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的南雲天牢深處,有一位老人和一位將軍徹夜深談。
「岳將軍啊,可還安好?」
「唉,老朽這是怎麼了?為何也學世上俗人一般,學會了這等虛偽可笑的言辭?」
「你這情形豈能是安好啊!」
「瘦骨嶙峋,面如枯槁,這還哪是老朽印象中的大將軍?這還哪是一腔英氣的背嵬軍主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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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岳將軍,你何至於此啊!」
「來,這是一個餅子,聽老夫的勸,把它吃了吧……莫要拒絕,莫要裝作沒聽到,老朽跟你說,這餅子有它值得讓你吃的意義!」
「你知道麼,這餅子是老朽在來此之時隨手在街上買的!售賣者並非是專門做這營生的小販,而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貧家婦人……」
「她在街邊擺攤,努力向人兜售,老朽行至攤位之前,隨手買了兩個餅子。」
「其中一個,被老朽吃了,剩下這一個,帶到天牢來。」
「岳將軍,莫嫌老朽囉嗦,老朽之所以跟你說這個,是因為老朽知道你心裡想聽這個……」
「也許你會問,夜間怎能允許百姓擺攤,老朽跟你說吧,今夜臨安不設宵禁吶!」
「楊一笑的大唐,終於答應議和,那位陛下派出龐大的師團,已於今日到達了咱們的京師。」
「唉,岳將軍,你看你,連老朽的勸說也不聽麼,這個餅子能讓你稍微回回力氣啊!」
「你現在這個樣子,老朽真擔心你下一刻就會餓死,倘若你真的死了,這世上又少了一個赤忠的人。」
……
昏暗的天牢之中,隱隱有火燭燃起,乃是一個獄卒小心翼翼舉著火把前來,語氣之中透著十分明顯的討好之意。
「太傅大人,岳大將軍,您二位好……」
「小人心裡尋思您二位可能會談很久,這天牢里的昏暗潮濕讓人感覺陰冷,因此,因此,小人斗膽送個火把過來。」
「是是是,好好好,太傅大人放心,小人這就去燒開水,保證送過來,很快就能送過來。」
「太…太傅大人,其實,那個,咳咳,我們並沒有苛待岳將軍……」
「岳將軍之所以餓成這般模樣,完全是因為他自己在牢里絕食,要不是我們每天強行給他灌一些稀粥的話,岳大將軍恐怕早就已經……已經……」
「是是是,小人不再聒噪,不再聒噪,您二位談,您二位談!」
獄卒涎著臉的賠笑著,小心翼翼將火把放好,然後,彎腰躬身慢慢退了回去。
雖然他心裡很想留下來繼續討好,但卻不敢忤逆當朝太傅讓他走開的命令,所以退下之時戀戀不捨,臉上寫滿了小人物的不甘。
不但有不甘,還有著惶恐……
他們擔心自己做過的事情被清算。
像他們這種天牢值守之輩,最擅長的就是眉眼高低,此前岳將軍被皇帝下獄的時候,獄卒們哪會表現出這種卑躬屈膝的樣子,都知道岳將軍註定要被陛下賜死,所以根本不可能用心的照顧。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當朝太傅竟然從大唐歸來,不但從大唐歸來,而且奉陛下口諭來探望岳將軍,這,這豈不意味著岳大將軍有可能會脫離天牢?
老天爺啊,獄卒們想想就感覺渾身顫抖,自從岳大將軍下獄以來,他們可是沒少在這位將軍面前趾高氣昂。
如果……
如果這位大將軍重新被啟用……
太傅歸來,奉陛下命,說不定就是辦這個事的,說不定又要岳大將軍重建背嵬軍。
到時候這位將軍手握兵權,想起天牢的日子會不會報復,一旦報復,塌天之禍啊。
……
獄卒戰戰兢兢的走遠,忙著去按武清風的吩咐燒開水,即便他已經離去很遠,逼仄的通道里依舊傳來他討好的訕笑聲。
武清風作為一代智者,且是雲朝官位極高的太傅,他對於這種小人物並不在意,但他一眼就能洞穿獄卒的心思。
因此,他再次開口之時便以獄卒的事情作為引子……
「岳將軍,老朽問你,在這段下獄的日子之中,你是不是吃了這些獄卒的苦?」
「唉,算了,你不願回答就不回答吧!」
「等會開水送過來後,你且好生的清洗一下臉龐,順便老朽幫你把發鬚鬍須整理一下,堂堂大將軍豈能用這等形貌見人吶。」
……
自始至終,一直是武清風在說話,而那蜷縮在茅草上的漢子,仿佛昏昏沉沉睡去沒有任何響動。
「唉……」
牢房中響起武清風一聲長嘆。
這位老人緩緩起身,徑直走到岳將軍身側,老人渾不在意地上的污濁,也根本不在意岳將軍身上散發的臭味,他緩緩挨著岳將軍坐下,深處乾枯的手掌輕輕整理岳將軍的亂發。
終於,茅草上躺著的漢子身軀動了一動,隱隱約約之間,似也發出一聲嘆息,很蕭索,很悲涼。
接下來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
武先生默默替漢子整理頭髮,茅草上的漢子則是繼續蜷縮著。
直到,足有一盞茶的沉默時間過去之後……
「武先生,您老人家不必如此費心了,岳某已經心存了死志,形貌亂不亂的又有何妨。」
「岳某很開心,能見您歸來,這意味著我雲朝又有了主心骨,又有了可以向陛下勸諫的頂樑柱。」
「可惜啊,這一天我是看不到了!」
「岳某於朝廷之上頂撞帝王,甚至不惜以古往今來第一昏君罵之,這是九死之罪,此生不可能走出天牢。」
「我只等著陛下何時下旨將我滿門抄斬就是了……」
……
岳將軍的消沉言辭之後,牢房裡又是新一輪的沉默。
同樣的,又是足足過去良久……
再次換成武先生蒼老的聲音響起!
這兩位仿佛各說各的一般,以這種一停一始的方式開始了對話。
只聽武清風的聲音緩緩道:「岳將軍,你知道老朽剛才為什麼刻意說起這個餅子麼?因為啊,這是你我這種人都很在意的事……」
「百姓安然度日,賣餅賺得小錢,貼補家用,歡天喜地。」
「這是你我之輩最欣然嚮往的民生啊!」
「自我南雲建立以來,這種情形鮮有可見,雖然我們宣稱中興雲朝,但其實我們都知道百姓過的並不好。」
「其實,這自古至今的百姓又有哪一天過的好啊!」
「但是今夜,全城不設宵禁,放開一切禁止,允許百姓徹夜出門,岳將軍啊,老朽真想現在就帶你出去看看,好生的繁華喧鬧啊,每個百姓的臉上都洋溢著歡顏。」
「只可惜,這種幸福並不是咱們南雲給他們的!」
「是人家大唐,是楊一笑的大唐,陛下因大唐師團到來之緣故,特意對全城不設宵禁以示慶賀。」
「岳將軍,你知道麼,今晚上有很多百姓都賺了錢……」
「就在不久的剛才,老朽在街上親眼目睹,一個小商販攔住一隊兵卒,從一位甲士手裡賺了幾十個銅板。」
「那個小商販,他的孩子生病抓不起藥!」
「而那個早已被城中百姓掏空錢袋的甲士,不惜向自己的全隊同袍借債也要買下小販的糖汁。」
「岳將軍,你知道麼,你知道麼,那甲士並非咱們南雲的甲士,那竟然是屬於入侵者的大唐兵卒啊。」
……
「老朽還記得四年之前,有一次跟你聊起大唐的事情,那時老朽曾經問你,我南雲可又戰勝大唐軍隊的可能?」
「當時,你岳將軍用講故事的方式作為回答,以你自己的親身經歷,向老朽訴說了大唐軍隊的許許多多,方方面面……」
「你跟老朽說大唐軍隊的伙食,你跟老朽說了大唐軍卒的悍勇,說了他們的夜間讀書習字課,說了他們的一個月能有三天探親假……」
「那一日,老朽深受震撼!」
「而今夜,老朽同樣震撼!」
「這天底下的各方勢力,這古往今來的歷朝歷代,老朽雖然飽讀史書,可我從未聽說過有大唐這樣的軍隊。」
「他們的帝王楊一笑,把兵卒的待遇當成了親孩子一般供養,而兵卒們今夜對百姓的所作所為,又仿佛是把每一個百姓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要知道這可是咱們南雲的百姓啊,按說就算家中有難但也輪不到他們幫忙吧,對不對?」
「可是,偏偏是人家大唐的軍卒伸出手,不惜向全隊的同袍借債,用盡一切能力幫助了那個小販。」
「人家今夜還主動派兵進城幫我們巡防全城……」
……
「岳將軍,起身吧,於老朽對坐可好,咱們一老一少正式的談一談!」
「老朽要跟你的談的是,關於大唐皇帝楊一笑的事,還有,關於你岳將軍被打入天牢的事。」
「其實老朽心裡明白的很,你雖然心存死志但卻並不甘心,你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要等一個人來,讓你可以傾訴心中的委屈……」
「所以,老朽今夜做這個用心傾聽的旁聽者,可好?」
「與此同時,老朽亦有幾個不解需要讓你解惑,所以咱們要談的事情很多,請你岳將軍起身正坐起來。」
「給老朽這個顏面吧!」
火把光亮的照射下,牢房中有簇簇響動……
終於,蜷縮在茅草上的漢子緩緩坐直了身體。
只見他形容如同枯槁之木,滿眼儘是難以形容的悲涼,果然如同武先生所言一般,虎目之中有著說不盡的憋屈。
這是一位名動千古的精忠之輩!