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第四道旨意,戶部李穎達且聽!」
「李老尚書,你方才第一個站出來向朕請命,雖年高老邁,卻慷慨陳詞,朕心中甚是欣慰,故而想請老驥伏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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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一笑做事有譜,歷來有的放矢,但他不會一上來就直指目的,而是為了達成某個意圖稍微繞繞圈子。
比如現在,第四道聖旨,明明他已經點名讓戶部尚書出來接旨,但卻在說出旨意之前先進行一番看似毫無關係的鋪墊。
只聽他語氣悠悠的道:
「此次,朕從南雲歸來,因議和達成緣故,南雲承諾向我大唐賠付。」
「關於議和國書上的事項,想必諸位愛卿都已經知曉……」
「首先是二十個州域,南雲割之納入大唐版圖,從此以後,我大唐又多了一大片國土。」
「這一點,朕已經想好了,很快會有相應政令下發,命名此道為大唐的京口道……」
「只不過咱們君臣眼下的主要任務是賑災,故而關於這版圖歸納以及命名之事暫且往後推推。」
「說完州域的賠付,朕再和大家說說其他賠付,比如錢款金銀,比如各項物資,最主要就是糧食,咱們眼下急缺的糧食。」
「此次,朕歸來時,南雲隨之起運了第一批賠付糧,數量大約是八百車上下的規模!」
「除此之外,則是高達一千兩百車的銅錢,以及金銀,綾羅綢緞,江南茶葉,各項物資……」
「朕要說的是,八百車糧食遠遠不夠用,聽起來數量很多,但恐怕撐不住災民吃幾天,李老尚書,朕說的可對?」
面對楊一笑的假裝問詢,李氏老傢伙顫巍巍點頭給出答案,道:「回稟陛下,確實如此!」
「目下僅是京師附近聚集的災民,經詳細統計已然高達十八萬人之多,並且每天都有新的災民到來,因此十八萬的數字還在不斷增長。」
「南雲賠付的這八百車糧食,最多也就能支撐個十天左右……」
老傢伙說著停了一停,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說辭,足足沉吟半晌,方才再次開口:「即便是支撐十天,也不能讓災民敞開了吃,故而,戶部在調撥發放的時候必須往糧食裡面摻雜物!」
「陛下也許會問,雜物都是那些?」
「老臣請陛下恕罪,您聽了之後萬勿發火,這些摻雜的所謂雜物,說白了都是哄騙肚子的東西。」
「比如谷糠,比如剁碎的麥秸……」
「甚至用石磨磨過的樹皮粉,以及能挖就一定會挖出來的野草草根。」
「總之一句話,吃不死人就往裡面摻雜,唯有這種方式,才能減緩糧食的消耗。」
「同時,勉強能保證災民餓不死。」
「陛下,老臣回答完了,自從雪災開始以來,這兩個月一直這樣,我大唐戶部上上下下,哪怕於心不忍但也只能這麼做。」
楊一笑聽完不由嘆了口氣,聲音略顯傷感的再次問詢起來:「李老尚書,你乃鐘鳴鼎食之家,你跟朕說說,你們李氏的孩子吃過這種東西麼?」
他問這話的本意是逼迫,哪知道李穎達竟然笑呵呵點頭,直言不諱道:「縱使鐘鳴鼎食,縱使家大業大,然則族群人口太過龐大之時,度日的情況也會捉襟見肘……」
這老傢伙說著看向楊一笑,再次道:「陛下或許以為,我李氏門閥不可能吃的差,然則陛下您信不信,老臣的親孫子每年也要喝上半個月稀粥?」
楊一笑沉吟一下,故意道:「你們那是憶苦思甜的教育,和百姓吃糠咽菜的情況不一樣。」
哪知李穎達竟然搖了搖頭,語氣十分肅重緩緩開口道:「陛下,錯也,鐘鳴鼎食之家,也要勤儉節約,每年之中,嫡脈都得喝上半個月稀粥,至於支脈,日子更難,一年之中至少半年吃糠咽菜,甚至有的家庭全年都是如此。」
「陛下或許以為,我李氏當初送上九項大禮的手筆何其驚人,因此便產生錯覺,以為門閥財富驚人。」
「老臣實不相瞞,門閥確實有些底蘊,但那是幾百年幾十代人的積攢,陛下切莫把歷代的積攢看成是當代人的財富。」
「事實上,門閥之中各個族支的日子也難熬,雖然不至於餓死,但是吃的並不好……」
「所謂鐘鳴鼎食,其實有幾家真的鐘鳴鼎食啊?」
「越是家大業大之族,越要勤儉節約才是,否則的話,龐大族群必然會被吃空拖垮。」
「陛下,老臣自己每年春天都要挖野菜,我可是李氏門閥的族長,過日子照樣精打細算吶。」
「老臣尚且如此,陛下可以想想李氏族人的情況會如何……」
這番回答讓楊一笑微微怔住,足足半響才想起他不久之前在南雲的經歷,當時他親眼目睹江南門閥的底層族支生活窘迫,確實吃糠咽菜如同李穎達所說一般艱難。
……
楊一笑再次嘆了口氣,語調微微有些傷感:「既然如此,朕準備給你的旨意恐怕得改改,原本按照朕的意思,是讓你李氏稍微貢獻一些,現在看來,門閥也不容易。」
他嘴上這麼說,目光卻盯著李穎達,忽然話鋒一轉道:「雖說如此,但是該下發的任務還得發,李老尚書,你願意為朕分憂否?」
李穎達不愧是手腕老辣的老貨,立馬慷慨陳詞的當庭做出表態:「就如陛下方才所言,老臣可以老驥伏櫪……」
「只不過,老臣想啟請陛下高抬貴手,我李氏門閥可以賣力效力,滿族上上下下都願意鞠躬盡瘁,但求陛下一事,莫要為了賑災而強迫我們貢獻家財。」
楊一笑微微擺手,語氣誠懇道:「朕還不至於作此殺雞取卵的傻事。」
他微微沉吟一下,重新把話題撤回剛才,緩緩道:「八百車糧食,只能支撐十天,即便是參雜一些,恐怕也撐不過半個月!」
「這還僅僅是面對京師之地的災民,只這一處就已經顯得捉襟見肘了……」
「然而我們君臣要賑濟的是整個大唐,由此可知需要的糧食缺口有多大。」
「哪怕南雲賠付的第二批糧食很快會運來,甚至第三第四也在不久之後從南邊抵達,但是,賠付的糧食數量畢竟有上限。」
「這些糧食,不夠賑災!」
他說著再次看向李穎達,又發出了一聲問詢:「李老尚書領銜戶部,不知道可有應對的良策?」
只見李老傢伙足足沉吟良久,最後才拱拱手但卻沒做回答,反而先是反問一句道:「老臣在陛下歸來之時,曾也和諸位同僚一起出迎,當時所見景象,陛下龍輦後方跟著漫無邊際的車隊,因此老臣想問一問,那龐大的車隊應該不止八百車吧?」
「老臣還想問一問,那車隊之中有九成都是糧食吧?」
楊一笑點點頭,直言不諱道:「你說的沒錯,那車隊確實龐大,數量有八千餘車,其中九成都是糧食。」
「只可惜,那些糧食並非南雲對我大唐的賠付……」
「那是商賈們運來的糧,屬於私人性質的財產,我大唐以誠信立國,即便再怎麼艱難也不能強搶。」
李穎達也點點頭,老傢伙不愧是門閥的族長,至此,隱隱已經猜到了楊一笑給他的任務。
只聽這老尚書笑呵呵道:「陛下方才點了老臣的名,但卻一直沒說出旨意的內容,老臣斗膽猜測一下,是否要讓我李氏負責買糧?」
「不錯,便是如此。」
楊一笑繞了這半天,終於露出他的意圖,鄭重道:「此次南雲商賈來唐,運輸幾千車的物資,其中糧食占了九成,恰恰是我大唐急需……」
「這一批糧食,咱們必須買下,然而朕要說的是,哪怕這批糧食全部買下也還是遠遠不夠。」
「李穎達,你接旨……」
「朕要你發動門閥人脈,向整個天下的世家買糧,自古以來,眾所周知,無論遭遇何等災荒年月,豪門大戶的糧倉一定是存有餘糧的。」
「豪門和大戶尚且能有餘糧,更上一層的世家乃至門閥必然存量更多。」
「而你李氏超級門閥,人脈堪稱我大唐第一,況且你李老尚書領銜戶部,合該擔負起這一項重任。」
「朕給你的旨意,便是不惜一切買糧,這既是朕這個皇帝對聯姻李氏的求助,同時也是朕這個皇帝對你戶部尚書的聖旨。」
「老尚書,可願意接旨嗎?」
……
面對楊一笑挑明性質的任務,李穎達似乎早就有所預料一般,因此,當場高呼領旨。
只不過,這老傢伙領旨之後立馬就追問一句,鄭重其事的道:「老臣敢問陛下,錢財從何而出。」
楊一笑微微嘆了口氣,同樣也鄭重其事道:「持續兩個月的雪災,朝廷一直在硬撐著賑濟,朕心裡明白的很,今年國庫已經被花光了……」
「但是災民不能不救,買糧乃是眼下第一重事。」
「只要李老尚書你能說動天下世家向大唐賣糧,那麼無論怎樣的高價咱們都得咬牙認了,至於錢款從何而出,先由朕的內府所出!」
楊一笑說著一停,目光掃視朝堂大殿。
隨即,他再次嘆了口氣繼續開口……
這一次,他所言之語不僅僅是面對李穎達一人,而是涵蓋群臣,說給每一個大臣聽。
「諸位愛卿,無需泄氣,朕要告訴你們一個振奮的消息,朕的內府之中有著足夠厚的底蘊。」
「想當初朕雖然是白手起家,但是通過各種辦法賺到了龐大的家財,比如鹽業,暴利行當,朕剛開始的時候就販賣私鹽,後期甚至奪取密州鹽場自己頒發鹽引。」
「所以朕的內府很有錢,諸位愛卿絲毫不用擔心。」
「買糧不管花費多少,這次先由朕的內府一力承擔。」
「等到國庫重新豐盈之後,把這份花費償還了便是,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滿朝官員哪有任何異議,齊齊躬身向楊一笑行禮,紛紛高呼道:「陛下仁慈。」
楊一笑把目光看向李穎達,微笑示意道:「李老尚書,放心了吧。」
老傢伙頓時拱手,義正言辭一臉正義,大聲道:「回稟陛下,老臣願擔重任,既然錢款有內府所出,老臣保證能買來源源不斷的糧食。」
楊一笑目光深邃,仿佛有種莫名的悠遠,意味深長道:「源源不斷,這說法好,如果老尚書真能如此,那你就源源不斷的一直買吧!」
李穎達不由愕然一怔!
源源不斷的一直買?意思是不止今年賑濟這一場雪災?
陛下這是何意啊?
這老傢伙哪怕再怎麼精明也不會猜到,楊一笑給他的旨意也是為了應對將來。
小冰河氣候,註定每年都有天災,而楊一笑這第四道聖旨的意圖,依舊還是針對小冰河的未雨綢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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