至有當爹的親手把作孽兒子打死的先例!」

  「連老百姓都知道保住家業為先的道理,你我師兄弟豈能連個普通百姓都不如?大唐苦心創下的基業,絕不允許任何人毀之。」

  「剛才,你借冰雪隱喻,一番詭辯,想要勸我,雖然聽起來像是有些道理,但你的道理在我這邊說不通……」

  「在帝王眼中,或許一個臣子的兒子犯錯無所謂。」

  「可是在我這個宰相眼中,我畢生只會堅守一個理念,法不容情,不可袒護。」

  「你站在帝王高度看問題……」

  「我要履行我的宰相職責……」

  「師弟,你聽好了!」

  「這一次,你改不了我的信念!」

  哪怕你是皇帝,但你在這件事上的權利不如我,為兄我不但是那個混帳的爹,我還是大唐的中書省宰相,於公而言,我要秉公執法,於私而言,我不能容忍孽子犯罪。」

  「所以……」

  宋老生說到這裡時,語氣微微停頓一下。

  緊跟著,他臉色顯出果決,陡然眼神森然,厲聲開口斷喝:「殺!」

  仍是剛才那個字,只不過這次是厲聲斷喝,並且他鄭重躬身行禮,以無比決然姿態請求,大聲道:「微臣,中書省宰相宋老生,正式向陛下進諫,國法決不可容情……」

  ……

  這對師兄弟的脾氣都很倔。

  明明宋老生已經擺出如此決然姿態,然而楊一笑同樣像剛才那般心意不改。

  甚至由於宋老生擺出臣子姿態的緣故,他也反擊一般的擺出了皇帝態度,同樣大聲道:「朕是皇帝,朕說了算,宋丞相,你的進諫不予納諫。」

  宋老生立馬道:「微臣不但是大唐丞相,而且還是孽子的生父。皇帝陛下,你總不能連臣子的家事也插手。」

  楊一笑幾乎毫不遲疑,瞬間就再次反駁回去,大聲道:「朕不但是大唐皇帝,朕還是你兒子的師叔……」

  「宋丞相,朕問你,皇權大還是相權大,臣子的家事有沒有資格管?」

  「還有,師叔算不算長輩?」

  「當師叔的庇護孩子,誰能說一個不合理嗎?」

  「宋老生,你聽好了,我楊一笑今天不想和你爭吵,我知道你是個倔驢一般的脾氣,但你應該也清楚的很,我楊一笑的倔勁不比你差……」

  「當初你兒子第一次犯錯,我和小妹把他弄到宮裡護著,你卻不依不饒,追到宮裡想執法。那次你贏了嗎?你沒有吵過我們夫妻倆。」

  「此後歷次生事,你哪一次能吵過我?」

  「我今天不妨把話撂在這裡,昨晚我和小妹已經商量好了,你那兒子,絕不會死!」

  「他是你的嫡長子,嫡長子是父親的半條命,宋師兄你看似冷血果決,但你在窮困潦倒之時有了第一個兒子,一個男人在最艱難之時做了父親,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驚喜和開懷。」

  「這是男人最大的動力,是激發他拼命撐下去的希望!」

  「無論多難,無論多苦,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弄一口吃的給孩子,他會想盡一切辦法呵護自己的這個孩子……」

  「寒冬臘月的時候,破屋不足以遮擋寒風,於是他把孩子摟在懷裡,用自己的胸口給孩子溫暖。」

  「青黃不接的時候,家裡沒有一粒糧食,於是他用自己的嘴巴,咀嚼堅硬的樹皮和草根,餵給孩子吃下,如那鳥兒哺育雛鳥。」

  「這一切,不是我猜的,而是你妻子跟我說的往事,是你當初在窮困之中的堅持。」

  「現如今,你終於不再艱難,日子好了起來,兒子也長大成年,可你的父愛沒變,你依舊是疼愛孩子的那個父親。」

  「宋老生,你自己說,如果這樣一個傾注心血的兒子沒了,先你而去讓你白髮人去送黑髮人,那將是怎樣一種痛苦,於你而言是不是一生之中最大的悲涼……」

  「你以為我不想斬了你兒子嗎?」

  「你以為我真不在意他幹的那些蠢事嗎?」

  「我楊一笑能白手起家創下基業,從一個人人笑話的童生走到今天,心不夠狠嗎,手段不毒嗎?如果是普通大臣家的兒子,我保證早把他們全家都砍了。」

  「師兄,師兄,你明不明白,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是不忍心讓你痛苦悲涼啊!」

  楊一笑這番大吼,把心裡的鬱氣全都吐出,陡然他衝到宋老生跟前,雙手死死抓住老宋肩膀,這一刻,他也如老宋一般淚流滿面。

  「師兄,別再執拗了,好不好?」

  「咱們都是做父親的人,哪能真正割捨自己的孩子,想辦法去挽救,想盡一切辦法去挽救,好不好?」

  「這一次,你還是聽我的,我和小妹已經商量過,找個由頭把他抓起來,狠狠心,關一陣。」

  「雖然國法不容情,雖然犯罪需震懾,可是,沒必要用親子的性命去震懾。」

  「你是我的師兄啊,你是大唐的柱石,如果你因為此事一蹶不振,你讓我這個師弟如何是好?」

  「你忍心看到自己的小師弟被繁重國事活活累死嗎?」

  情真意切,苦口婆心,這對師兄弟在爭吵之後,相顧全都是淚水縱橫。

  不遠處的地方,有兩道人影藏在牆後面,皇后顧朝露長出一口氣,宋老生的妻子白髮蒼蒼,這兩個女人也滿臉淚水,但卻強行克制不讓自己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