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楊一笑的用心良苦

  「陛下可準備在海州停留?」

  崔寒山作為貼身大將,基本上不參與朝政方面,但他負責楊一笑的行程,所以一路上要時時請示。

  而在之前的一段日子裡,楊一笑總是立刻給出答覆,唯獨這次不同,楊一笑竟然陷入遲疑之中。

  足足一上午時間過去,車輦已經進入海州境內二十餘里,楊一笑才終於有所決斷,他隔著車簾對老崔下達了口諭。

  「不作停留,繼續北上!」

  「此後沿途也一樣,任何州域都不停留,最遲半個月之內,朕必須回到燕京。」

  崔寒山低聲應諾,但卻在應諾之後又小聲問了一句,仿佛提醒道:「陛下,海州這裡……」

  楊一笑不等他說完,聲音略顯傷感道:「朕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朕現在確實耽擱不起,朝廷里積攢的政務太多,兩位丞相已經多次催促,故而,故而……」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𝑡𝑡𝑘.𝑡𝑤超靠譜

  他微微沉默一下,隨即嘆息一聲,接著道:「所以,這海州只能過而不入了!」

  說完又是沉默一下,掀開了車窗的帘子,眺望遠處某個方向道:「等以後時間充裕了,朕再專門來看一看那兩個娃。」

  老崔再一次點頭應諾。

  ……

  小公主趙螢勾陪坐在車輦之中,對於楊一笑和老崔的對話十分好奇。

  八卦之心從古至今都一樣,沒有哪個人能夠忍受下來,所以這少女憋了半天最終沒憋住,終於小心翼翼的開口問了出來。

  「陛下,海州有什麼特殊嗎?」

  「為什麼崔大將軍會連續兩次提醒?」

  「為什麼陛下您臉色變得這般傷感?」

  「陛下,那倆個娃娃是誰啊……」

  小女孩的心思,一眼就被楊一笑洞穿,明顯是在試探,以及濃濃八卦心思。

  那種古怪的眼神,是個男人就能懂,同樣的,每個女人也能懂。

  楊一笑有些哭笑不得,伸手輕輕敲了她腦門一下,道:「小小腦瓜,胡思亂想,那倆娃娃不是私生子,朕怕皇后還沒怕到要養外室的程度……」

  然而趙螢勾小臉狐疑,眼睛撲閃撲閃盯著他,忽然嘻嘻一笑,鬼鬼祟祟說道:「陛下如果喜歡偷吃,臣妾可以幫你把風,男人嘛,偶爾在外面找點樂子也是合理的。」

  車外頓時響起崔寒山忍俊不禁的嘿嘿笑聲。

  楊一笑十分無語,拿眼瞪了趙螢勾一眼,假裝呵斥道:「越說越離譜,小小年紀不學好,堂堂南雲公主,怎麼像個農婦一般胡說瞎說……」

  「老崔,你來告訴她,那倆娃娃是什麼情況,免得這丫頭滿腦子鬼祟。」

  車外的崔寒山在此嘿嘿而笑,道:「陛下何不自己給娘娘解說?」

  楊一笑哼了一聲,道:「朕有些累,假寐一會,跟女人說這種事情最繁瑣,必然會被嘰嘰喳喳問來問去,索性讓你來說,朕趁機歇歇!」

  說完之後,在次瞪了趙螢勾一眼,道:「現在滿意了吧,去車門處讓老崔說給你聽。」

  女孩子的八卦之心,這一刻蓋過了對皇權的恭敬,只見趙螢勾忙不迭失的點頭,小腦袋宛如小雞吃米一般:「臣妾保證不會嘰嘰咋咋亂問,全程只聽崔大將軍跟我講述,陛下放心,你安心休息便是,臣妾保證,不會打攪到您……」

  一邊說著,一邊急不可耐的挪窩,轉眼之間挪到車門口,隔著車門帘子眼巴巴的等候。

  那模樣簡直就是個好奇極致的小貓兒一般。

  緊跟著,便是一驚一乍的驚詫和低呼,顯然是隨著崔寒山的講述,大大滿足了這少女的八卦之心。

  「哇,原來陛下竟然和皇后姐姐在百姓家裡度過除夕……」

  「嘻嘻,好有趣,上門漢,陛下為了收那兩個孩子竟然說自己要當上門漢……」

  「崔大將軍,那倆娃娃現在如何了啊?」

  「既然被陛下收為義子,肯定會衣食無憂了吧,還有孩子的母親,用不著找男人了吧?」

  「拉幫套?這個詞兒真新鮮!」

  「我自幼受到武先生教導,知曉民間很多疾苦之事,可這拉幫套的情況,武先生竟然從未跟我說過。」

  「武先生那等智者,莫非也忽略底層艱難麼……」

  「崔大將軍,你再說說嘛!」

  十四五歲的女孩子有多煩,唯有有過應付經歷的才能懂,老崔的聲音漸漸有氣無力,趕車甩鞭子似乎都沒了勁頭。

  終於,這位大將軍一聲苦笑,隔著車帘子求救道:「陛下,你行行好,末將需要將精力用於駕車,要不還是由您向娘娘講述吧。」

  「陛下,陛下……」

  「要不您派末將重新去領兵打仗吧!」

  楊一笑原本斜躺在車裡,腦袋枕著胳膊閉目假寐,此時聽到老崔求救,不由得忍俊不禁。

  他緩緩翻身而起,衝著趙螢勾招了招手,道:「行了,回來吧,再被你這樣嘰嘰喳喳的問下去,朕的大將軍恐怕要煩的背主而逃,小小女子,哪來那麼多好奇。」

  「過來吧,朕和你分說。」

  ……

  趙螢勾有些不好意思,然而眼睛裡依舊撲閃著好奇,雖然乖乖的挪了回來,但卻眼巴巴的盯著楊一笑。

  「唉!」

  楊一笑先是一聲輕嘆,然後輕輕用手摩挲一下她的小腦袋,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沉重。

  「螢勾你記住,這種事不該以滿足好奇的態度對之。」

  「剛才你說,武先生經常教導你民間疾苦,但卻從未跟你沒過拉幫套,所以你猜測武先生是不是忽略了這種底層的艱難……」

  「朕告訴你吧,武先生那種智者豈能不知這種事。」

  「他之所以不跟你講,是因為此事並不是你所說的艱難,而是,悲慘。」

  「拉幫套,反人性啊,你試想一下,當一個家庭窮困到極點,男人或是由於生病,或是由於受傷,只能躺在床上,喪失了勞作之力,他無法養家,眼睜睜看著老婆孩子挨餓……」

  「女人在迫不得已之下,找一個上門漢子來幫忙,為了全家能夠活下去,不得不付出自己的身體。」

  「這種行徑看似像是又組建了家庭,可是這行徑無論從禮法律法還是倫理而言全都不允許……」

  「先說禮法,一女侍二夫……」

  「名義上是這家男人的妻子,晚上卻陪著上門漢子睡覺,甚至由於百姓之家貧寒緣故,一家老小全都窩在同一間屋裡,這意味著,女人陪上門漢子睡覺的地方就在自家丈夫身邊。」

  「除非是那種天生水性楊花的女人,否則誰的心裡能承受住這份羞辱。」

  「但是為了全家能活下去,女人不得不承受這個,而她的付出不但不會被人敬重,反而會被村里鄉間指指點點,口舌是古往今來最惡毒的殺人刀,每一刀都會狠狠扎在女人的心頭。」

  「再說律法,此事違律。」

  「歷朝歷代以來,律法都有和離一項,如果夫妻之間真的過不下去,朝廷律法是允許雙方可以和離的。」

  「咱們大唐沿襲各朝舊規,關於這一點的律法制定也類似。」

  「和離,夫妻若是不合,可以訴至衙門,和和氣氣分離。」

  「和離之後,男可重新娶,女可重新嫁。」

  「但如果夫妻之間沒有經過和離,女人有丈夫的同時又找個男人,這便是違法,按律要予以治罪。」

  「也許你會質疑,為什麼男人可以同時有妻有妾,女人則不行,只准嫁一個人,關於這一點,朕也沒法解答……」

  「這律法不是從朕這裡開始的,朕哪怕想站在你們女人一邊也不頂用,幾千年承襲下來的舊律,已經深入人心形成了規矩,哪怕朕是皇帝,可朕一人之力無法破除。」

  「所以,咱們大唐的律法也只能做大允許和離,和離之後,允許女人重新嫁人。」

  「最後咱們再說說倫理道德,這一項其實不用朕跟你細說,所謂倫理道德,未必就是對的,但經過幾千年的傳承,它同樣也在人心之中形成了規矩.。」

  「男人三妻四妾,沒人認為不對。」

  「女人一女二夫,被罵水性楊花。」

  「這規矩不但我們男人覺得理所應當,便連你們女子自己也認為就該如此。甚至,你們女人把這規矩看的比我們男人還重。」

  「由此,咱們再重新回頭說說拉幫套,螢勾你現在是否有所領悟,此事對於女人是何等的悽慘。」

  「禮法不支持她,律法要治罪她,倫理道德會折磨她……」

  「可她是個柔弱的女人啊,無法撐起全家的重擔,她如果不找個上門漢子幫忙,如何能讓全家可以活下去?」

  楊一笑說到這裡,口中輕輕嘆息。

  他眼神之中有傷感,仿佛泛起了某些回憶,緩緩又道:「兩年前的除夕之夜,朕和朝露皇后來這海州,那一夜,親眼目睹那家人的困頓,親耳聽到那女人的悽慘……」

  「她捂著臉一直哭!」

  「她自覺羞愧無顏見人!」

  「而朕的心中,滿是憐憫……」

  「其實,朕那天不需要收下她的兩個孩子做義子義女,作為大唐皇帝,我賑濟一家窮人的能力還是有的,只需要稍微調撥一些物資,就可以讓她們全家一直富裕下去。」

  「可朕偏偏收下她的兩個孩子!」

  「甚至還專門宣稱要做個上門漢!」

  「螢勾,你可知道朕為什麼如此做嗎?」

  「朕是要以帝王之身做個表率,用這種表率讓天下人都明白一個道理……

  「拉幫套,可以做!」

  「雖然此事違背禮法,觸犯律法,有違倫理道德,可是,這是窮困之家萬不得已之下只能選的出路……」

  「這天下的窮人太多,遭遇困境無法被賑濟的家庭太多!」

  「哪怕朝廷有心賑濟,哪怕把賑濟作為地方閥門必備的考核,但是任何事情做起來都需要時間,尤其是涉及整個基層群體的龐大人口,衙門即便有錢有糧,可是人手不足難以時時刻刻周濟到整個縣域每一家……」

  「或許最終會賑濟到,可是賑濟到來之前的家庭怎麼辦?」

  「所以,朕認為,民之自救,屬於無罪。」

  「而走投無路的女人找上門漢子之事,恰恰便是一種不得不為之的民之自救。」

  「此事不被禮法認可,此事被律法限制,最重要的是,倫理道德像一把利刃架在女人的心頭折磨她。」

  「朕作為帝王,不得不想辦法幫幫她們,我親自做個表率,傳揚給天下聽聞……」

  「大唐皇帝,做上門漢,這便是給無數拉幫套的女人撐個腰,讓她們在飽受禮法律法倫理的折磨之下可以…可以稍微抬抬頭。」

  「沒辦法啊,天下窮人太多了,朕暫時沒能力全都庇護拯救,所以只能想個辦法讓人先活著。」

  ……

  趙螢勾聽的淚水漣漣,忽然趴在楊一笑的腿上嗚嗚而哭。

  「陛下,臣妾懂了!」

  「原來,陛下是如此的用心良苦。」

  「臣妾要代天下女人,謝您這位帝王的厚賜。」

  「陛下方才說,口舌是殺人刀……」

  「然而今後有您作為表率,有您在這件事上的以身作則,當那些拉幫套的女人再被人辱罵之時,她們至少在心裡能有個逃避的藉口!」

  「她們會想,連大唐皇帝都做過上門漢,所以,她們不算水性楊花……」

  「陛下,臣妾忽然覺得,您這麼做的功績之大,遠超您開疆拓土之功,哪怕千百年之後,世上的女人也會感激您。」

  楊一笑悵然若失的嘆了口氣,目光之中閃爍著柔和光彩,輕聲道:「朕不求被人感激,朕只求問心無愧」。

  他忽然掀開車簾,似乎是眺望整個天地,再次輕聲道:「就比如這一次的雪災,我大唐境內必有無數本就窮困的家庭變的更加困頓,當那些家庭撐不下去的時候,或許就有女人找男人拉幫套……」

  「以前這麼做,她們被人罵,指指點點,活的卑微!」

  「可是這一次,情況應該會好一些!」

  「有朕做過拉幫套的表率,曾於海州做過上門漢子,倫理罵名,禮法不符,這天大的壓迫之力,有一大半會讓朕承擔。因此,她們承負的便會少一些。」

  「至於律法方面,我大唐律法確實有著不允私通之律,然則連朕這個皇帝都做過上門漢,想必各地衙門在處置這種事情上會留手。」

  「律法是根基,咱們不能胡亂改,可是,朕作為皇帝可以開先河……」

  「只要海州這家的女人沒被治罪之前,只要朕一直默認自己是這家的上門漢。那麼,整個大唐的各道各州各府各縣都得觀望……」

  「朕在海州拉幫套,大唐全境就得默許拉幫套。」

  「如此一來,民可自救,而這一次百年難遇的雪災雖然艱難,但是在民之自救的基礎上必可撐過去。」

  「朕,有這個信心!」

  ……

  【當初寫海州那一段劇情的時候,有一部分朋友質疑楊一笑收下兩個小孩,認為寫的有些虛偽,直到現在山水終於用相應情節做了解釋,如果這部分朋友還在的話,應該能夠有所體諒了吧。當皇帝的人,做的每件小事都有意義。治大國,如烹小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